第 88 章
初遇(上)
南部联邦区的冬日每年都会经历数次大雪,这里的交通有半年都是无法通行的状态,想要进入到深处,必须在十月之前就驾车进去,否则再久一些,地面的道路根本看不见。
恰逢,他这次来得不凑巧,为了接国内的养女过来,亚尔曼搞定护照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开始从莫斯科启程。
辽阔的草原被积雪覆盖,铺展成一片无垠的冰冷白色,结霜的路面上,一辆瓦滋越野车寒风穿过寂寥的空旷平原。
车子有些年头了,黑色的越野车表皮露出铁灰的底层,开起来车内的零件吱呀作响,特别是遇到路障时,没有半点缓震。
戚盼檀手里的糖果在颠簸时候震掉了,她要解开安全带去捡,亚尔曼眼疾手快拦住她的腰。
“坐好!”
又是一个路障,剧烈的颠簸使得车身猛地一震,车内的杂物被抛得四处飞散,轮胎在冰雪间的摩擦声刺耳,旧车的底盘发出令人心惊的颤动。
戚盼檀不满拍掉他的手,气鼓鼓瞪着男人:“我要见妈妈!”
“带你去,听话,别再乱动了。”
亚尔曼松开她,稳住方向盘,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他下颚的胡须有些许斑白,胡茬坚硬浓密,粗犷的沧桑感,典型的俄国人脸庞,棱角显得格外锋利。
前方出现了检查站,两个士兵拿着步枪拦在那里,亚尔曼压着嗓音告诉她:“别出声,不要说话。”
刹车的反应有些迟钝,车子在雪地上滑行了一段,最后“吱嘎”一声不稳地停下。
亚尔曼打开车窗,皱着眉,用俄语询问怎么了。
士兵抬起帽子,他戴着口罩,话音闷沉道
“前方有雪崩,不能靠近,预计还要一天时间清理,你找个地方过夜吧,明天没有大雪才能通过。”
亚尔曼不耐烦的样子,士兵也见多了,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往西走,两公里有个村庄。”
通往村子的道路上,已经有人开始来这里扎营了,营地的帐篷庞大结实,厚实的帆布抵御着外头刺骨的寒风。
亚尔曼掀开沉重的帘子,帐篷内的火炉烧得正旺,热气蔓延开瞬间驱散了严寒,呼吸的白雾一进来便消失不见。
有两个人聚拢在火炉旁,烤着冻僵的双手,一男一女,看着不像当地人。
亚尔曼抱着怀里的养女弯腰进去,他们见状,伸手跟他打起招呼,用生涩的俄语,脸上的笑容灿烂,亚尔曼再次笃定了他们不是本地人。
“中国人?”他浑厚的声音用标准的中文询问。
两人露出惊喜的眼神:“你也是?”
“我不是。”亚尔曼把戚盼檀放在了地上,摸着她的脑袋,拍掉头发上的雪花:“我养女是。”
亚尔曼脱掉戚盼檀身上的棉袄,把她橘黄色的围巾和手套摘下。
坐在火炉前的女人和她打招呼,她长得漂亮,笑得很有亲和力,拍着腿示意她过去。
“这里有茶,要不要喝?”
戚盼檀喜笑颜开,朝她跑了过去,女人毫不费力地架起她的胳膊,把小孩子抱在了腿上,揉着她软软的小手,把刚倒好的茶分给了她。
她捧着杯子喝了个尽兴,黑茶苦涩她也不嫌弃,对面的男人笑着,上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脸,询问着走过来的男人。
“她多大了?”
“八岁。”
“那比我们儿子小四岁。”
靳颖附和着点头,揉着戚盼檀的发丝,笑容没在她脸上消失过,温柔地轻声问她:“还想不想喝?”
戚盼檀把空了的杯子递上前。
亚尔曼问他们两人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游客该来的地方,大雪经常封山,进去之后到明年四月份才能出来。
周易峙说:“我们来看儿子,不知道他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想给他个惊喜,不清楚这里的冬天雪下得这么严重,都走到这了,也不打算返程,要真出不起来,只能等明年了。”
“你们儿子?”亚尔曼好奇:“才十二岁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周易峙无奈笑着:“这里不是有个军营吗,他就在里面。”
亚尔曼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那地方连成年人都难活下去,更别说一个孩子了。
“他是亲生的吗?”
“您别这么说我们也不想把他送过来。”
见他们有苦难言,亚尔曼没再多问,朝男人伸出手,自我介绍:“哈维亚尔曼。”
周易峙连忙回握上去,发现他力气大得惊人。
“怎么称呼?”
“靳易峙。”他示意着面前的女人:“靳颖,我妻子。”
亚尔曼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夫妻同姓,少见。”
靳颖抱着怀中的孩子,笑出声:“你别听他瞎说,他姓周。”
亚尔曼奇怪地抬眼看着这对夫妻,周易峙乐呵呵地挠着头:“准备改姓,跟我妻子姓,回国就改。”
“得了吧,你爸不会同意。”靳颖说。
“周昭冀都能改,凭什么我不能改。”
“你是家中老大,你爸急了拿杆子抽你。”
亚尔曼看着这对夫妻要吵架,伸手把戚盼檀抱了回来:“她有点犯困了,我先哄她睡。”
角落里有简易的床铺,放着厚重毛毯,戚盼檀打着哈欠,亚尔曼把她的围巾折叠起来当作枕头,用毛毯将边边角角都裹好,揉着她的头发低声轻哄:“睡吧,明天带你去见妈妈。”
火炉旁的交谈放低了声音,把人哄睡后,亚尔曼继续过来烤火,靳颍问他:“你们是住在这里吗?”
“我家在山里面,今年带养女回来度假,她说想看雪。”
“这哪是来看雪,送死的差不多,大山里面物资贫乏,万一她生病了怎么出来?”
“家里有药。”亚尔曼语气沉稳回复。
他看起来并不好相处,面冷言横,冷厉的长相典型的俄国面孔,像是杀人不眨眼的野蛮糙汉,靳颍和周易峙皆是书香门第出身,对他不由抱了几分尊重。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才通车,帐篷外的村民通知可以走了,戚盼檀兴高采烈穿上衣服,戴好围巾手套往外跑。
“戚盼檀!”亚尔曼出声凶狠,把夫妻俩吓了一跳,男人匆忙穿上棉服去追,戚盼檀扑进雪地,被亚尔曼揪着领口拖上车。
要进山的车排成了一列,前方有警车开道,周易峙开着车,跟在亚尔曼的后面。
戚盼檀拿着村民们给她的橘子味糖果,她吃着东西,一路安静不少。
亚尔曼胳膊搭在车窗上,专心致志开车,时不时瞥她一眼在干什么,他没带过孩子,这个养女属实让他操心不少。
亚尔曼的家在距离军营的三公里位置,到军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了六个小时,疲惫得有些撑不住,需要坐下来休整。
下车时,他叮嘱戚盼檀尽量不要跟人交流,即便说话,也不准说中文,必须用俄语。
军营的四周是一圈高大的铁栅栏围绕,入口处,两座厚重的铁门竖立在雪地中,挂着几面旗帜,门前大雪刚清扫过,水泥地上满是冰霜。
这里除了一座指挥所之外,剩下的食堂宿舍全都是由帐篷搭建。
军营里的人认识亚尔曼,热情地上前和他拥抱。
“好久不见了,上哪去了!”男人看到他手里牵着的姑娘:“这小家伙哪来的?”
“我养女。”
“你结婚了?”
“去年刚结。”
“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们!”
亚尔曼牵着戚盼檀往里面走,她东张西望,看着周围与大雪格格不入的水泥钢筋土,以及迷彩色的帐篷,眼里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稀奇。
亚尔曼将她抱在了怀里,跟身旁的人交谈着,他听到声音回头,见在帐篷里相遇的那对夫妻被拦在了门外,他们焦急地跟人说着什么。
亚尔曼把戚盼檀抱进了一间帐篷,让人好好看着她,然后出去找那对夫妻。
周易峙和靳颖提出要见儿子一面,却遭到了强烈反对:“既然送到这里那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吗?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了!孤儿所吗!我们好不容易把他性子磨炼成现在这样,见你们一面全毁了!他现在不能受到任何刺激,不然就半途而废了!”
两人的俄语并不熟练,面对他气势汹汹的声音,依稀听出要表达的内容。
靳颖崩溃地捂住脸,周易峙将她抱在怀中,恳求地询问:“真的就一面也不能见吗?”
“不能不能!如果真想见,让我的上级给我打电话!看他愿不愿意把这刚培育好的苗子中途毁了!”
轹阁
亚尔曼快步走了过来,询问发生什么了,周易峙着急道:“我们想见儿子一面,拜托您,跟他沟通一下吧。”
亚尔曼同门口的军人交谈着,对方态度依旧强硬。
“就算你是我们熟人这件事也行不通,那孩子已经快训练成型了,这时候让他见一面爸妈,肯定要从头再来,你觉得他还能抵抗住这么苛刻的训练吗,他会一直想回家!”
亚尔曼跟夫妻两人无奈摇头。
“他说不行。”
“你们先放弃吧,不想让你们儿子再受苦,就打消这个念头。”
靳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们跋山涉水地来到这,竟然连下一次什么时候见他都不知道,抱了这么大的期望却面对这个结果。
周易峙低声哄着她:“颖颖,我们先去车上再说,这里太冷了。”
“亚尔曼!”身后有人跑过来焦急喊他。
“你那养女跑了!我才出门拿个东西就跑了!”
亚尔曼匆忙对两人道:“我先去找我女儿,等会儿再商议。”
那人气喘吁吁呼出白雾,指了个方向:“脚印往那边去了,我让人去追了,赶紧的,这会儿有人在树林里打猎,可别伤到她了!”
“你怎么看的人!”亚尔曼怒吼道。
那人一脸无奈:“我哪知道她会跑,我以为她是个听话的姑娘!”
“才八岁你指望她能有多听话?”
戚盼檀爬到了积雪堆出来的山坡上。
亚尔曼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抓了一把雪往嘴里吃。
“戚盼檀!”男人压着怒火,气势汹汹喊她:“下来!”
她坐在雪堆的山顶,屁股往下一滑,跟滑滑梯似的溜了下来。
亚尔曼把她抱起来,戚盼檀没有犯错时的心虚,也没半点害怕,自顾自地品尝着手里的雪。
身后追过来的士兵们着急地询问找到没,亚尔曼拍掉她手里的雪:“手套脏,不准吃。”
戚盼檀指着身后的树林,用不熟练的俄语道:“我想去里面玩。”
“不要自己跑,出来玩要告诉我。”
亚尔曼抱着她回了帐篷。
坐在火炉前的戚盼檀,仍然盯着帐篷沉重的帘子,亚尔曼看出她的心思,知道她不达目的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这倔脾气估计是随她亲爹了。
“把这杯热茶喝了带你出去。”
戚盼檀双手接过,吹凉后一饮而尽,突如其来的苦涩让她小脸皱起,没等亚尔曼说话,她便自己从口袋里拿出糖吃了起来。
亚尔曼背了把猎枪,带上一瓶保温壶,牵着戚盼檀往树林里去。
松软的雪地,戚盼檀走起路来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地蹲下来揉搓雪球,然后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砸去,每一次都能命中。
亚尔曼问她想不想学枪。
戚盼檀拿着揉好的一团雪球,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要找妈妈。”
“明天就带你去找。”
戚盼檀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胳膊。
雪球笔直地砸向了亚尔曼的脸,他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雪霜挂睫,戚盼檀气成一团的脸蛋,下巴埋进橘黄色的围巾里,眼皮压着凶狠怒视,小小年纪,脾气异常大。
“骗子!”
亚尔曼用手套抹去胡子上的雪,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他是个骗子这件事。
两人走了很久,戚盼檀冷得双脚没了知觉,零下二十度的天气,她很快就要投降。
就在她想回去时,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有一团迷彩服。
那是个人,怀中抱着一把猎枪,枪管和枪托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他的头低垂着,积雪不断从树枝上飘落,雪花洒落在他的肩膀上,正在将他的身体淹没,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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