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 108 章
字体

第 89 章

初遇(下)

戚盼檀见那人低着头,貌似昏过去了,她拿过亚尔曼手里的水壶,小跑过去,摇了摇他的肩膀。

身上的积雪被她晃动得往下掉,他凝成霜的睫毛颤抖着,很显然还有生命的迹象。

戚盼檀把茶倒进杯盖里,托着那人的下巴,将他面罩拉下来,把热茶抵在他干裂的唇缝往下灌。

茶水很烫,快要冻死的人得到热水的滋养,他贪婪地张开口吞咽,再滚烫的茶水也不能阻拦他吸收下这些来之不易的热量。

苦涩的味道令他眉头紧皱,戚盼檀看得出来,他不是个成年男人,无法掩盖的稚气,在他紧皱的眉头间表现得淋淋尽致。

一杯热茶灌下后,周嗣张开唇,急促地呼吸着,白雾从他滚烫的口间释放,戚盼檀剥了个橘子味的糖果,塞入了他的嘴里,这颗糖可以缓解茶的苦涩。

周嗣宗颤抖地睁开眼,睫毛在冰天雪地里粘结着细碎的冰珠,闪烁着微光,脸庞带着被寒风侵袭后的苍白,少年脸上的寒冬显得尤其脆弱。

戚盼檀觉得他快要死了。

“爸爸,他好像快死了,你能把他带回去吗?”戚盼檀回过头,用俄语唤着亚尔曼。

她并不常叫他爸爸,通常这个称呼只发生在有求于他的时候,亚尔曼听出了她的恳请,但他看出来了,树下坐的这个孩子,估计就是那对夫妻要找的人。

加入这个军营里的人,都是每十年培育一次的孤狼,期间发生任何差错都会导致他们死亡,这也就让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有了强大到近乎无情的意志,他们无畏生死、视痛苦如草芥,是一个天生适合杀敌的战士。

活不下去的,则是淘汰掉的残次品,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们的命运。

亚尔曼轻声唤道戚盼檀

“不行啊,只有活下来的孤狼才能回去,我们把他带回去,他也是死路一条,不要靠近他了,回来。”

戚盼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坐在雪地上的少年,尽管她清楚这不能改变什么,她没有办法替他做主。

戚盼檀走回了亚尔曼的身边:“可我觉得他好可怜。”

亚尔曼牵住她的手:“那是他的命,今后不要试图纠正别人的命运。”

两人朝着来时的路返回,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松树下的少年挪动着早已僵硬的四肢,费力地站起身。

他背靠着树干,积雪从他的头顶和肩膀坍落下来,像一层冰冷的薄霜从他身上剥离。

周嗣宗低着头,用已经冻硬的黑色手套抓紧手里的猎枪,他含着口中的糖果,不断喘出白雾,深沉冷峻的眼神,仿佛将自己深埋在这凛冽的寒冬之中。

就当亚尔曼要走出树林时,林子深处传来了闷沉的枪声。

戚盼檀回头看去。

亚尔曼说:“估计是有人打到猎了。”

暴风雪将至在这极端的南部地区,亚尔曼吃过午饭后,必须要尽快带着戚盼檀离开,再拖下去,回家的三公里路程,他估计还要耗费半天的时间。

周易峙安慰着靳颖,擦掉她脸上的泪,抱着她,亲吻上额头,愧疚地低声道:“对不起。”

靳颖泣不成声,卫生纸在她手里揉成一团,听到车外面的敲门声,她下意识地把脸藏起来。

周易峙打开车门。

外面狂风呼啸,暴雪吹动着亚尔曼的帽子,厚厚的毛领早已被雪花染成一片白,他身影稳如磐石,任凭寒风扑面,黑棉面罩遮住了脸,帽檐下露出坚韧的灰蓝色眼睛,浑厚的嗓音命令道:“跟我走。”

一栋乡村平房坐落在雪山半腰,屋外墙用原木建成,粗犷的自然韵味,积雪覆盖在倾斜的屋顶上,多日没有清理,窗框上挂着大量的水晶冰柱。

大门上冻,亚尔曼用结实的肩膀猛撞了四五下,才成功破开冰封住的房门。

屋内生了炉火,很快便暖和起来,亚尔曼烧上热茶,又从橱柜里搬来厚实的棉褥放在客厅。

“你们就先住在这,等开春后路能走了再离开吧。”

“谢谢,实在太感谢您了。”周易峙不断地和他道谢,若是没有亚尔曼,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军营是不会让他们进去的。

“客气。”亚尔曼随口道,靳颍擦着红肿的眼,也朝他鞠躬感谢。

“既然你们这么难受,又为什么要把儿子送进这种地方。”

周易峙给靳颖擦泪,见她哭,自己也难受

“说来您可能不会理解,把儿子送到这种地方,不是我们的决定,我在家族里虽然是老大,但没什么话语权,我父亲掌控着集团,他并不打算把继承权传到我们这一辈,而是我们孩子身上。”

“我们有两个孩子,被送出来的这个是大儿子,我父亲打算从小把他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才会把他送到这种地方,我们做父母的,哪舍得看孩子受苦,可谁让我在家里没有实权,我对不起孩子,更对不起靳颖。”

亚尔曼不知该从何安慰。

“我没孩子,不能理解你们的感受,不过你们要想见见他,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指条路,能通到他们平时训练的地方,但切记千万别让人发现,就只能远远地看。”

靳颖激动问:“真的吗?我们就只看他一眼也好!只是想确认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就算不跟他说话也行,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亚尔曼点头:“等雪停了吧。”

“谢谢”

戚盼檀在屋内转了一圈,大大小小的角落她都看了一遍,然后从厨房里气势汹汹地跑出来,拿着一个瓷碗往亚尔曼身上扔。

亚尔曼准确无误接到了那只碗。

“骗子!”

戚盼檀双手绞着自己的外套衣角,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接着,滚烫的泪珠一颗颗坠落下来。

脸蛋因愤怒起了红晕,她咬着下唇,试图控制住自己哽咽的声音,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倔强,但涌出的泪水却出卖了她内心的脆弱:“我妈妈在哪里!”

话音刚落,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亚尔曼没有说话,就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哭。

靳颖将她抱了起来,拍着孩子的背轻哄。

亚尔曼拿着碗走去了厨房。

周易峙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他还是跟进来,询问道孩子的妈妈在哪里。

亚尔曼清理着灶台上的灰尘,说道:“她妈妈生病了在住院,刚做了化疗,头发掉了很多,不想让她看到,我带她来这里就是想躲一段时间,所以拜托你们,替我瞒着她,她发现她妈妈不在这,肯定会想尽办法跑出去。”

周易峙顿时起了敬意,把这个任务招揽下来:“您放心吧,这段时间我们陪着孩子,不会让她乱跑的!”

“多谢了。”

“您才是客气了,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实在是感激不尽。”

亚尔曼只是点了头,没有转过身,事实上,他才是最大恶极的骗子。

哄睡戚盼檀后,外面的雪有了减小的趋势,亚尔曼来到屋外寻找信号,终于在一处角落里,看到手机有了一格微弱的提示。

不等他拨打,电话便自己进来了。

“亚尔曼!”那边的女人质问他:“你把我女儿带哪去了!”

亚尔曼站在一块石头上,硬朗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在夏威夷度假的舒服吗?”

戚罄喝着手边的果汁,穿着红色的比基尼落座在太阳伞下,戴着夸张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我就知道是你把她带走的,她人呢?”

“睡着了,她想来看雪,我就带她来俄罗斯了,不过我没想到大雪会封山,看样子,得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出去。”

“我这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你带,你就带着她跨国乱跑?”

“你也说了,你很放心我。”亚尔曼轻笑:“这几个月里我让她多学点技能,附近有个军营,送她进里面锻炼。”

戚罄知道自家女儿的个性,她估计会很喜欢这项运动:“别让她受伤了。”

“有我在,不会的。”

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枯树,信号再次中断。

亚尔曼皱紧了眉头,把手机举高仍然不行。

他索性放弃了,看着远处被大雪覆盖的树林,双手插兜,阴郁的面容浮现出一丝烦躁。

亚尔曼想要杀了养女。

这是他把戚盼檀带来的这一路上,都在思考的决策。

但很显然,他还没有真正立下这个决心,否则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放任戚盼檀做那些危险的事,在这冰天雪地里制造一场意外,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真正困难的,是亚尔曼要越过被道德束缚的坎。

他和戚罄是真心相爱,交往了三年才结婚,但戚盼檀一直都是亚尔曼心中的芥蒂,根本原因在于,她是戚罄和别的男人的产物。

亚尔曼无法容忍有这种东西存在,只要看到那张脸,就会提醒他戚罄曾有过的过去,那是他无法改变的、深入骨髓的恨。

但同时,人性的底线又在牵绊着亚尔曼,面对她无辜失望的表情,心里微弱的怜悯就会随之而来,这种情感纠葛让他无法做到,对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下毒手。

那对夫妻的存在,也让亚尔曼说服自己,拖延杀死戚盼檀的时间。

每当不下雪的时候,夫妻两人便会根据亚尔曼提供的小路,跋山涉水地跑到一处山丘的树林上方,偷偷往下看,正在场地里训练的周嗣宗。

大雪封山会持续到明年的四月,靳颍和周易峙每天都会去看自己的儿子一眼。

回来之后,他们便会想尽各种办法,哄着戚盼檀和他们一起玩,把这个闷闷不乐的孩子当成了他们的女儿。

靳颖会和她讲故事,戚盼檀喜欢听她温柔的嗓音里,滔滔不绝地和她说着成人世界里丰富的生活,她津津有味地了解着她不曾经接触过的世界另一面。

周易峙是个词人墨客,没什么特殊的技能,但他对一件事很感兴趣,那就是算卦,他在大学时候,就将梅花易数这本书背得滚瓜烂熟,于是他每天都在教戚盼檀如何算卦,起卦,占卜。

这对八岁的孩子来说,是件很新奇的事,就像可以掌握到世界的规律,当初周易峙喜欢算卦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虽然他只是略懂皮毛,但这些常识也足够了,把东西教会给她,没准哪天就能用上了。

但逐渐地,在封闭的冬日里,戚盼檀对外界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她还是执着于找妈妈,在靳颖身边,她更产生了一种对母亲的渴望。

于是十二月的时候,亚尔曼把她带去了军营,每天上午让她在这里训练。

和在冰天雪地里残酷历练的孤狼不同,她只用在这里学习如何组枪,开枪,教她最基本的枪支理论,除了每天半个小时的固定开枪训练,她要忍受着寒风大雪之外,日子过得很轻松。

军营里对戚盼檀的看管更加严格,她没机会到处乱跑,积攒出来的脾气,让她总是喜欢摔枪,往人脸上砸,一个教官提议道,干脆让她学点防身术。

不少被她欺负过的士兵都趁机报仇,戚盼檀被摔趴在地上很多次。

她不喜欢哭,特别是亚尔曼出现的时候,她攒着一口气冲上前,抓住人的衣领翻脚踹上去,士兵轻松一个反手把她撂倒在地,正大光明地欺负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再来啊!加把劲!”

她疼得眼里冒着泪花,门口的亚尔曼面无表情盯着她,也没有让士兵对她下手轻点,戚盼檀是用仇恨才学会了桑搏防身术。

临近四月,快要开春了,亚尔曼犹犹豫豫许久,考虑到他不能再拖下去了,终于狠下心。他打算制造一场意外,如果戚盼檀能活下来,他就带她回国,活不下来,就把她扔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里。

人的命运一开始就是被注定好的,亚尔曼相信,上天会替他作出一个决定。

靳颖和周易峙打算再过一周,路上的雪化了就走。

晚上,靳颖给戚盼檀讲完了故事,拉着她的小手问,如果走了,以后会不会想他们?

戚盼檀捏着她的手指:“那我等长大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当然可以啊,只要你想,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戚盼檀用力点了点头:“我会想你们的。”

靳颖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口:“我们也会想你,睡吧宝贝,晚安。”

亚尔曼给戚盼檀换上了新的衣服,告诉她,今天不用训练,她可以在军营里玩一会儿,等到中午时再回家。

戚盼檀兴致勃勃地要去雪堆里面玩,亚尔曼放开她之后,果然见她朝着树林里面跑去了。

他将攥紧的拳头藏进口袋,注视着身穿褐色斑点毛衣的孩子越跑越远,远远望去,她和一头鹿的皮毛没什么两样,而今天,恰巧是孤狼打猎的日子。

刚开春的山上出现了野花,戚盼檀许久没见到颜色鲜亮的花朵,打算摘一些,送给即将离开的靳阿姨和周叔叔。

她蹲下来,乐此不疲地采摘花朵,弓着腰,往前一步两步地走,把凡是漂亮的花都摘了个遍。

突然,衣领被人冷不丁的往后一扯。

戚盼檀感受到窒息,有人揪住她的衣领往回拖,领口紧紧勒在她的脖子上,疼得她咬牙皱眉,她二话不说,反手将刚摘下的野花,狠狠朝着那人的脸砸去。

那少年沉默地站在原地不动了,闭着眼任由花瓣散落在他的脸上,冷峻的面容毫无波澜,他只是淡然地任由她发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正僵持着,忽然“砰”地一声枪响从后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声波吓得她一愣,本能反应地抱头蹲下。

等戚盼檀回头看去,才瞧见一头野鹿,倒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半山坡上。

她低下头,突然看到了自己穿的毛衣,和那头野鹿十分接近的颜色。

周嗣宗背着枪转身离开,身后的戚盼檀追了上来,扯住他的衣角,他回过头,见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

这应该是报答的意思,但周嗣宗没有接。

戚盼檀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自顾自把糖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担心他不知道怎么吃,便把自己的习惯告诉他

“你要搭配着黑茶吃,先苦后甜,当你品尝到了苦涩之后,这颗糖的甜味才会变得更加美味!”

周嗣宗仍然面无表情,似乎对他来说,这个说法有些愚蠢,他一句话没说,又走进了树林。

听到身后离开的步伐,周嗣宗还是停了脚步,直到看见她从林子里离开后,才放下心地收回了视线。

亚尔曼在帐篷里和几个士兵们喝茶,他心不在焉地端着茶杯,几次举起也没喝下去,一旁的士兵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话,突然,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亚尔曼猛地抬头看去。

戚盼檀手里拿着他为她亲自换上的斑点毛衣,里面就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秋褂,她冻得脸颊通红,细软的头发贴着冰冷的面庞,眼里带着怒火,朝着亚尔曼走去。

“怎么穿得这么薄,赶紧把衣服穿上。”有人说着,拿出厚重的军大衣要给她披上。

戚盼檀举起毛衣,猛地砸向亚尔曼的脸,一口流利的中文怒喊

“你想杀了我!”

这里除了亚尔曼,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中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士兵们一头雾水,见此情景不知该如何劝架。

亚尔曼却突然用俄语和他们说道:“她想回家了,我明天带她走。”

亚尔曼看到戚盼檀活着走进来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人性的底线胜过了他极度的偏执欲。

但在那之后,戚盼檀便从此和他疏远,她没有向戚罄提及,亚尔曼想要杀了她,在戚盼檀十六岁之前,一直跟亚尔曼保持着界线。

戚罄看出女儿对他的不喜欢,也能感觉到戚盼檀是因为她,才强迫自己忍受和亚尔曼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上了高中后的戚盼檀主动选择了住校,那段时间,戚盼檀和妈妈很少接触,在她高二的时候,妈妈突然决定要和亚尔曼搬去俄罗斯生活,问她愿不愿一起去。

不出意外,戚盼檀拒绝了,戚罄担心她会后悔,便给她留了一个选项,一直保留着她在俄罗斯护照的信息,如果她想,可以直接用俄国的护照买一张机票去找他们。

但一直到戚盼檀上了大学,戚罄还是没有等到女儿来找她,狠下心就把生活费给她断了,等到哪天她撑不住,就会主动联系她,但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戚盼檀最后一通和她联络的电话。

“妈,我不会再回国了,你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那是戚盼檀登上飞往阿塞拜疆飞机前的一通电话,因为靳萧玉的威胁,她害怕他会用她的妈妈要挟,干脆抢在靳萧玉之前,和她唯一的至亲彻底断绝了联络。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