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楚晃在安徒生的办公室很大,是她以前办公室的三倍。窗脚是宽、高四十公分的坐台,和招待区一致。
招待区的坐台是员工下午茶时聊天的地方,她的坐台上,全都是昨天问助理要的以前的项目的物料,还有项目在放映时期,竞方的营销模式汇总。
她走到窗前,拨开一沓杂志,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踩上去,看窗外的景。
她看到的上海是灰色的,但她更愿意相信,拨开这一层灰,它蓝的剔透。
时代巨变衍生而来的压力是这一代年轻人最大的仇敌,楚晃年纪轻轻已经是互联网小巨头的半个高管了,她好像比很多人都幸运,但其实她一直没解决焦虑带来的问题。
她总是思考前程就是焦虑最大的体现。
修祈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
他的出现,让她更焦虑了。
她偏头看向桌上的小盒子,她得知它是戒指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她无福消受这只浪子的在意,而是他竟买得到这一款,还想他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转念一想,花得又不是她的钱,她为什么要上赶着操心?
这些烦恼泄洪一般灌入她的大脑,她自认为她虽看着傻,却并非真傻,反应还是快的,不会被分不清真假的面目迷惑,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提线木偶,踩进修祈的奶酪陷阱。
她甚至抱有一丝侥幸,也许不是陷阱呢?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太不理智了,不是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思想超前的职业女性该有的样子。
但是,她所谓的职业女性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也不知。
她只知她对修祈感觉变了,丝丝情谊细无声,渗进她的表情、呼吸频率当中,把她彻底出卖在他面前。
恐怕他再不信她的狠话了,也或许他就没信过。
上一次这样焦虑是因为她找不到自己了,这一次是因为她找到自己了。
她慢慢抱住双臂,眼神不由自由变得深沉。
先这样吧,顺其自然。人有时候不幸福,就是因为想得太多,不如这一次就想得少一点,也许命运还是眷顾她的呢?
修祈进公司时,办公区鸦雀无声,他边朝里走边跟身后的外卖员说:“每人一份。”
小赵看到他,迎上去,就要脱口而出的‘修导’被外卖员手里的大箱子打断了,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修祈停在过道,问大家:“都吃早餐了吗?”
大家抬起头来,陆陆续续地答:“吃了。”
修祈冲外卖员伸了下手,是个分发下去的意思:“再吃一顿。”
大家本来要噗的一声笑出来,但看到外卖员放到他们办公桌上的早餐,都不敢笑了,这么丰盛的早餐还笑,有点不识好歹了。
修祈手里也有一份,当着大家面,走进了楚晃的办公室,还关上了门。
这下办公区一半人都不对早餐感兴趣了,交头接耳地聊起老板的八卦。
“不是说跟樊宁吗?两人之前就在剧组的时候传过绯闻。”
“没看修导告营销号了吗?那就是说以前那些事不一定是真的,说不好是那帮人看修导流量大,吃他的血馒头给自己引流呢。”
“但樊宁不是来咱们公司了吗?修导不点头,她能进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咱安徒生是辰光控股,就是说人事调动盛总也有决定权,没准儿是盛总塞进来的。”
“别聊樊宁了,我看见她那张假脸就难受,聊聊楚总,你们说楚总跟修导有戏吗?”
“没戏没戏,楚晃那张脸太骚了,你看盛辰光他们找的女人,都是清纯那一挂的,楚晃在总部那么久都没被盛辰光看上,塞进了咱们安徒生,君子不受嗟来之食,修导心多高的人啊,别人都不要的,他才不要呢。”
“你又知道了,说多少遍了办公室别带这么浓的个人情绪,你脑子呢?”
“咱们组聊天,他们听不见。”
“我觉得楚总挺好看的,多辣啊,她还收着呢,她太不懂我们直男了,越收我们越想知道她到底有多辣,哈哈哈哈。”
“你恶不恶心啊,别当着我们女的面聊这些,要聊下了班酒吧里聊去!”
“就是!辣不辣干你屁事啊,你没看见修导进去了?”
“你们就是思想龌龊,楚晃能力很强的,之前辰光两个收购案都是楚晃打得舆论战,她挺有东西的。”
“看着不像。”
“我也觉得,所以她要不是头披着羊皮的狼,就是背后有军师。不过哪位军师想不开在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身上下功夫?”
“刚不提到了吗?楚晃辣啊,军师可能是有什么好处。”
“哈哈,你真他妈损。”
“别聊了别聊了,是不是被人包的咱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我敢笃定,修导绝对跟她没关系。你们忘了之前策划部一个也挺辣的,天天露勾被辞了?”
“对对对,差点忘了这回事。”
“那要是修导跟楚总没那事儿,是不是说我就能上了?”
“想去吧。”
“我吐了,干活干活,散了散了,这还没到晚上了呢就开始做梦了。”
这边聊天的几人散了场,那边聊天的还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办公室里除了小声交流的声音就是吃早餐的声音。
办公室里,女主人满身的攻击性,盯着闯入她领地的男人。
修祈把早餐放在桌上,看到戒指盒,随手拿起,走向楚晃。
楚晃躲开他的注视,重新打开门。意思是,有什么话当着大家的面说,不要在公司里搞特殊化,办公室里聊私事。
修祈没有反应,还是走向她,把戒指从盒子里出来,拉起她的手。
楚晃皱着眉往回抽,不想戴。
修祈直接搂住她的腰,摩着她的耳朵低语:“现在可以想婚礼了。”
楚晃还急着往回抽手,他的手好凉,凉的心里难受,她不想被他攥着,小声斥他:“你放开我!”
修祈不放,还抱着她的腰把她提起一些,让她脚离地。
楚晃惊得瞪大眼睛,抓紧他的胳膊。
修祈说:“再动,我就让他们看见。”
楚晃身子不动了,但眼珠子有动,横眉瞪目的仿佛要用眼神把他活剥。
修祈捏住她的脸,逼得她放松了咬肌,说:“随便想,我来给你实现。”
楚晃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假装,是她一直没认真听他说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放开我,我要工作了。”
说着话,楚晃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慢走,不送!”
修祈没逼她戴戒指,改为一只手攥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单手解开他的手链,把他要送给楚晃的戒指套上去,硬是给她戴上了。
最后扣弄不上,他过于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到嘴边,用牙弄上了。
他很优雅,只微微张了嘴,却不怎么老实,嘴唇总是若有似无地轻蹭她的皮肤,丝丝缕缕的酥麻感像是连接了神经,在她身体放肆地游走。
他疯了。
一定是。
楚晃没他力气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做这些超出常规操作的动作,眼睁睁看着他的手链到了她手腕。
还有那只戒指,最后安静地听着她的脉搏。
修祈给她戴好后还不忘拉拉她的衬衫袖口,把它们严丝合缝地遮起来。
楚晃的心扑通扑通,他跟有病一样,一分钟都不让她的心脏休息。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些动作会比做爱还让她紧张、羞赧。
修祈什么也没说,这些事情做完便离开了。
他波澜不惊的样子会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似乎是习惯了,楚晃竟不觉得他怪异,反正他总是这样,能用行动表达的话,就不用嘴说。
修祈走后许久,她举起手,样式简单的手链露出一个边来,她眼前突然闪现刚刚修祈用嘴给她扣手链的样子,心又跳个没完了。
命运会眷顾她吗?
她又不自觉地抱紧了手臂,静静站了许久。
时间消逝地极快,她冷不防回神,已经是几分钟后了。她提口气,准备回到电脑前,刚走两步,又被一股来自大脑的力量限制了步伐
他刚是不是让她想婚礼了?还让她随便想,他来给她实现?
*
修祈刚坐下,张子蕴的电话又打来,已经是早上第六通了。
他转动椅子,姿势变换为背朝办公室的大门,面朝全景窗。他看着窗外,接通电话。
张子蕴上来便是一通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弟,不知道你跟樊宁之间没那事儿,我刚跟盛总联系过才知道,你已经英年早婚了。”
英年早婚这词不怎么好听,修祈还没说,他却已经意识到,又道歉:“你看我,你昨天那一通火那真是让我担心受怕了一整宿,我现在这舌头还不利索呢,话也不会说了。
这样,老弟,我组局,你挑地方,你当面骂我一顿,咱们让这事儿过去。成吗?”
道歉又不值钱,修祈只想知道:“谁都能搭上你这趟线,都能被你塞到我这里来,那以后我们的合作,你就没优势了。”
张子蕴有些慌,他不少钱投在修祈这儿了,修祈这人若尽心,那必有所成,若不尽心,当真是血本无归。
修祈一个玩艺术的,不像他们商人一般爱财如命,赚钱赔钱全看心情,他不行。
他赶紧说好话:“我这不是不知道吗?那你俩之前不是有过一段儿吗?我就想着,人影后有那份心跟你重修旧好,都求到我头上来了,我就成人之美嘛……
这样老弟,我马上把她弄走,然后我亲自跟弟妹去道个歉,你觉得呢?”
小张总的名号够响亮,他这样放下姿态、舍了面子,都是因为赔不起。
他太知道修祈的本事,为了避免他被其他资本盯上,决心跟他深度绑定,什么保障协议、对赌协议都没让他签,就为让他安心创作,没有后顾之忧。
他可不能在这关键时刻因为个女人得罪这颗摇钱树。
修祈不能深想楚晃蹲在他面前哭的样子,他会很疼。
说来可笑,他虽不滥交,却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确实有意让很多女人爱上他,但又不跟她们在一起。
有幸跟他在一起的人最多当他两个月的女朋友,两个月是极限,一般一个月他就烦了。
比起带各种出了名的难搞的女人出入各种场合,享受其他男人羡慕的目光,他更乐于看着她们得不到他的爱而痛苦。
可能是报应来了,他开始有痛苦的感觉了。
他对张子蕴说:“道歉就算了,你把人弄走就行了。”
“好好好,我这就找她。”
修祈准备挂电话,张子蕴又说:“那咱们这局你看……”
“再说吧。”
电话挂断,张子蕴静静待了数秒,突然扔出手机,啪的一声摔到墙上,碎成一块一块的,掉落下来。
正在他身下给他口的女人被他吓了一跳,惊叫一声。
他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拽起来,拍她的脸:“你叫唤什么?”
女人哆哆嗦嗦,不敢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摇着头。
张子蕴把她摁到沙发上一顿打,还在她身上啐了两口浓痰,最后从包里拿出另一只手机,转给她五倍劳务费:“滚!”
女人衣服都不敢拿,裹着浴巾就跑出了房间。
张子蕴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无糖饮料,喝两口便捏瘪了罐子,剩下的饮料全被挤了出来,顺着他的胳膊,流了一地。
修祈,小崽子,是个有能耐的,但这个脾气,着实是大了。
*
安徒生营销部在楚晃来之前死气沉沉,他们的营销方案基本就是老一套,她来公司的第二天便整改,提出新的工作模式,即每人针对某个项目出两个以上方案。
手里几个项目的宣传,她其实早有方向了,但为了让大家跳出固有思维,还是把他们召在一起,美曰其名思想碰撞才能产生风暴。
当然也不是长久以这种模式工作下去,太耗费精力,只能说现阶段很适合他们。
他们需要改变下思路。
许是楚晃有老大的气势,却没老大的架子,思路清晰,能精准找到他们的优势,不指桑骂槐,不画饼充饥,他们觉得新鲜,连开一下午的会,没一个累的。
她请大家吃下午茶,都没几人挪位置。
还是她一声令下,吃饱喝足再聊,他们才陆陆续续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跟助理,助理喝着咖啡,跟她说他们之前遇到的大无语事件。
楚晃听着她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汇总,其中有两个陌生的命名,奉我为和摇摇。她打断了她,问道:“奉我为是什么项目?”
助理凑过去看了眼:“哦,就是遥遥。”
“遥遥?”
“嗯,遥遥立项时叫奉我为,后来修导改成了摇摇,摇摇晃晃的摇摇。最近才改成遥遥无期的遥遥。”
楚晃皱眉,摇摇晃晃?
助理想起什么来似的,说:“听小赵说修导私人微信名就叫摇摇晃晃。”
楚晃开始走神,手链突然发烫,她的手腕也有点疼。
助理没察觉她的异样,又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机会加修导的微信。”
楚晃突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划出尖锐一声。
助理没防备,被吓得一激灵。
楚晃说:“我去个卫生间。”还不忘拿手机。
她一路心跳加快,走到卫生间,锁门,在消息表找到她备注为‘贱男人’的微信,点进主页,真是摇摇晃晃……
她一下就脸红了。
这一定会被人发现的!
到时候,到时候,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他是不是疯了啊?
好烦。
还是说,摇摇晃晃其实跟她楚晃无关?
他还认识其他的晃晃?
这么巧?
可能吗?
应该是她吧?
啊
烦死了!
她细长无肉的手为她滚烫的脸快速扇着风,想达到降温的效果,但好像越扇越热了。
不过,私人微信,别人应该也不知道。
但是,就,他,他为什么要摇摇晃晃?摇什么啊?
奇怪!
有病!
脑瘫!
她在厕所里待了五分多钟,把所有怪异的情绪发泄完,她又恢复成高冷稳重的样子。
她走到办公区时,修祈正好从外回来,单手抄着裤兜,另一只手看手机,所有人在路过他时都跟他打招呼:“修导好。”
他眼一直看着手机,轻轻点头算回应。
一个不经意的抬头,他看到楚晃迎面走来,他便不再看手机了。
楚晃微微低头,准备就这么别过,修祈却后退几步,跟她一人朝南一人朝北,身子从侧面呈一条直线似的站立。
楚晃不得已停下来,扭头看他,意思是:你干吗?
修祈搔搔耳朵,意思是:叫我。
楚晃不叫,微扬下巴,表明态度。
修祈微笑,两根手指捏着手机,转了转,意思是:不叫不让走。
办公区已经有很多人看向他们,楚晃大概扫了一眼,最后还是咬牙向他妥协,说:“修导好。”
修祈却不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点头示意,他问了一句:“哪里好?”
楚晃好烦,敷衍一句:“牙好,真白。”
说完迅速逃离。
回到会议室,修祈的微信发了来,说:“活儿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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