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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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催眠

康书华顿了顿,凑近他耳边,

“就是吃饭那会儿,我弯腰捡筷子,在餐桌下看见你姑和……”

康书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周祁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声音沉闷,“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吧。”

“就算你姑是你爷爷奶奶领养的,你爸他……这事也够隔应人的。

康书华余光能瞥见周祁的侧脸, 见他脸上毫无波澜,惊讶道:“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空气僵了几秒,周祁没有回答,只是往床的边缘挪了挪,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她。

周祁父母住在隔壁客房,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叫声,和床头碰撞墙壁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康书华脸颊瞬间发烫,浑身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说,“原来你爸妈……感情这么好,刚才是我想多了。”

周祁依旧一动不动,只不过一整夜,睡意全无。

天快要亮时,康书华和周祁两人几乎同时起床,眼底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疲惫。

康书华捧着水杯坐在床边,瞥了眼身旁的周祁,心里不禁感叹:周泽刚一把年纪还精力旺得惊人,能折腾一整夜,体力真好,这强大的基因到他儿子那直接断供,一点都没遗传上,真是可惜。

中午,康书华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爆炒腰花、枸杞蒸山药、韭菜炒香干,还炖了一锅黑豆排骨汤,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周祁嘴角耷拉着,满脸不悦,只闷着头吃饭。

周泽刚拿起筷子尝了两口,眼睛一亮,“还是我这儿媳妇会做饭啊,我平时最喜欢吃这些了。”

吃完饭,周珂跟陈红、周泽刚他们唠起了家常,把阳阳丢给康书华和周祁两人照顾。阳阳今年 12 岁,有先天性心脏病,康书华怕他累着,拉着他不让他剧烈跑跳,但阳阳叛逆心上来,越不让跑他就跑得越欢。康书华拿出积木,他这才肯安静的和她一起搭,她看着阳阳白净的眉眼,轮廓莫名眼熟,随口跟周祁说道:“这孩子跟你这个表哥长得也太像了,倒跟亲兄弟似的。”

话音刚落,原本在一旁擦桌子的周祁,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握着抹布的手不自觉收紧,用更重的力道掠过桌面。周祁想,他也许跟阳阳一样,从降生起就带着洗不清的原罪。

陈红这时走过来,把周祁悄悄拉进厨房,轻轻关上了门。周祁顺势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妈,你是有啥事吗”

陈红压低了声音,带着担忧的口气:“阿祁,你跟妈说实话,你跟书华……是不是一直分房睡?”

周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跟你爸住你家客房,一拉开抽屉,发现全是你的贴身衣物和常用的东西,明摆着你长期睡这儿。”

陈红叹了口气,“你们分房睡,应该不是因为吵架吧。我看出来书华那孩子性格温顺、老实巴交的,不像是会跟你闹脾气、拌嘴的人,怎么可能跟你吵到分房的地步?”

她顿了顿,眼神真诚地望着他:“不是吵架,那多半就是你身体上出了什么状况。妈知道这种事男人面子上挂不住,可你别硬扛。我虽是你后妈,可这么多年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疼,我年纪也慢慢大了,自己也没个亲生骨肉,心里就盼着你能好好的,早点让我抱上个孙子。”

“要是你真在这事上有难处,咱们就大大方方去医院治,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没什么丢人的。”

陈红话里没有半分指责,只有对周祁身体实打实的关心。周祁心下一软,看着陈红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您别操心了。我答应您,抽时间我就去医院好好检查、治疗。”

陈红和周泽刚是半路夫妻,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却对周祁这个继子是掏心掏肺的好。周祁从小没见过生母,却很听这个继母的话,也很想让陈红抱上孙子,可他认为他的血是脏的,来路是歪的,就算生下孩子,也不过是把身上洗不净的血,再延续一代罢了。

医院男科门诊里,周祁走进来的步子很慢,目光先扫过整间诊室,最后落在医生玉牧的脸上,才缓缓落座。

玉牧的指尖轻轻搭在膝头,一下、一下叩着,慢得反常。

“最近尝试同房了吗?”

“我又石更不起来,怎么同房?”

“可你不同房又怎么知道你到底能否石更起来?我看了你的检查单,没有任何问题,指标都正常,所以你这不是生理疾病。”

玉牧语气平缓,身子微微前倾,“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从小对性方面不感兴趣,连自*慰都很少,但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哪怕没有伴侣,也会有正常的生理冲动和自我发泄。你没有就说明,在你性意识刚刚开始萌芽的童年阶段,就已经有东西强行打断、扭曲了你的认知。”

周祁眼底先是惊愕,随即翻涌上来一阵慌乱,于是他下意识别开眼,不再用审视的目光看他。

“你很像我之前博士论文里写到的一个病例,这个人跟你一样,各方面检查都没有问题,但就是无法同房,就是因为他把性*焦和痛苦、污秽、恐惧绑在了一起,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愿意抚摸,同时他还伴随着严重的洁癖和躁郁症,所以……你也是这样的吗?”

模糊又刺骨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周祁脑海,让他从懂事起就将男女之事与肮脏、恐惧死死绑在一起的噩梦,在这一刻轰然炸开。胃里突然掀起剧烈的翻搅,生理性的反胃直冲喉头,他猛地偏过头,干呕起来。

玉牧早已见惯了很多患者因为创伤被逼出的生理应激,他只是从容起身,快步取来干净的垃圾桶递到周祁面前,又抽了厚厚一叠纸巾,放在周祁手边。

“童年创伤引发的深度性心理封闭,这个课题我已经研究很多年,目前催眠治疗,是我理论上推演过、最有可能触及你深层潜意识的方法。虽然我在临床上,还没有一个让我治好的病例,但是,我会努力……”

周祁擦干净嘴后,打断了玉牧的话。“等会儿,你刚才不是说你的博士论文里有相关的病历研究,怎么会没有成功的病例?”

玉牧抬了抬眼,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一眼看透人心的睿智样儿,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我写的都是治疗失败的病例。”

周祁一怔:“那?”

玉牧淡淡瞥他,“所以我博士论文被打回了,导师让我延毕了。”

周祁刚压下去的恶心,又上来了一次……

“咳咳……这个就先别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配合我治疗?”玉牧真诚的发问。

周祁神情僵了半瞬,“治不治,都无所谓。”

“你无所谓,可你妻子呢?”

周祁愣住,随即说出:“她跟我一样都无所谓。”

玉牧冷笑一声,说:“一个正常女人,若是跟你一样也无所谓的话,无非两种可能,要么藏着委屈假装不需要,要么,她的需求早已在别处被满足。”

头顶的灯光像是暗了几分,落在两人脸上,却都照不清楚分毫。

周祁躺在催眠诊疗室的躺椅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他原本是抗拒的,可一想到她的妻子,心底的畏惧便被压了下去,一头栽进了十二岁那年闷得发臭的夏天。

虚掩的门后,污秽的画面像烧红的铁水,一遍又一遍浇在周祁的眼底。他永远记得:交缠的身影里,有他父亲,另一个却是这世上最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那天,周祁从家逃出来后像只野狗,浑浑噩噩躲到天黑,才拖着僵冷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间。他刚推开一条缝,一股黏腻腥涩的怪味就先缠上了鼻尖,不是夏日的晚风味道,不是他床上平日散发的皂角清香,是白天挥之不去的、让他生理性作呕的气息,闷在他的卧室里。周祁走近,发现他的床单上,留着一小片没被清理干净的粘液,湿腻腻地躺在布料里,皱巴巴地蜷着,化作一道丑陋的疤痕永远留在了周祁身上。

正当周祁无措时,母亲陈红推门进来给他送刚洗好的葡萄,她“啪”一声按亮了灯,刺眼的光落在床单上,让那片脏污无所遁形。陈红扫了一眼,脸色便沉得吓人,不由分说就皱着眉斥骂,语气里全是嫌弃与鄙夷:“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学好?小小年纪干这种事,弄脏床单也不知道收拾,脏死了,丢不丢人,这次你自己洗去!”

周祁猛地抬头,嘴唇哆嗦,想开口,想解释不是他,想告诉母亲那不是他的东西,可话堵在喉咙,却刺得他发不出半点声音,直到母亲离开房间,他都没有辩解。这个晚上,周祁没有去换洗床单,而是麻木地躺在床上。黏腻的脏污贴着皮肤,味道直往鼻腔里钻,每一寸都在凌迟他的神经。

周祁心想:“既然妈妈觉得,脏的人是我,那便一直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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