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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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以后睡觉都得面对面

诊疗室里的催眠唤醒了周祁最不想面对的过往,黑夜成了凌迟他的刑场。

当天晚上,周祁在睡梦中不断哭喊,肮脏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浑身发烫,头痛欲裂时,额头上被覆上了一片冰凉的湿毛巾,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冷汗和泪水。恍惚间,一股被阳光暴晒过后的干净气味萦绕在周祁鼻尖,干爽、柔和,像午后被阳光沐浴过的被褥。周祁混乱的神智被这股气息抚平,失控的情绪慢慢收敛,哭喊变成了平稳的呼吸,纠缠他的噩梦,也渐渐消散。

早上,周祁费力地睁开眼,发现康书华根本没有躺在床上,她搬了椅子坐在床边,弯腰伏在床沿,守了他一夜。

周祁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康书华立刻惊醒,睁开眼紧张地望着他,“你没事吧?”

周祁不想暴露自己的狼狈,刻意摆出平日里冷淡的模样,嘴硬道:“没事,还好。”

康书华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语气带着不屑:“别装了,你昨晚哭了整整一晚上,一直在喊胡话,我不停给你擦眼泪、换凉毛巾,你都没知觉。”

周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抬眼看向康书华时,却清晰地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透着疲惫。床头柜上的水盆和毛巾赫然在目,是她整夜反复为周祁擦拭留下的痕迹。

周祁起身走进浴室,快速洗了个澡,走出来时,康书华已经在厨房忙碌。他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握着的锅铲,“你去休息吧,我来做饭,你一晚上没睡。”

周祁洗完澡只穿了件贴身背心,系上围裙 ,更衬得宽肩窄腰,连做饭的背影都透着几分性感。康书华冷眼瞧着,心里只剩嘲讽:“那么诱人,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白天两人各自忙碌了一整天,夜里洗漱完毕,康书华和周祁便一前一后躺进了被窝。

“你今晚会不会再像昨晚那样做噩梦哭一晚上吧?”

周祁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应该不会了吧,昨天哭了一天,今天反倒觉得心里畅快不少。”

房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沉默了片刻,气氛莫名有些尴尬。一向习惯背对着康书华睡觉的周祁,今晚却反常地侧过身,对着她的方向躺下。

没想到他刚转身,康书华就慌忙背过身去,躲在了他的对面。

周祁顿时有些不高兴,沉声问道:“你背对着我干什么?不想看见我?”

康书华立马转过身,盯着他的脸,小声嘟囔:“你平时天天背对着我睡,那也是不想看见我呗。”

周祁被怼得说不出话,顿了顿后,认真地定下规矩:“以后睡觉都得面对面,不许再背对着彼此。”

康书华觉得奇怪,却也没反驳,乖乖答应了他的要求。

看着两人之间隔着老远的距离,周祁又开口催促:“挪近点,离那么远跟隔了条河似的。”

康书华慢慢往他身边挪了挪,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她觉得太过亲密,想悄悄往后退,却被周祁出声拦住:“就待在这,别乱动。”

她只好紧闭双眼,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睁眼就和周祁对视。

周祁安静地看着她,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温暖干净的味道,心神格外安宁。没过多久,他便陷入了熟睡,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整夜都没有被噩梦惊扰。

康书华工作的律所只有巴掌大,三张破旧的办公桌上挤得满满当当,算上老板一共三名律师,经常做离婚、赡养、日常纠纷等家事案子,因为收费低廉,案源也不少。

康书华今天实习期结束,她被转正后,老板钱正便把一摞资料推到她面前,让她试着独立接案:“都是些不复杂的案子,你挑一个练手。”

资料翻了大半,康书华的目光落在一桩赡养纠纷上——当事人要状告亲生儿子拒不支付赡养费,自己年迈体弱还常年生病,儿子却置之不理。康书华一向恪守传统礼教,最看重孝顺二字,只看了当事人的诉求,就在心底狠狠唾弃起这个不孝子,几乎没有犹豫,当即选定了这个案子。

康书华约见当事人时,看见是一位六七十左右的老人,他佝偻着身子,咳几声便喘半天,坐在律所的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自己的儿子冷血无情,自己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到头来却落得无人照料的下场。康书华听得同情心和正义感翻涌,当即决定陪着老人去找他儿子当面交涉。

老人把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他当即红了眼,气势汹汹地往儿子工作的地方闯:“不接电话是吧?我今天就去他单位闹一次,我看他躲到什么时候!”

康书华怕自己的当事人冲动行事,连忙跟了上去。

光辉市人民医院男科诊室的门被康书华的当事人一把推开,他全然不顾里面还有候诊的病人,冲到桌前,指着穿白大褂的男人厉声吼道

“你小子,翅膀硬了不理老子了,我现在要告你!律师我都直接带过来了,我看你这回还给不给钱!”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玉牧握着钢笔的手顿在病历本上,抬头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玉牧的父亲李密见他一声不吭,以为是自己搬来律师、扬言起诉的架势彻底把他吓住,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露出得意嚣张的神色,转头就要拉着康书华给他上前理论。

李密用力一扯,将康书华推到玉牧面前。她踩着高跟鞋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倾去。玉牧本能地伸手扶住她,掌心贴在她肘弯,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康书华站稳后抬眼,只怔怔地问:“你就是他那不孝顺的儿子?”

医院外面的廊亭里,李密,玉牧,康书华三人各坐一个角落。

“我了解完所有情况后,发现您并非只有玉牧这一个孩子,你另有一儿一女,按照法律规定,他们同样对你负有法定赡养义务。真要追索赡养费,你应当把所有子女一并都告了。”

康书华的话一出,李密的眼神变得躲闪,支吾了半天,只反复吼着:“他是长子!长子就该养老子!”他用食指指着玉牧,“我那两个孩子日子不好过,就他现在当医生挣得多,他不出钱谁出钱!”

玉牧坐在角落,身形清瘦,眉眼尽是隐忍,却在这一刻,缓缓抬眼,“你亲手养大的儿子女儿,你自然舍不得去告,舍不得去他们单位闹,我从小跟着我妈生活,你没有养过我一天,倒是很舍得毁了我的生活。”

玉牧情绪逐渐崩溃,“小时候,你让我去你家帮你照顾你小儿子,你同事来家里,你跟他们说我只是亲戚家过来帮忙的小孩,不承认我是你儿子。现在你老了没人管,反倒想起我是你儿子了。”

他又感觉一阵鼻酸,“你有手有脚有其他子女,你要告就去法院把他们一起告了。别只来逼我这个,从来没被你养过一天的人。”

说到最后,他的态度决绝,“我就算挣得再多,抚养费,我一分不会出,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管!”

康书华坐在一旁,作为李密的律师,她本该依法劝诫当事人的孩子积极履行赡养义务,但她思考了一会,想到了别的说辞。

“李密先生,我必须按法律规定,把本案的处理方法跟你说清楚。第一,你共有三名子女,玉牧,以及你再婚后的一子一女。根据民法典,所有成年子女对父母负有同等的赡养义务,不存在长子必须全包的说法。你只起诉玉牧一人,而遗漏另外两名赡养义务人,法院即便立案,最终也会追加另外两名子女共同承担。”

她顿了顿,看向玉牧,又说:“第二,玉牧从小由妈妈抚养长大,你长期未履行抚养义务,这些事实在庭审中都会被法庭考量,法院会根据抚养情况、子女经济负担、家庭关系过错,大幅减轻甚至酌情免除玉牧的责任,主要责任仍会判给由你亲自抚养长大的另外两名子女。”

如果真要告,就得把自己的小儿子和女儿一起扯进来,李密可舍不得。

“那我就不告了,大不了,我继续去他医院闹,把他名声搞臭,让他找不着媳妇,到时候看他给不给我钱。”

玉牧期间一直低着头,只在李密说“让他找不着媳妇”时抬头瞅了康书华一眼。

“李密先生,我担心您要是多次到您儿子的工作单位闹事,恐怕医院会报警,您可能要面临治安处罚。这一点不仅不能帮您要到赡养费,反而会在法庭上被认定为恶意闹事,成为了过错一方。”

“那你说怎么办?”

康书华看着笔记本,一字一句道:“我还是建议您将玉牧以及你的另外一儿一女,全部列为共同被告,一并起诉主张赡养费,由法院根据抚养事实、子女情况,公平划分子女三人的承担比例。除此之外,您还要知道,任何去单位闹事、胁迫子女承担责任的做法,都不被法律支持,还会让自身承担不利的后果。通俗来讲,就是偷鸡不成还蚀把米。”

李密脸色涨得通红,语气又急又冲,满是不耐烦:“你说了跟没说一样!我不管什么共同被告,我就只想告玉牧一个人,我就要他给我掏钱!”

康书华抬眼看向他,神色沉稳,话语清晰:“即便你只起诉玉牧一人,法院立案后也会追加另外两名子女作为共同被告,这是法定程序,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李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狠狠一甩手,扭头就走:“我就知道便宜没好货,你们这小门头的律师忒认死理!一点都不会变通。”

玉牧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处,浑身有一种长久压抑后的疲惫,嘴角却在偷偷上扬。康书华刚刚的每一句话,在玉牧心里都变成她在为他据理力争的证据,在他眼里,她在替他撑腰、替他出头。

见李密扭头就走,康书华几乎立刻追了出去,急切地喊道:“老先生!价钱好商量!我再给您优惠点,您别不告了啊!”

康书华追不上人,转身回头时,对上玉牧克制又汹涌的眼神。她弯下腰,用乞讨的语气说道:“既然他不告了,要不你反过来起诉你爸,告他早年遗弃你,这案子我也可以代理。”

玉牧坐在廊亭的椅子上,他没说话,只是在康书华靠近时突然伸手,双臂环住了她的腰,将脸轻轻抵在她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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