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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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破土

玉牧的力道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把他的委屈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康书华僵着身子,想抬手推开他,却感觉被玉牧靠着的地方有一片湿意。她低下头,下意识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滚落的泪水,担心的问:“你还好吗?”

玉牧埋在她身前,摇了摇头:“不好。”

她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安慰道:“其实你很勇敢,敢直接拒绝你爸,现在好多人被父母拿捏惯了,很少人能从这种道德绑架里走出来,还不内耗的,你挺厉害的。”

玉牧垂着眼,自嘲道:“你是在夸我绝情吗?”

他又顿了顿,说:“今天……谢谢你。”

康书华被他抱得有点不舒服,伸手推他肩膀:“谢我也不是这么谢的吧,先松开我行不行?”

她一挣开,玉牧的眼光正好落在她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戒指,一股不服气的别扭感油然而生,他暗自揣度着康书华的丈夫:那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会不会也被她哄骗?会不会也捧着一颗真心,被她肆意踩在脚下?他们的婚姻,会不会也是她的一场赌注,就像当初对待自己那样,从未当真过?

“我想请你吃顿饭。”玉牧望着康书华冷淡却熟悉的侧脸,试探的问道。

康书华立刻拒绝,没有半分犹豫:“不必了。”

他急忙又补充,“就当是感谢上次你救了我一命,今天又帮我挡下我爸那边的麻烦,于情于理,我都该谢你的。”

“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康书华依旧不肯松口,“我从不单独和异性吃饭,况且我已经是他人的妻子了,这点分寸还是要把握好的。”

玉牧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天你的案子,是我连累你搞砸了,你不仅没拿到报酬,说不定回去还会被单位问责……我连这点弥补都不能做吗?就一顿饭,不算什么。”

康书华转正第一天接手的案子,就被搞黄了,她心想回去不仅要挨老板一顿骂,说不定还会直接被解雇。可她面上依旧强撑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道:“没事,大不了我再多接几个案子。”

玉牧看见了康书华脸上隐藏不了的慌乱,又接着说:“其实我们医院类似的法务需求不少,医患纠纷、协议审核、伤残认定……经常需要靠谱的律师。院里不少人想找,都不知道该信谁。”

康书华原本黯淡的眼神亮了一瞬,她清了清嗓子:“……其实饭也不是绝对不能吃。我主要是,今天忙到现在,实在太饿了。”

玉牧不动声色,只轻轻应了声:“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馆,点菜时,玉牧点了一连串康书华从前最爱的菜——红烧肘子、东坡肉、酱猪蹄等,全是浓油赤酱的肉菜。

菜一道道上桌,香气扑鼻。可康书华只是安静坐着,筷子很少碰那些肉,只偶尔从盘底夹几根青菜,小口慢慢吃着。

玉牧看着,眉头渐渐拧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爱吃这些吗?”

他记得她以前无肉不欢,最爱吃这些菜。

康书华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垂着眼说:“女孩子家,少吃些油腻荤腥才好。身材苗条,体态端庄,才不会被挑刺。”

玉牧愣住,打量着现在的康书华,十二年未见,她变化很大。他记忆里的她只挑最鲜亮花哨的衣服穿,喜欢大口吃肉。可面前的她,穿着暗沉的黑衣,口味清淡,饭量也小得可怜,连言谈举止间都透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他自己也说不清,心底为何会忽然翻涌上来一阵心疼的感觉。

餐厅的顶光铺在瓷盘上,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两人吃到一半,康书华感觉下腹一阵疼痛,有一股暖流涌出的感觉,“对不起,我先去趟洗手间。”

等她康书华重新坐回桌边,没有再夹菜,只是双臂抱着肚子,坐立不安。

“你是来月经了?”

康书华猛地抬起头看向玉牧,“你大庭广众的,直接说那两个字不太好吧。”

她抿了抿唇,“就算要说,好歹说句大姨妈也行啊。”

玉牧看着她浑身不自在的模样,又说道:反正都一个意思啊,你……是现在疼的厉害吗?”

康书华摆了摆手,“还能忍,回家我喝杯红糖水应该就能好点。”

“红糖水其实并没有缓解痛经的用处,那是以前物质紧张的时代,女性才将就用红糖鸡蛋补身子,真要缓解不适、补气血,还是红肉管用。”

说完,玉牧伸手把一盘番茄牛腩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看,炖得很烂,一定也不腻,长期养成多吃红肉的饮食习惯,或许你的痛经能缓解。”

康书华点了点头,“毕竟你是医生,这方面还是要相信你。”

她慢慢伸筷,夹了一口牛腩,软糯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压抑许久的胃口悄悄醒了过来。她渐渐松了一点紧绷的姿态,连吃了几块牛腩后,顺手就拿起桌上的卤猪蹄啃起来。

吃完饭后,玉牧陪着康书华往家的方向走,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玉牧忽然顿住脚步,说了句“等我一下”,便推门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他便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出来,里面装着一兜卫生巾。

康书华看清袋子里的东西,手足无措地往后缩了半步,“你……你怎么买这个?这种东西我自己买就行,不用你专门给我买的。”

玉牧将袋子往她面前递了递,“顺手的事,反正你一回家就能用了。”

康书华盯着那个装着一大堆卫生巾的透明塑料袋,说道:“但你好歹用个黑色塑料袋装啊,这一路上那么多人呢。”

康书华不想接过去,“反正我不要掂着这个透明塑料袋。”

玉牧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身侧的黑色背包,无奈地说道:“店里都是透明的袋子,你用我身上这个背包行吗?”

说着,他把背包拉开拉链递到她面前,“那要不你把卫生巾塞书包里吧,这个书包你拿着吧,总比拎着透明袋子强。”

康书华为难地站在原地,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只能红着脸,接过玉牧手里的背包,飞快地将一兜卫生巾塞了进去。

周祁听见家门锁转动的声音,抬眼望去,康书华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她把背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周祁缓缓起身,走到沙发边,盯着那只版型宽大、边角磨得发旧的黑色背包,看了很久,心底的不安和烦躁翻涌上来。这背包的样式不是康书华平日的风格,无论版型还是尺寸,都更像是男人背的。

周祁隐隐不安,因为他发现最近的康书华,在一点点变得陌生,平日木讷寡欲、一举一动都在他预料之中的妻子,身上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地方。

昨天,康书华刚转正,就把第一个案子的当事人气跑了。老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之后便再也没派过任何案子给她。她坐在工位上,看着旁人忙得脚不沾地,自己尴尬地几乎坐不住。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玉牧发来了消息,兑现了昨天要给她介绍案源的承诺。

光辉市人民医院产科大夫果汝,最近惹上了一场官司。一名产妇在生孩子时突发意外,情况危在旦夕,果汝为了救人,紧急切除了产妇的子宫,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产妇的丈夫和公公婆婆发现她生下的是女儿,如今子宫没了,这名产妇再不能生育,便将所有怨愤都算在果汝头上,要一告到底。一审果汝败诉,案子引发舆论热议,二审胜算不大,律师们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康书华心里清楚,这是个烫手山芋,可她眼下没案源没收入,再闲下去,在律所就真的要卷铺盖走人了。她回复玉牧:“告诉果汝大夫,这案子我接了。”

在康书华的认真准备下, 二审的结果是维持原判,这也在康书华的预料之中。她觉得判决也算公正,产妇无法再生儿子,对一个传统家庭来说打击致命,况且当时也有多种救治方法,果汝却直接切除了子宫,本就该担责。可这份“担责”,却让果汝赔上了一切,医院解聘,声名尽毁。

虽然败诉,康书华还是要联系果汝结算律师费,可她的电话始终关机,她只得亲自上门找她。刚到果汝家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门缝下蜿蜒的血迹,吓得她直接跪在了地上。

报警破门后,发现果汝割腕后倒在血泊里,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果汝生死未卜。

康书华把果汝送到医院后,惊魂未定,持续用水龙头流出的冷水激打着脸颊,试图逼自己清醒几分。

不远处,果汝案子里的产妇和她丈夫的哭闹声在医院大厅格外刺耳。康书华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未出月子的产妇包着头巾,虚弱地靠在轮椅上,眼神空洞,被她丈夫推到众人面前,男人向记者哭诉着绝后的悲哀和医生的残酷,要求医院也要赔偿到底,负责他下半辈子没有儿子的损失。

“大家快看,我老婆因为被无良医生切除了子宫,整天郁郁寡欢,她天天想着自己以后没办法给我生儿子了,在家自杀过好几回,都被我救回来了,各位媒体朋友,一定要替我们家做主啊!医院必须给我赔——”

话没说完,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康书华站在他面前,刚刚还围着产妇丈夫拍摄的镜头,瞬间齐刷刷对准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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