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女人的第一次
周祁一觉醒来,看到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的光格外明亮刺眼,和往日六点时完全不同。他瞬间睡意全无,立刻抬眼看向枕边的手机。他常年作息严苛,生物钟让他可以准时在六点清醒,从来不需要闹钟提醒。可此刻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七点五十分。
他竟然破天荒睡过了头。
自打两人睡在同一间卧室开始,康书华也没再定过闹钟,她习惯了周祁每天准时的人工叫醒,从不会自己操心早起的事。意识到这点,周祁连忙侧过身,晃了晃身侧熟睡的人,“书华,醒醒,你今天又要迟到了!”
康书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时间后,大脑瞬间清醒。两人急急忙忙掀开被子下床,在卫生间里快速洗漱。
周祁的公司今天有重要的合作客户到访,他需要亲自对接,眼看要到约定的时间,心里越发焦躁,随手抓起衣架上挂着的外套,急忙往身上套。可穿上身后,只觉得肩膀紧绷、腰身狭窄,四肢都伸展不开。
“这件外套怎么这么难穿?”
他抬手将外套脱下来,低头定睛一看,是康书华的外套。就在这时,康书华急匆匆走过来,四处张望,嚷嚷着:“我的外套呢?来不及了!”
周祁回过神,不敢耽误,连忙将手里的外套递过去,抬手帮她披上,随即弯下腰,一颗一颗帮她系好纽扣。
“一会开车一定要慢一点,宁愿迟到,也不要出事。”周祁低头叮嘱。
“我知道了。”
康书华对着镜子匆匆整理了一下衣服后,随手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快步拉开门跑了出去。
迟到虽然是康书华的常态,但面对庭审,她永远会提前到场。
法庭上,张建理直气壮的说道:“法官,这孩子绝对不能让她妈妈带走。说媒的时候,王雪爸妈说她从来没谈过恋爱,结果结婚之后我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是处女,她连这件事都要撒谎糊弄,就说明她骨子里不老实,人品有问题,怎么能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呢?”
审判长目光沉静,示意辩方律师发言。
身旁的王雪情绪瞬间崩溃,肩头控制不住地发抖,想要立马辩解,康书华及时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背,示意她冷静克制、不要冲动。
“审判长、审判员,男方反复提及的私事,属于我当事人婚前个人隐私,既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与子女抚养权归属,没有任何直接关联。而且本案中,男方长年以此为由,对我方当事人实施精神打压、言语羞辱、刻意冷暴力。男方长期情绪不稳定,完全不适合抚养孩子。反观孩子自降生至今,日常起居、生病就医,全部由王雪一人全权承担,父亲长期缺位,孩子习惯依赖母亲,理应将抚养权判给我当事人”
张建立刻厉声反驳,态度蛮横:“我看不惯她、嫌弃她,和她冷战,全都是理所当然!就是因为她婚前隐瞒,失去贞洁的人,本身就低人一等。所以她婚后再勤快、再顾家、再辛苦带孩子,全都不作数!这样的女人没资格养我的孩子。”
王雪眼眶通红,竭力嘶喊:“我那时候年纪太小,太害怕被你嫌弃了,可结婚以来,我一心一意照顾家庭、拉扯孩子,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婚姻、对不起这个家的事!”
康书华适时接上话:“法官,我方当事人无不良嗜好,无虐待、无疏于抚养等任何不利于孩子的行为,且情绪稳定,而男方常常夜不归宿,喜欢打麻将,喝酒,根本不具备能照顾好孩子的条件。”
所有环节结束后,法院当庭宣读了判决结果:女方缺乏经济来源与住房支撑,抚养条件薄弱;男方综合生活条件更优,不存在实质性家暴。为保障孩子长期稳定成长,孩子由男方抚养,女方可按时探望孩子。
走出法庭后,王雪再也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墙壁蹲下来,捂着脸崩溃大哭。她不断责怪从前的自己因为糊涂,弄丢了自己的第一次。在王雪的认知里,婚姻不幸、受尽委屈、骨肉分离,所有悲惨的下场,全都源于她没有把干净清白的身体献给她的丈夫。
“王雪,先去找个工作吧,你有稳定的收入之后,我一定可以帮你把抚养权夺回来。”康书华跟她一起蹲在墙角,开口劝她。
可王雪根本听不进去,她固执地认定,一切的根源,都是她没有在婚前守住清白。
看着王雪不断自我否定,康书华的情绪不再平静,语气沉了下来:“女人的第一次或许有重要意义,但绝不该成为男人攻击你、打压你的理由。”
康书华往日里读的有关女德的书籍都在告诉她,贞洁高于生命,是女人一生的底线。但在背律条的过程中,她不由得思索:既然贞洁被捧到如此高度,那些摧毁他人清白的罪犯,凭什么只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没有文凭,我也不年轻了,社会不会要我的,我没有路可走了。”王雪摇了摇头,绝望地说道。
康书华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函授、成人高考、线上开放大学,这些都能提高文凭,社会要不要你不重要,关键是你别放弃你自己。”
法院走廊里的氛围依旧沉闷,王雪才勉强压下哭声,情绪稍稍平复。下一秒,张建从审判庭走出来,路过时看向王雪的目光,如同盯着一件沾满污垢、令人作呕的垃圾。
康书华看着张建望向王雪的神情,暗自想:难道在男人眼里,只要妻子的第一次不属于自己,就会像张建一样,拿着贞洁当作枷锁,去贬低、嫌弃伴侣吗?
康书华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她和玉牧的一夜情,让她失去了处女的身份。如果周祁治好了隐疾,发现自己不是第一次,他是不是也会生出张建同款的嫌弃、猜忌与刻薄。
当初康书华发现自己酒后扑倒玉牧后,第一反应是在可惜没有初次的记忆,无法回味。直到现在,她才想要认真复盘起来。在康书华以前经常看的婆*文里都会提到,女人第一次会疼,还会出血,甚至第二天醒来两条腿还会打颤。可反观她自己,那晚过后一点痛感都没有,也没有流血。思来想去,她心里得出一个结论
是玉牧尺寸太小,跟牙签一样没什么存在感,所以她才没有记忆,身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康书华没想到,骨架高挑、有一张建模脸的玉牧会跟她丈夫一样,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忍不住感慨,自己也太倒霉了,为什么遇到的男人都是中看不中用的类型。
回家的路上,康书华的脚步缓慢又沉重。
劝别人容易,劝自己很难。康书华明白不该用清白去困住女人的一生,可她却从小在贞洁至上的思想下长大,困在世俗要求的妇道里,一路走到现在。她认为有的女人之所以看重贞洁,甚至重于生命,并不是因为思想上的愚昧和行为上的保守。而是现在不管是法官,还是公司领导又或是其他部门岗位,社会里掌权做主的,大多都是男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审视,从来都由着男性的标准摇摆,就连社会上惯用的脏话,都是起源于男性对女性器官的攻击。
康书华一半清醒通透,一半被封建礼数束缚牵绊,半醒半昧的拉扯,反倒比从前全然麻木的时候,更加痛苦。
她一直在想,如果从小到大没人跟她提起过贞洁,她就不会被困在这份忐忑里。王雪也不会日复一日忍受丈夫的打压。她开始幻想,一百年后的今天,“贞洁”会变成历史书上的旧词,以后的学生翻到课本,疑惑地问老师,怎么课本上就只有这两个字,没有跟其他词语一样有配图和解释,老师会平静地告诉他们
“这词本来就没有意义,它只要永远留在我们的历史书上就好。”
康书华回到家在卧室叠着衣服,心绪混乱。周祁小心翼翼走过来,试图从背后拥抱她,可在他即将触碰她的一刻,康书华突然往右侧转身。突如其来的避让,让周祁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在地。周祁碍于面子,若无其事开口:“今天下班挺早啊。”
康书华回道:“今天官司又败诉了,我心情不好,老板看着我,他也心情不好,就让我提前下班了。”
“那咱就出去搓一顿,放松一下,就去你常去的那家音乐餐厅,好不好?。”
康书华轻轻颔首,下意识抬眼望向前方。刚才镜面的反光,早已将周祁缓缓靠近的举动,映照得一清二楚。
两人吃饭时,康书华全程紧盯着台上的面具歌手,周祁实在无法忍受,他认为妻子如此真切炽热的注视,只该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地挪动座位,挡在她与舞台之间,隔绝了她所有视线。
康书华当即不悦:“你这样坐,我都看不到台上的表演了。”
周祁神色冰冷,猛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生菜后,说道:“吃饭就专心吃饭,你只是听歌还需要看他吗?他戴着面具本来也不不想让人注意到,他肯定只想让观众专注听他的歌声。”
一番话噎得康书华无从反驳,只好低头开始吃饭。桌上都是周祁点的菜:蔬菜沙拉、清蒸三文鱼、蘑菇清汤以及黑松露炒芦笋。康书华只是机械地握着刀叉,反复划动,切散盘子里的食物,却始终没有送一口进嘴里。
一通电话打破了平静,周祁接听后,站起身说道:“公司那边出了状况,需要我立刻回去处理,我先送你回家。”
“不用。”康书华淡淡开口,“你忙你的,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待一会儿就好。”
周祁清楚她心绪不佳,不愿违逆她的意愿,只能应允,匆匆动身离开。
周祁离开后,康书华随即叫来服务员,点了两道菜:法式油封鸭腿和香煎厚切五花猪排。
她正大口进食时,几个醉酒的中年男人凑了上来。
“小姐,一个人吃那么多呀?”
“关你什么事?”康书华没有抬头,悄悄握紧了手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开水。
“我们陪你吃点,行不行?”
混杂着刺鼻酒味与呛人烟味的气息缓缓逼近,康书华手指紧绷,正要抬手朝他们泼出热水时,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出现:“滚!”
康书华立刻抬头,发现出声阻拦的,是方才在台上驻唱的那位面具歌手。
醉汉被保安强行劝离后,餐厅内恢复了安静。餐厅老板满脸歉意地走到康书华面前,连连致歉。
“实在抱歉女士,让您遇到这种糟心事,是我们管理不周。后续我们一定会严格加强安保巡查,杜绝这类醉酒客人骚扰顾客的情况,绝不会再发生。”
老板态度诚恳,为表歉意,又说道:“您今晚所有消费全部免单,算我们餐厅的一点补偿。”
康书华没有多言,暗自觉得,这家餐厅的处事与服务态度还算周到。老板离开后,她重新坐回座位,目光无意间扫过脚边地面,看见地板上有一根松了口的红绳。
康书华俯身拾起,独特的编绳花样和吊坠的造型,都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见面具歌手走远的身影忽然顿住,他习惯性抬手摩挲手腕,却在刚才只触到一片冰凉。疑惑之下,他抬手捋起袖口,才发现日日佩戴的红绳不见了踪影。他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转身折返,低头在方才停留的区域弯腰寻找。抬眼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上康书华的目光。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清晰地看见,那根红绳正躺在她的掌心,与此同时,康书华的身影,正一步步缓缓朝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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