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妻子失控了
周祁话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周泽刚脸上原本还挂着客套的笑意,听到儿子的话脸色瞬间一变,当即厉声斥责道:“你在胡说什么?你怎么可能……”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忍不住开始对着周祁骂骂咧咧。
周祁任由父亲劈头盖脸地训斥,嘴唇紧绷,保持沉默。直到他听见周泽刚开始无端迁怒、指责陈红的那一刻,他再也按捺不住,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冷淡:“爸,我现在这样,也有你的功劳。”
周泽刚瞪眼,呵斥道:“什么叫有我的功劳?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周祁说话的声调不高,只是一直盯着父亲:“你现在敢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跟大家说清楚我亲妈到底是谁吗?阳阳的父亲又是谁?”
周泽刚愣在原地,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你怎么……”
周祁垂着头浅浅一笑,自嘲道:“要不是您喜欢追求刺激,我也不至于很小的时候,就什么都知道了。”
其实周祁最难以接受的是:父亲今年五十九,姑姑四十九,而他已经三十一。
听见周祁的话,康书华的目光凝在阳阳身上,随后抬眼,落向对面被自己儿子质问地手足无措的周泽刚。她思索片刻,视线又转回去,落在陈红那一副安分隐忍的模样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专挑那种温顺懂事、愿意忍气吞声的女人做妻子,用妻子的安分隐忍,来掩盖自己无法见光的秘密。”康书华心想道。
陈红那场草草收场的退休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周祁回到家里,情绪低沉,身体疲惫,却还是想起康书华刚才在宴席上没怎么动筷子,便开口:“我去做点夜宵,你想吃什么?面条还是馄饨?”
康书华全程沉默不语,她不愿再跟周祁共处一室,便僵硬地转过身,下一秒,卧室的房门被她用力一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躺在床上后,双眼紧闭,头脑却异常清醒。虽然她不喜欢陈红,可方才在宴席上,她才猛然惊醒:原来那个看似强势、年近花甲的婆婆,和自己一样,都只是丈夫用来维系脸面、掩盖不堪的遮羞布而已。
康书华虽然早已习惯了默默承受一切,可身心的剧痛依旧汹涌,根本无从消解。过去那么多年,她不断地去忍受难忍的痛经,忍受无处不在的性别偏见,忍受婚姻里无法言语的委屈和生活中的无尽刁难。似乎女人这一生的苦楚与疼痛,本就是天生注定,无需反抗的。
可当康书华看见,陈红快要六十岁了,明明已经熬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到了退休,依旧不得安宁,还要被哄骗、被拿捏,心甘情愿去照料丈夫在外的私生子。一生都在低头忍让、委屈迁就的陈红,最后换来的,竟是满目难堪的余生。
康书华浑身发冷,她怎么也无法接受:倘若一直温顺隐忍下去,终有一天,她会变成下一个陈红。
以前,康书华独自隐忍的时候,只当是寻常日子,麻木到毫无知觉,可当她亲眼目睹自己结局的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刺骨的可怕。
耳边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康书华抬眼冷冷斜睨进门的周祁,眼神疏离淡漠,完全是看陌生人的姿态,更藏着几分厌烦。没等他靠近,康书华立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拽过被子,将身子紧紧裹住。
周祁见状,没有上床,而是走到床边坐下。他低着头,目光盯着康书华的后背,忐忑地说道:“我不该瞒你……咱们是夫妻,不该有秘密的。”
他声音颤抖,手心里全是汗,“我小时候,早就发现我爸和姑姑关系不对劲,直到有一天,我撞破他们在我房间里做那些肮脏事……那些画面刻在我脑子里,这么多年挥之不去,我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没办法和你同房。”
说到这里,周祁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带着哭腔,表情异常痛苦:“还有阳阳,他根本不是我表弟,是我爸和姑姑的儿子,是我亲弟弟!我接受不了,我也不敢告诉我妈,我怕她知道了会疯掉,会活不下去……可我错了,我一直忍、一直瞒,根本没用!我爸他半点悔改之心都没有,反而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
周祁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眼看就要彻底崩溃,可就在这时,一声平缓的呼噜声从康书华那边传来。
周祁失控的情绪戛然而止,他落寞地看着康书华的后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一点点把她颈边漏风的被角掖紧。
阳光透过法庭的窗户,落在刘若南放在桌沿的手上,她的食指戴着一枚戒指,那是她第一次为自己买的礼物。今天,她盛装出席,身上的套装是自己精挑细选的花色,头发是特意去理发店打理的造型。此刻她坐得笔直,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坐在对面的被告席上。
“原告律师继续陈述。”审判长的声音响起。
康书华拿起视频截图,说道:“被告发布的视频,全程只截取了原告精心打扮、准备出门的画面,没有完整呈现原告的生活。不可否认,原告近期确实将更多精力放在自我生活上,但被告以此为由,偷拍私发、引导网暴,本身已经触碰了法律底线。”
刘若南的儿媳邓婷立刻接过话,委屈的说道:“她是孩子奶奶,孩子放学她忘了接,让孩子在学校等一个小时;晚上孩子哭闹,她在自己房间化妆试衣服,压根不管;家里的家务堆着不做,整天就想着买衣服、出门聚会,难道我就要忍着不吭吗,发抖音我就是想让大家评评理。”
刘若南抬头看向邓婷,坦诚道:“你说的这些,我认。我这几年确实没像以前那样,天天围着孩子、围着家里转,很多事都没做好。”
儿子冯坤终于敢抬眼,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指责:“妈,你既然知道,就不能收收心吗?孩子还小,家里需要人搭把手,你整天一门心思打扮自己,换谁都会有意见!”
刘若南看向自己独自养大的儿子,说道:“我没说我不管这个家,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一辈子只围着你们转,一辈子活得蓬头垢面,连一件喜欢的衣服都不敢买。我操劳了一辈子,现在想花点时间打理自己,想活得体面一点,我没觉得这是错。我疏忽了家庭,我可以改,可以平衡,但我不能接受,因为我爱美、想有自己的生活,就被你媳妇偷拍,被全网骂,被你们当成天大的错误来指责我。”
康书华顺势开口:“我当事人平日里操持家事、照看孙子,她的家人和网友们都觉得这是她理所应当该做的事情。可请问,难道我当事人不愿再继续操劳,就成了过错吗?正如大多数人总把做家务默认为女性的义务,她们日复一日默默付出没人看见,可一旦哪天扔掉手中的扫把时,就会被人指责,被贴上不合格、不尽责的标签,可这明明是一种付出却被当做本分。一辈子都在为家庭奉献,稍微想歇一歇的人,凭什么就变成了罪人?当然,即便双方有家庭纠纷,被告也绝没有权利,用偷拍手段肆意抹黑、诋毁我的当事人!”
话音落下,对面的邓婷听完这番话,神色一滞,久久沉默无言。
在双方陈述完毕、举证质证全部结束后,法官当庭进行最终宣判:原告肖像权、名誉权受法律保护,被告未经许可偷拍、发布视频并引导网络舆论,构成侵权。公民享有自主生活的权利,有权追求个人审美,家庭责任的分担争议,不应通过侵权方式解决。被告邓婷立即删除全部侵权偷拍视频,于抖音平台公开向原告刘若南赔礼道歉;被告邓婷赔偿原告刘若南精神损害抚慰金 5000 元。
午后的律所,康书华接过外卖员送来的礼盒,她拆开防尘袋,一整套亮粉色西服套装映入眼帘。
钱正路过,随口笑了句:“这一身好像艾丽穿的那套。”
康书华转头不解地问:“艾丽是谁?”
“《律政俏佳人》的女主。”
钱正看着康书华手里的衣服,意味深长地说:“刘若南女士很不简单嘛,懂得很多。”
不一会儿,康书华收到刘若南发来的微信:“康律师,谢谢你帮我打赢官司,也谢谢你每天都会夸我的穿搭和妆容,是你让我明白,爱美不是原罪,想做自己也不是过错。所以,我送你的礼物你一定要收下,我知道那套粉色西装不是你平日的穿衣风格,你现在可能不喜欢,不过我打赌将来的某一天你一定会爱上的。”
深夜,康书华躺在卧室的床上,看着电影《律政俏佳人》,当播放到女主身着亮粉色西装,在满场沉闷的黑白正装中,以专业打破对女性律师偏见时的画面时,她按下暂停,对着屏幕久久出神,随后反复回放这段情节。
康书华的思绪也慢慢铺开,她想,刘若南和儿媳邓婷之间的纠纷并不是所谓的婆媳矛盾、家庭琐事,是因为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女性,都被社会预先写好了标准答案:年轻女性,必须走入婚姻生儿育女;中老年女性,理应朴素隐忍牺牲自我;职场女性,只能默默承受偏见,收敛棱角。
大家都在遵守这套规矩,谁越界,谁便是异类,饱受非议指责。
康书华看完电影,起身拉开自己的衣柜,她忽然释怀:衣服不应该只有黑白灰,正如人生本该拥有万般色彩。
加班回到家的周祁,一眼就看到垃圾桶里的衣物,又看到康书华不停收拾衣柜的背影,他快步走上前拉住康书华的胳膊,“你疯了,好好的衣服为什么全扔了?”
康书华垂着眼,目不斜视,仿佛身边没人一般,自顾自地继续把衣服扔到垃圾桶。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周祁见她始终不理不睬,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成天对我冷暴力,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装听不见、看不见。”
康书华依旧沉默,弯腰把最后一件黑色衬衫塞进塑料袋。
周祁站在原地,盯着康书华冷漠的侧脸,满是不解地说道:“从我妈退休宴回来之后,你就一直这个样子,到底为什么?你倒是说句话啊!”
良久,康书华才缓缓直起身,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慢吞吞的开口:“那你想让我对你是什么态度?”
“当然是跟以前一样。”周祁脱口而出。
“跟以前一样?”康书华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以前什么样?你说话,我永远顺着捧你,从不反驳。反正你说的全是对的,你想怎么样,我就无条件迁就你,做一个对你言听计从、没有自己思想的好妻子,是这样吗?”
周祁一时语塞,看着康书华熟悉又陌生的模样,愣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他突然发现,康书华虽然与从前一样,说话的时候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温顺怯懦的表情,可她的眼睛里却长出了自己的灵魂。
一股无法掌控的失重感,瞬间沿着周祁的四肢游走,浸透了他整个身躯。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