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嘛，哄一哄就回来了

“康书华。”

钱正把卷宗往桌上一拍，靠回椅背，抬起下巴看她，“育苗特训学校这个案子，你看看。”

康书华翻开卷宗，发现案情并不复杂，但让人很不舒服。

成功和罗兰夫妻俩的女儿成彩今年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窝在家里做游戏代练，不出门不社交。母亲罗兰在短视频上刷到一个广告，说有一种“特训学校”能把孩子“矫正”成正常人，于是她花了五万块钱签了半年合同，然后骗女儿说去旅游，把她送进了这家叫“育苗”的学校。

卷宗里写到：成彩在这家学校手机被没收，每天罚站、深蹲，做不好就有教官拳打脚踢。六个月里只跟家里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有教官在旁边守着，只能照稿念。合同到期出来之后，她瘦脱了相，从之前不爱社交、不爱出门的状态直接变成了不会说话、恐惧出门，被医院确诊为重度焦虑抑郁。

成功和罗兰去法院告了这家学校，可法院判学校只退一部分钱，理由是合同系双方自愿签订，已提供服务。夫妻俩不服打算上诉，经人介绍找到了钱正。

康书华合上卷宗，对钱正说道：“最关键的是，受害者取证难度太大了，学校是全封闭环境，没有监控留存，通讯被完全切断。等孩子出来以后，身上被殴打的伤已经愈合了，心理创伤又很难量化为法律意义上的证据，民事赔偿门槛高，刑事追责就更难了，这也是为什么这种机构能开这么多年都没被取缔的原因。”

钱正点了点头，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他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目光停在康书华脸上。

“你说得没错。所以对方一定会咬死一个核心论点——”

“合同是自愿签的，”康书华接过他的话，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会说已经提供过矫正服务，学员是自愿配合管理，不存在殴打体罚，所以不退钱。”

康书华对上钱正的目光，一副求认可的期待眼神。

“所以我们要证明什么？”钱正看着她，嘴角上扬，似乎是在考她。

“证明成功和罗兰夫妻俩不是真正的自愿。”康书华说，“他们是被短视频的虚假宣传诱导的，只要拿到他们被欺诈的证据，对方说的合同自愿就不攻自破。”

“对！”钱正身体前倾，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了十几厘米。

“所以，你明天去跟他们谈一下。”

“等等。”

康书华打断了他，“我跟他们早就谈过了。”

“嗯，然后呢？”

“我感觉……他们夫妻有点不太对，因为他们一直在强调，明明花了五万块，女儿出来还是老样子，甚至更差，效果不好。”

康书华把“效果不好”四个字咬得很重，“他们对女儿在机构里到底挨了多少打、吃了多少苦，提得很少，我感觉到他们真正在乎的不是我女儿被虐待了，而是我花了钱没买到想要的货。”

空气安静了几秒，钱正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他靠回椅背，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想法有点太黑暗了吧，不要把你的主观臆想放到案子里，会影响你的专业性。”

钱正的声音不重，但语气已经变了。

康书华嘟囔道：“我没有，我只是在客观分析，而且他们……”

“够了。”钱正拿起外套站起身，他走到她身边时，脚步顿住，康书华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回去再好好想想。”

律所的门被关上，康书华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独自发呆。

傍晚，玉牧站在律所外面，看到康书华走出来的时候，他把耳机摘下来，上下扫了她一眼。

“你脸上写着一行字。”

“什么字？”

“我不开心。”玉牧接过康书华手里的包，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对不对？”

两人沿着街边散步，康书华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玉牧安静地听完后说道：“你和你老板的思维不在一个层面上，他在想怎么赢，你在想委托人是不是有问题，他是老板，你不顺着他说，他觉得你不专业，这很正常。”

康书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不解的问道：“那以后我就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了，还得费尽心思去猜他想听什么，猜完了再说给他听，是这样吗？”

玉牧低头看着康书华，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的嘴唇抿着，嘴角下扬，于是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在职场上混，你说的话对不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的话能不能让领导开心，这也是我这些年跳过不少坑才总结出的经验啊。”

说完，玉牧低头吻了她一下，嘴唇碰了碰嘴唇，停留了一秒，然后他重新站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搭上了康书华的肩膀，五指扣进她的肩胛骨，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往后一仰。

康书华猛地回头，发现李霞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是惊愕、愤怒，还有一种屈辱，康平也站在旁边，手里还掂着超市购物袋。

“你居然那么不要脸！”

李霞抬手扇了康书华一巴掌，“你大庭广众就敢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这要让周祁知道了怎么办！”

康书华捂着脸，侧脸火辣辣的疼，她能感觉到玉牧在旁边动了一下，便立即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妈。”她的声音在抖，“我已经离婚了。”

李霞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真的吗……你居然跟周祁离婚了？”

康书华点了点头：“你们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周祁。”

“那也不行！”李霞从震惊中缓过来，声音又尖了上去，“那你也不能那么快就找下茬啊！万一……万一周祁后悔了呢？你这不是把自己的后路全绝了吗！”

康书华无奈笑了一下，说道：“他后不后悔，跟我有什么关系。”

康平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过康书华的手腕，把她拽离玉牧身边。

“总之我不允许你这么快就二婚！”

康平瞪着玉牧，目光从他的破洞牛仔裤扫到灰色连帽卫衣，再到那双白色球鞋，他把眼前的年轻男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然后给出了“不合格”的判定。

“我女儿跟谁在一起，都得我们父母做主，你们的事，以后再说。”

康平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拽着康书华的手腕，转身大步就走。

康书华父母的家里，康平和李霞坐在桌边，康书华站在一旁。

“真是作孽啊，你妹妹未婚先孕，你现在又离婚，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外面的人知道了要怎么说我们？”康平捶着胸口喊道。

康书华不吭声，只是抠着手指，虎口上已经掐出几个红印。

李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俩到底为啥离婚？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不是。”

“那是为啥？”李霞追问。

“性格不合。”

“怎么个不合？”

康书华抬起眼睛，看着母亲：“他控制欲太强，我不喜欢。”

“就这？”李霞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手在桌上拍了两下，“那你就不能忍忍？哪个男人没点脾气？他管你是因为在乎你啊！”

“忍不了。”康书华反驳道。

“忍忍有那么难吗！”李霞终于吼出来，“你看看你，你不忍忍，现在好了吧，被周祁抛弃了！”

康平挥了挥手，“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挽留周祁，让他回心转意。”

说完，康平站起来往外走，康书华看到后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几乎是扑过去的。

“爸，你不要去找他。”

康平回过头，看着女儿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叹了口气。

“我是为你好，你不知道现在社会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有多苛刻，你知道你堂姐离婚以后过的什么日子嘛，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连家门都不敢出，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康书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抬起头说道：“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也包括你吧。”

“你……”

康平被怼得哑口无言。

“我不怕离婚带给我的流言蜚语，一切我自己可以承担，不用你们操心。”

李霞听到立马急了，站起来抓住女儿的手，“你明明可以不用吃那么多苦的，听妈的，你去跟周祁服个软，他就算脾气再差，你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男人嘛，哄一哄就回来了。毕竟他这条件你是不可能再碰到第二个的！你知不知道？”

“妈。”康书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也忍了我爸小半辈子了，你真的不后悔吗，你现在真的过得开心吗？”

“女人都这样啊。”李霞的声音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反而是一种理所当然。

康书华听到母亲的回答，只觉得荒唐，她突然想到言情小说里的男人不过克制几分爱意，便立住了深情人设，赚尽读者怜惜，可没人点破，在现实生活中，“隐忍”才是女人一辈子的专属人设，不仅得不到任何人心疼，反而让人觉得愚蠢至极。

康书华看着母亲的脸，半晌没有说话，她和母亲长得那么像，眉毛、鼻子甚至是下巴的弧度，但这一刻，她觉得在看一面永远不会回头的镜子，她也终于意识到，一个人觉醒不管用，只有周围所有女性都不再隐忍，都为自己而活，作为个体的她们，才能真正拥有自由。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门铃响了。李霞打开门，看到周祁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像是要登门提亲似的。

“哎呀！周祁！”李霞的脸上瞬间堆满笑容，眼睛都亮了。她一边接过东西一边回头喊，“老康！快出来！周祁来了！”

康平拿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头，他看见周祁的那一刻，也不管嘴角的泡沫，立马迎了出来。

“周祁来了！坐坐坐，还没吃早饭吧？”康平立马转头看向李霞，语气急促：“你还站那儿干嘛，赶紧做饭！”

周祁放下手里的东西，对着康平和李霞，说道：“爸，妈，别忙活了，我吃过饭了已经。”

刚换好衣服的康书华见到周祁，立马说道：“咱们已经离婚了，你不需要喊他们爸妈了。”

康书华抬头看他，拼命使眼色。她打电话让周祁过来，就是想让他跟自己父母说清楚，说他们已经离婚了，没有复婚的可能。

周祁向康书华点了点头，随后转向康平和李霞。

“叔叔，阿姨。”他改了称呼，语气郑重而平静。

“我向你们保证，我绝对不可能再婚了。”

李霞和康平的脸一下子垮了，笑容僵在脸上，一旁的康书华暗暗松了一口气。

“除非……我再婚的对象是康书华，我才愿意。”

李霞的脸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失望到狂喜的切换，她一把抓住康书华的肩膀，把她往周祁怀里推。

“她愿意！她非常的愿意！”

康书华踉跄一步，撞进周祁胸口，她条件反射地想要推开，手掌已经抵在他胸前，但周祁比她快。只见他退后一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康书华从自己怀里推了出去。

“我觉得你们应该还是尊重一下她个人的意见吧，不要再替她做主了。”周祁平静的说道。

康书华愣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用如此认真的目光去看周祁的眼睛。因为以前那双眼睛里，总有一种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占有欲，可现在却不见了。

而她看他的眼神，也跟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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