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你别这样,我还有男朋友呢
康书华抱起双臂,上下打量了周祁一会儿,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你……就是那个周大厨?”
周祁点了点头,表情坦荡得让康书华想打他。
“你改行了?”
周祁径直从康书华身侧走进房间,他找到厨房,把菜放在料理台上,洗完手后开始处理食材。
“最近行情不好,”他说得一本正经,头也不抬,“所以就做起这个了。”
康书华走过去,伸手推了周祁肩膀一下,“你要忽悠我到什么时候?”
周祁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他切土豆丝的刀工极好,每一根都细而均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我没有忽悠你,我做这个是认真的。不过——”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她,手里的刀也停在了半空中,“我的顾客只有你一个,我只服务你一个人。”
他的目光和她的撞在一起,暧昧至极。
康书华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别这样,我还有男朋友呢。”
“你们不是在闹分手吗?”周祁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碗里,语气轻描淡写。
“是闹分手,还没有正式分手。”康书华强调道。
“迟早的事。”周祁笃定。
“我最近忙着工作,没空纠结感情的事。”康书华试图用工作当盾牌,把话题引向安全的领域。
“那正好啊。”周祁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他歪着头看她,“你忙着工作,我给你做后勤,不是很好吗?”
“你别在我身上花那么多心思。”康书华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自然。
“你不要有压力,我只是闲着没事干才这样的。”周祁耸耸肩,转回去继续切菜,答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世界上没有比给康书华做饭更有意义的事了。
康书华靠在门框上,看着周祁做饭的背影,围裙的系带随着他颠勺的动作轻轻晃动,肩胛骨在白 T 恤下若隐若现。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油花溅起的滋滋声,菜下锅时腾起的白色蒸汽……这一切在她的小公寓里弥漫开来。
没多久,四菜一汤端上桌。红烧排骨,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外加一碗冒着热气的海鲜豆腐汤。康书华饿坏了,开始狼吞虎咽,周祁坐在对面给她盛汤,把汤碗轻轻推到她面前。
“慢点吃,别噎着。”周祁就那么双手托腮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女人。
康书华一边吃一边吐槽:“你不知道,南城什么都好,就是饭吃得不习惯——”
她咽下一口饭,又想起什么,眉头皱成一团,“哦对,还有这儿的蟑螂,太可怕了。昨天半夜有一只这么大的,”她用手比了个夸张的尺寸,“从洗手台下面窜过去,触须这么长,我吓得差点晕过去!”
周祁看着她比划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因为她的表情太可爱,说话的时候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点没设防的憨气。
“那吃完饭我给你来个大扫除吧,保证你不会再看到一只蟑螂。”
“你做饭已经很辛苦了,要不……你就先回去休息吧。”康书华劝道。
周祁摇了摇头,没说话,吃完饭他把碗筷收拾干净,动作利落,然后开始默默扫地,拖地,擦柜子角落,清理厨房缝隙。康书华坐在沙发上看案卷,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余光一直追着周祁在房间里移动的身影,心里有一根弦在慢慢绷紧:他做这么多,是不是想今晚留下来?
康书华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练拒绝他的台词了,比如太晚了不方便,明天还要早起,孤男寡女的不好,我还要看案卷……每一个理由都很正当。
一个小时后,周祁把拖把洗干净放好,说道:“放心吧,房间里没有蟑螂了。”
门被打开后又关上了,周祁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康书华愣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半天没回过神来。她没想到,周祁走得那么干脆,做完饭收拾屋子,收拾完走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留恋她”的行为
康书华心想:周祁应该是真的已经对我没感觉了吧,他可能只是单纯地爱做家务。
这段时间,康书华接了一个有争议的案子:公职人员谢曦多次占用同小区邻居田野的私人停车位,田野沟通无果加上物业调解无效,他在一次下班回家看到车位再次被占之后,把车堵在谢曦车头,然后将此事曝光到网络。帖子的标题带着“公职人员”四个字,迅速引发舆论关注。谢曦的个人信息和单位信息被扒了个底朝天,评论区塞满了不堪入目的辱骂。
谢曦找上门的时候,开了一个康书华很难拒绝的数字。康书华毫不犹豫的接了,她收集了田野发布具有明确指向性的不实言论、引导网友对谢曦进行大规模网络暴力的完整证据链。法庭上她的论证条理清晰,措辞精准,法官当庭判决田野侵犯谢曦的名誉权属实,要求其公开道歉、消除影响。
康书华为当事人赢了官司,可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她就被舆论反噬了。铺天盖地的骂声把她的信息和谢曦的名字绑在一起,说她是“当官的舔狗,助纣为虐!”
那天康书华去超市买菜,一颗鸡蛋从人群中飞来,砸在她肩膀上,蛋液顺着外套往下淌。
“当官的舔狗!不要脸!”
她抬起头,看见周围好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镜头像一面面冰冷的镜子,把她狼狈的样子全部收进去。她握紧购物袋的提手,用尽全力才把涌到喉咙口的反击咽下去。她转过身,挺直背,走出超市大门,一直走到拐角处才开始跑。
这个案子,康书华确实是按正规流程赢的,田野确实存在侵权行为,法律适用也没有问题。可官司赢了,道德上她输得彻彻底底。她当初明明是靠维护正义才在网络上爆火,受人追捧的,可新律所刚开张,康书华没有办法拒绝谢曦给的高价律师费。
律师是该追求社会正义,还是选择吃饱饭呢?康书华认为这个问题比她打任何一个官司都难以回答,但更让她迷茫的是,这种困惑不是只来自这一个案子。搬到南城之后,律所面对的人群彻底变了,以前在光辉市的老城区,来找她的多是日子清苦的基层百姓、弱势群体。有时候,她会帮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讨薪,帮被家暴的妇女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帮被无良开发商欺压的居民打集体诉讼。每次结案,对方红着眼眶说谢谢的时候,康书华觉得这份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
而现在律所搬到南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里,来找她的大多是中产甚至更高阶层的人。她学会了小心翼翼地措辞,学会了在饭局上赔笑,学会了把真正的情绪咽进喉咙深处,挣的钱是比以前多了几倍,但那种充实的成就感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走了。
一切都与之前是相反的,律所变得热闹起来,饭局应酬很多,作为律所合伙人,康书华理应去,但她讨厌酒桌上劝人喝酒的氛围,男人们的目光会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把她当做一道下酒菜而不是一个合作伙伴。所以每次都是钱正一个人扛,直到钱正喝酒导致胃出血,住进了医院。
康书华站在病房门口,看见钱正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嘴唇干裂起皮。然后他挣扎着要拔针管,嘴里还在念叨今晚的饭局。
“你不要命了!”康书华一把把他按回床上。
“那怎么办?”钱正的声音沙哑虚弱,“如果今晚谈成,他们就是咱的长期饭票,这个节骨眼上——”
康书华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说道:“今晚我去。”
饭店包厢里,康书华穿着一身浅蓝色职业套装,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前,周围是五六个中年男人。空气里弥漫着白酒的辛辣、香烟的味道和某种油腻的气息,当地最大的茶饮公司负责人杜康坐在主位上,他的秘书李浩坐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其他几个项目负责人散坐在圆桌各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分酒器。每一次康书华刚要开口谈合同,就有人站起来劝酒。
“康律师真是年轻有为啊,来,再喝一杯。”杜康笑眯眯的,眼睛在康书华锁骨以下的位置停了一瞬。
康书华把酒杯举到嘴边,只抿了一小口,她的胃已经在翻搅了,但她脸上依旧挂着的微笑。
“今天钱律师没来,看来是对我们的合作不太重视啊。”李浩端着酒杯说道。
“怎么可能,他生病住院了,我来不也一样嘛。”康书华急忙解释道。
对面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同时笑了一下,他们明明什么都没说,康书华却感受到了满满的恶意。中途她去卫生间,扶着洗手台深吸了好几口气,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她跟自己说:走吧,走吧,不要再忍了。但另一个声音又说:钱正都胃出血了还在惦记这个单子,你现在走了,对得起辛苦成立的律所吗?
到底用什么体面又不得罪人的方式才能脱身?
康书华整理好妆容,拍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挺直腰背回到包厢。刚坐下就听见杜康正在接电话,语气很是焦躁:“让底下人一定要推动咱们跟一祁吃零食的品牌联名——什么?周总不愿意?那你就不能多去找他几次吗!多跑几趟能死啊你!”
挂了电话,杜康一脸铁青,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旁边的李浩赶紧给他倒酒顺气。
康书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端起酒杯晃了晃,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杜总,刚才听你说,你们想跟一祁吃品牌联名?”
杜康抬头看她,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火气:“是啊,最近一祁吃在网上很火,我们想跟他们合作,可那周总油盐不进,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怎么,康律师也喜欢吃他们的零食?”
“还好啦。”康书华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杜康,不急不缓的说道:“只不过我跟周总合作过,关系还算熟,我可以帮你联系,让你们见个面。”
杜康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真的假的?你说的话当真?”
“当然。”康书华笑了一下,手指在桌上那份还没签字的合同上轻轻点了点。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杜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份合同。
“我们律所跟贵公司的合作……”康书华把合同拿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晃了晃,嘴角挂着笑意。
饭局结束的时候她被杜康一行人恭恭敬敬地送进出租车里,关门前杜康弯着腰趴在车窗上,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康律师,你可不要忘了,帮我把周总约出来啊。”
“放心,包在我身上。”康书华拍了拍胸脯,醉醺醺地笑着,脸颊上的红晕已经分不清是酒精还是兴奋。
车门关上,出租车驶过南城夜晚的街道,霓虹灯的光从车窗外一道一道地掠过她的脸。康书华从包里掏出那份签好字盖好章的合同,借着窗外不断闪过的灯光,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然后狠狠亲了一口。
今晚,她为律所签下了大单!
第二天,康书华拨通了周祁的电话,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他们认识这么久,以前的情分摆在那里,这点小忙他应该会答应。
“喂。”周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是我。”
康书华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语气笃定得像在下通知,“所以你就去跟杜康吃个饭就行,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去。”
康书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只是去吃个饭而已。”
“我有洁癖,不爱去这种场子。”周祁的声音不咸不淡,但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那你平时怎么做生意的?不用拉客户吗?”康书华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个调。
“把产品质量提高不就好了,他们只会求着让我跟他们合作。”
“你……”康书华想到自己昨晚满口答应杜康的情景,不甘心的问道:“那你到底怎么样才肯答应跟他们见面?”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康书华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看到通话显示着继续。
周祁的声音突然从听筒里传过来,他的声音很低,语气里带着某种她很熟悉的、危险的温度。
“你可以试着对我用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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