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之吻

这天，康书华刚从律所出来，手机就响了。杜康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殷勤又为难，小心翼翼地说道：“书华啊，周总那边确实主动联系我了，说要一起吃个饭聊聊合作的事。但他提了个条件，说必须你也到场作陪。你看这……你就当帮我一个忙，来一趟行不行？就吃顿饭，什么都不用你干。”

康书华握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想去，但杜康现在是律所的长期合作伙伴，她实在不好驳他的面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定好就把时间地点发我。”

晚上的饭局设在杜康精心挑选的一家高档会所。包厢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的，杜康坐在周祁旁边，身体侧向他，手里举着一瓶自己公司新出的饮料，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品牌理念和市场前景，从产品定位讲到消费群体，话锋一转，他满脸堆笑地看着周祁：“周总，我们这理念跟您的业务方向真的太契合了，完全可以做个联名产品，强强联手抢占市场份额，您觉得怎么样？”

周祁单手搭在桌沿上，食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时不时点一下头，嘴里敷衍地“嗯”两声，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但他的目光从开席到现在几乎没有从斜对面的康书华身上挪开过。

他坐在主位上，姿态很放松，后背靠进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上位者才有的从容和压迫感。桌上其他人都在围着他转，敬酒的说恭维话的套近乎的，一个个弯着腰端着笑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说话。没人敢劝他喝酒，所有人都知道周总滴酒不沾。

康书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羡慕又嫉妒。她看着那些男人在周祁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又看着周祁坐在那里连眼皮都不用抬就能掌控全场的气场，她也想变成这样。而不是像从前一样，每一次饭局自己都被人用审视的目光从头扫到脚，被灌酒，被开暧昧的玩笑，被打量的眼神弄得浑身发毛。

康书华今天沾着周祁的光，桌上那几个以前对她眼神不友好的公司高管，这次不但不敢劝她喝酒，反而把她也纳入了谄媚的范围，一个个端着笑脸恭维她，目光都不敢在她身上多停一秒。她确实是被恭维着，可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恭维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上那层和周祁有关的光环。

但这层光环是别人施舍的，随时可以被收回去。

今天，杜康选的这家会所，上菜服务的清一色是年轻女孩，穿着紧身的制服，胸口开得很低，裙子短到大腿根，踩着高跟鞋在桌边安静地穿梭，端菜、倒茶，她们会跪下来给客人奉茶，双膝着地，腰背挺直，双手捧着茶盘举过头顶。她们还会倚在客人身边细声细语的夹菜，肩膀贴着客人的手臂，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同为女性，康书华无法坦然地坐在椅子上享受这些服务。她的后背越来越僵，当一个年轻女孩端着茶盘走到她身边，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的时候，康书华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女孩的手臂，把人拽住了。女孩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茶盘晃了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康书华对那女孩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跪，然后转头看向杜康，声音压着不悦：“能不能不要让她们这样服务？”

杜康正说得起劲，被她打断后愣了一瞬，然后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笑容：“这就是这酒店的特色服务啊，来这儿吃饭都这样的，干嘛不要？”

康书华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点什么，旁边的周祁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让她们都出去吧。”

杜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朝服务员们挥了挥手。

康书华刚才拉住了那个服务员，在她可以选择和她们划清界限，去心安理得地享受阶层带来的红利时，她依旧伸出了手，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刚才之所以能让那些服务员停止让人不适的服务，靠的是周祁的一句轻飘飘的吩咐。

这种醒着却只能旁观一切的感觉，比起稀里糊涂的无知，要难熬太多。康书华看着桌上那些男人们游刃有余地谈笑风生，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清晰：她不能止步于此，她必须要成为掌握话语权的人。

饭局散场，周祁送康书华回家，车里很安静，她靠着车窗，侧脸映在玻璃上，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周祁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踩下刹车，转头看她，“怎么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就看你不开心。”

康书华望着窗外，声音闷闷的，“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周祁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她。

康书华转过头来，对上了他的视线，“羡慕你的身份和地位，羡慕你是个男人。”

周祁笑了一声，不以为然，“我现在拥有的，我都可以给你。”

康书华摇了摇头：“你给我，就能改变我现在的处境吗？你给的到底是你的，不是我的，我必须靠自己拥有那些东西。”

“你的野心不错。”周祁客观冷静地评价她，语气里没有嘲讽，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但他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说实话，现在的社会，女性想混出头，很难。”

“我当然知道很难啊，但我不能因为难就原地不动，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我给你不是更容易吗？”周祁语气里带着不解，“为什么非要选一条更难的路？”

康书华摇了摇头，侧脸重新转向车窗，“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周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什么，“你之前老说我不懂你，可是你不跟我说，我怎么会懂你呢？”

康书华依旧背对着他，“你不理解我，我也能理解，毕竟咱俩的生长环境不一样，经历也不一样。我同样不理解你，当然，我也懒得理解你。”

周祁被她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沉着一张脸转回去继续开车。他生来就在罗马，吃尽了性别和阶层的红利，当然不会懂她步步维艰的处境。就像这个社会里，男人只要做点家务、收拾干净自己，就能被夸成好男人，可这些对女人来说，不过是最普通的本分而已。

车子停在了康书华家楼下，她推开车门下去，头也没回，只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算是告别。周祁坐在驾驶座上，目送她的背影走进单元门，这才低头想去拿手机，余光却扫到了副驾驶座上躺着的那个小巧的皮质包包。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低声念叨了一句：“丢三落四的毛病还真是一点没改。”

周祁推开车门，拿着包快步跟了上去，刚走到电梯口，就看见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越来越窄的门缝里，康书华踮着脚尖，双臂紧紧地环着玉牧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她闭着眼睛，吻得投入又深情。玉牧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热烈地回应着。

这时，玉牧缓缓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康书华的肩膀，穿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目光锁在了周祁身上，他一边继续吻着怀里的女人，一边斜着眼看向站在电梯外的周祁，眼神里全是挑衅。

下一秒，电梯门彻底合上，将两道身影隔绝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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