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生贺番外 23.11.28 微博番外
2023 1128
清晨六点半,火车终于抵达海城站。
天空由暗蓝放白,行人也逐渐多起来的时候,俩人到了海市二院。邵斌搞救援的战友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那男人看起来很不起眼,穿着冲锋衣,皮肤是浓重的暗枣色。由于邵斌提前交代过要保密低调处理这件事,男人没什么废话,握了下邵斌和杨广生的手就说:“现在情况不错,你们都别太担心了。刚送来时候失温昏迷,但小孩年轻体格好,现在已经醒过来了,刚从急诊转病房。”
他说着,一抬手,转身带杨广生和邵斌往病房去。
三个人脚步迈得又大又快。
“他运气不错,迷路还正好走到一个山体的小洞穴里去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在那儿躲风,还真不好看见。但他用鞋带吊着皮鞋拴塞在石头上,手机放在鞋里头,挂在洞外头。手机没电了,但我打光过去的时候屏幕有反光,我才看见了。知道防风,去除了身上的湿衣物,还知道放反光物等救援呢。没经过训练的能做到这些可不多见。小孩够顽强,也挺冷静的。”
又走了一会儿,他在病房的走廊前停下了,看着杨广生:“304病房,你去吧,没什么事我先回家睡一觉。有事再招呼我都行。”
杨广生用力抱了他一下,拍拍他的后背。
“哥,谢谢了。这个恩情我肯定会记好,回头咱们再联系。”
男人也回拍他:“别这么客气,邵斌我们都多少年了。有事说话。”
“好。”
“老板,我送送他。”邵斌说。杨广生点点头,给了他一个眼神,邵斌领会了,转身和他战友俩人搭着背走了。
杨广生快步往走廊里走去。迎面走来两个护士,一胖一瘦,胖一点的推着早餐车。
瘦护士:“缝完了?”
胖护士:“嗯。挺长呢,从这儿一直到这儿。”她伸手,从侧脸颊到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瘦护士轻呼一声:“哎呀,那不就毁容了嘛。怎么那么倒霉呢。”
胖护士一摆手:“倒霉?差点割到颈动脉上去哎,就差一点!比起没命,留个疤还算啥啊,运气很好了啦。”
杨广生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脚步踌躇了一下,紧接着又加快了步伐,来到了304的门口。
他探头往里看。
江心白靠坐在病床上,胳膊上连着个点滴瓶。他的眼睛在冬日清晨带着寒意的晦暗里正闪闪发光,盯着中年女护工手里的那碗病号粥。
“姨,你干脆给我不得了吗,我自己会喝。”江心白声音听上去有种饿急了的躁动。
女护工无语:“急啥呢,一碗都你的又没人抢。你手冻那样能端碗吗?”
江心白抬手看看自己手背上的冻伤,不以为然:“我也不用手背端碗。”
他伸于去抢粥。
“我的妈呀你小心点伤口!年轻人怎么就安稳不住呢,我照顾你可收钱了,你非要抢我饭碗是不。”
女护工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个青年一把抓过粥盒,就咬着勺子把粥往嘴里送。“吸溜”一声,然后表情痛苦地呼吸着,吐出热气。
杨广生看着他,感觉这一夜被撕扯得失去了方向的时间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小白。”
江心白慢慢转过来看他,盯了会儿,说:“你来了。”
“嗯。”杨广生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江心白仍然喝粥。但饿殍的气势下降,动作慢且文雅了一些。
杨广生审视江心白。
鼻头和颧骨都冻得变了色,皮肤也皴起来了,略有些滑稽。手背的指骨间也有几处暗紫色的斑块,上面覆盖了黄色的粘稠药膏。他又往下看,腿在被子里,他就掀开被子下角。江心白把腿缩离暴露在杨广生视线的位置,但杨广生还是看见他脚趾上的几处淤紫。和手背上那几处一样,它们也被涂上了黄色的药膏。
杨广生把被子放下了。
他沉默了会儿,说:“你命挺硬啊。这么大的雪。一晚上都没冻死你。”
江心白喝粥的手停了下,绷了下嘴角,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但他看起来最终还是控制住了情绪。
他转头看杨广生,语气尽量平静:“我冻死也没关系。和你没关系。”
“”杨广生用力吐了口气。
江心白没有眼力,就像看不出对方陡然生起的怒意一样,又继续说:“重要的是,有没有破坏你的计划?有两个人去查看过车祸现场,然后上山了,可能是去疗养院了。你知道吗?”
说完又继续喝粥。喝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询问地看着杨广生。
杨广生一把夺过他的粥盒摔在床头桌上。热粥溅得四处都是,但女护工却没来收拾。她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救别人前得先学会保护自己?”
“救人?我什么时候救人了。”江心白脸色仍然平静,“我救谁了,你不是今天早上才从江城过来的吗?”
“操”又给我阴阳怪气!杨广生烦躁:“江心白!你非要这么说话?都是我的错咯?一开始没把话说开的是不是你啊?这一晚上我担心得要命,在火车上急得心都要吐出来了。现在你这出对着我干什么?你擅自行动不计后果的你还有理了你?”
江心白看着粥碗,只平静地说:“杨总,您先回答我吧。我是真的想知道有没有给你的计划添麻烦。”
“”
杨广生用力靠在后面的椅背上。
“对,你破坏了我的计划,破坏了我的大计划。你得给我当牛做马,看看你这辈子赔不赔得起。”他说。
江心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会儿,垂下眼睛。
江心白的手指用力抓起来了。于是那些紫色冻伤显露出指骨突出的白色。
杨广生立刻心也跟着抽痛,于是声音软下来,去掰小白紧紧扣在手心里的手指:“有话就说,别自虐。”
江就把手指张开了,然后抽走手:“那你打算怎么办?计划破坏了的话,有没有 planB。”
“”杨广生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说这个。
电话震动。杨广生掏出手机,看是邵斌的来电。他接了起来。
杨:“嗯。”
杨:“林树丰?他该知道了吧?”
杨:“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
杨广生看见江心白的耳朵似乎竖起来了,听得很认真。
杨广生也一边看着江心白,一边接电话:“他去公司了?去就去呗。”
杨:“我?我不去。我可懒得看他那张脸。”
杨笑了声:“他是想要我命,可他又没成。”
杨:“不是有人管吗。那些老家伙不管,我爸会管,我爸不管,法院管。反正轮不着我。”
杨:“哎呀我回不去。我现在忙着呢。巨忙,忙得心力憔悴,我真走不开。你也别操心了,跟着折腾一晚上了,赶紧补觉去吧。不说了啊。拜。”
他挂了电话。江心白立刻问:“为什么不去公司处理事情。”
“这不是看你呢吗。”杨广生说,“要是去找林树丰,一生气打起来了,挨揍了,鼻青脸肿的,你看我可怜,不是更愧疚了?可我要不见你,你就要跑了。所以这回我干脆一直守着你好了。”
江心白拿起粥碗继续吃:“不用。”
杨广生坐在了床上,脱掉鞋子,滚上了床,进到被子里去。
“我一晚上没睡觉了。”他揽住江心白的腰,闭上眼睛。
江心白没了动静。于是杨广生又睁开眼睛看。
江心白捧着粥碗,眼睛的焦距在很远的地方。
“看什么呢?”他问。
“我想辞职。杨总。”江心白说,“我觉得不太能胜任这个职务。”
“”
小杨把头埋到对方的腰里去。
过了会儿,江心白把他脸前的衣服抽出来,那边湿了一块。
“不行。”杨广生抬起脸来,哑着嗓子说:“我说爱你,你不信。可是我说我爱我自己,你总该信一信吧。你走了,我不会死掉,但也会很难活下去的。我很喜欢这个世界,我是想好好活着的。所以你不能走。你是我的。你不能走。我只要你。我的东西都给你。你别走。你是不是搬家了?搬哪儿去了。”
杨知行年纪大了以后,为了保证睡眠质量,夫妻二人已经分房睡很多年了。
但杨知行手术之后,林树雅就再次跟他同床,方便照顾。
“小雅”
晚上睡觉没多久,她就被杨知行叫醒了。
“怎么了?”她翻身起来问。
杨知行看起来还很清醒,但说得话却不是:“停电了?这么黑。”
“哎呦这不是睡觉呢啊。”林树雅于是又躺回去,“睡觉当然黑。”
“不对,是停电了。广生是不是害怕了?我听他叫我呢。”杨知行说完这句,下意识拍亮了床头灯。床头灯霎时亮起,他也恍惚着,好像回到了现实。
“”
他揉了把脸,看起来很颓然:“不好意思。大概是做梦了。把你吵醒了啊小雅。睡吧。”
他关了灯,又躺下了。
林树雅转头看着杨知行。
这个往昔头脑卓绝的男人,现在时常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过去与现在。
她心酸着,但一只热手抓住了她的手。
“睡吧。”杨知行小声说。
林树雅:“”
病情上去之后,这个男人的坚硬性格日日肉眼可见地薄弱起来,甚至让林树雅感觉到他是依赖自己的。这在过去的二十来年中都不曾有过。自己从来都只是他这个大棚里的一朵花草,可不是什么值得依赖的人。
她为自己的爱人的病而痛苦,却也经常因为一些时刻,感觉,这样好像也没有太不好。
她回握住对方的手,柔声说道:“睡吧。”
丈夫在黑暗中逐渐呼吸平稳。林树雅却没有简单地进入梦乡。杨知行生病了仍然惦记着儿子。她想,他刚才大概是回忆起了小时候的杨广生。
于是林树雅在半寐中,闭着眼睛,记忆也飘回了过去。
停电。
那个时候杨广生精神状态就不正常,一到黑暗里的时候会更严重。
有一天,停电了。杨广生在她怀里,小声对她说:“妈妈,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指着房间的墙角:“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有时好像会有人在那里看着我。”
“有人?”林树雅看看那个墙角,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寒意:“什么人?家里只有爸爸妈妈。”
沉默了一会儿,杨广生说:“好像是被我害死的人。”
那天,林树雅从杨广生嘴里知道了他为了离开东北而布下的桃子罐头阴谋。她对杨知行在东北发家的往事有所耳闻,于是当然没有为小孩保守秘密,转头就问了杨知行。问他清不清楚这个事儿。
杨知行脸色震惊了一阵,但最终缓下来。
他声音沉冷地说:“精神不好的孩子说的话你也信?”
良久后,又着重嘱咐道:“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这不是你该掺和的。少问,少听。”
于是林树雅也就不问了。反正她本来也不在意那些跟她没什么关系的往事。
直到后来,因为杨广生犯起了疯病,间接导致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并且永远也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她开始想这是不是他又一桩阴谋的胜利呢?
杨广生。他就像情感上的吸血鬼,渴望关注,渴望很多爱。他希望自己的东西,永远都只是自己的。原来是老杨。现在有了我,就要连我一起占了。原来用黄桃罐头,这次用一柄对着他自己的刀子。
她带着这个念头,终日饱受精神折磨。
根据她每次情绪的高低不同,有时她坚信杨广生的险恶,有时又对杨广生的人性心存侥幸。
有时,她真的几乎就没有忍住,脱口想问问,杨广生,现在蹲在黑暗墙角里的人,又多了你的弟弟吗?
可他确实什么也没做。你申诉无门,质询无据。这也是最让人无法释怀的部分。
她多年来,只能自己翻来覆去,想来想去,万虫啃咬,真是折磨。
想着想着,林树雅越来越睡不着了。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快到十一点了。看完时间,她又看到了上面的日期。
1128。
有点熟悉。想了想,她发现这是杨广生的生日。什么情况,平时如果不回家过,电话总会跟他爸通一个。亏老杨刚还梦见儿子了呢。这孩子长大以后就玩疯了,满脑子就只剩下那些莺莺燕燕了是吧。还真是和小时候粘人精的样子差别巨大。
她过了会儿,还是站起来,走出门去,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她没直接打给杨广生,而是打给了杨广生在江城那边的佣人,老王。
老王说杨广生回了海城。
“回海城了?他回这边了?什么时候的事。”
“小杨总前两天就走啦,说他想回去见个人。也不知道见到没怎么,他没回家吗?”老王说,“年初那次大病以后,他好像一直没好全,精神特别差。呦,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林树雅挂了电话,又给杨广生打电话。打了几个没接。想了想,她下了楼,叮嘱佣人多看着点老杨的动静,就自己开车去了卢宁公寓看看。
她输入门密码,走进去。大厅是黑的,卧室有小灯的光亮。她换鞋走进去,看到团在被子里昏睡着的杨广生,一愣。床头摆着拆开的药,但水杯已经空了。于是林树雅去烧了水,然后接了水回到卧室,重新放在床头。
杨广生看起来睡得不太好。
林树雅觉得他这时候的睡相看着像小时候一样。很乖,但又不安。她用纸擦干他额头上的汗珠,发现他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于是林树雅凑过去听。
“你是我的不能走”
林:“。”
林树雅揉揉眉心。她突然头痛了。往事又袭击了她。真是难以理解,这个人心里为什么就永远都只有自己呢?什么都是我的我的我的,连说梦话都是我的。
她真不想再在这儿呆着了。她给家里去了电话,让刘姨过来照顾着。
她站起来,看了看蜷成一团的杨广生。
“”
她一扭头,走了。
江心白这小子恢复得也太快了吧!杨广生站在高铁火车外头,打量随着人流迎面走过来的江助理,想。他的脚好了,走路完全没有什么影响了,手上拎着行李,看起来也完全康复了。只是脸蛋和鼻头上还有些红红的皴皮,看起来像个进城的小子一样傻傻得可爱。
“啊哈哈哈哈”他在江助理走到他面前之前先笑够了,才能坚持在面对那张板着的冷脸时回应以一个同样严肃的脸。
“杨总好。”江心白说。他放开箱子,推了下眼镜,绷着红脸蛋,口气公事公办,力图展现一种清白的上下级关系。
这没什么。杨广生并不会对这个着急。不清白是早晚的事。
他绕着小白转了半圈,着重观察他皴皮的脸。他忍住了想对着那个红鼻头咬一口的欲望,笑着搭住对方的肩膀。
“上火车,回家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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