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2 章
我所有的秘密(1) 难过归难过……
大二第二学期开学不久,许思睿同宿舍一个叫郭炳康的室友脱单了。大一他们宿舍曾经有过一个约定,定好谁先脱单了就要请全宿舍吃饭,郭炳康一脱单,其他室友纷纷哀嚎“岂有此理”“惨无人道”“绝无可能”,当天晚上就挟持郭炳康去校外美食街狠宰了他一顿。
同来的还有郭炳康的女朋友赵芷宁,平时大家在宿舍里大多都是互称儿子并自称爸爸,不过碍于对方女朋友在场,大家还是卖了郭炳康个面子,称赵芷宁为嫂子,不然称儿媳听起来也太诡异了。
许思睿向来不参与这种儿子爸爸大哥嫂子的口舌之争,觉得很幼稚,胯下才几根毛啊,真以为自己是黑帮大佬了?虽然他自己有时也幼稚,但不是这种幼稚法。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坐在角落挑蔬菜,挑了也不吃,放在盘子上,很久才懒洋洋夹起一口娃娃菜往嘴里塞一口,食欲与兴致一样低下,堪堪维持在生命水平最低线。
他们挑的是美食街一家烧烤店,开着空调,然而架不住门户洞开,且屋里坐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空调开了跟没开一个效果。他坐的位置恰好靠近墙上的摇头风扇,勉强能受到一点凉风的惠及。
吃烧烤嘛,自然少不了喝酒。
百威,青岛,有什么叫什么。
其余人要灌郭炳康,郭炳康说你们悠着点,我女朋友还在这呢。他们说就是嫂子在才要灌你。
喝得半醉不醉了,又开始掷骰子玩儿。
郭炳康被人劈了很多次,咬字都有些大舌头,摇头说:“再喝我今晚去你们床上吐!”
大家正好也想挖点别的料,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那就不喝酒,用真心话大冒险代替吧。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许思睿在一旁听得想笑,不理解团建时对真心话大冒险不约而同的偏爱究竟从何而来,可能是人类与生俱来对八卦的热爱吧。
本来以为这种场合郭炳康才是主角,但由于玩的轮次多,几个小时下来,他也被开了几次,先是有人问:“许哥,你长这样干嘛一直不谈恋爱啊,没遇到喜欢的?”接着又有人问:“说实话,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他已读乱回,想到哪句答哪句,一会儿说“没有”,一会儿说“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女的,喜欢照镜子”。
第三次,有人问他:“要是你喜欢的人有其他男人追,你会选择继续出击还是主动退出?”
这回他愣了愣,但还是浅浅笑了笑,说:“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对方对她比我对她更好……我可能会退出吧。”他拨了拨盘子里的签子。
其他人就笑,说怎么可能,装什么情圣呢你,大家都是男的,你别在我们面前装,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种男人。郭炳康也大着舌头说:“是啊许哥,人、人在爱情面前都是自私的。你现在说得好听,等你、你真喜欢上谁,你就知道了。”
许思睿依然微笑着,什么都没再说。
等到散场以后,其余人勾肩搭背朝学校走,他才说他有点事,要晚点回宿舍。
天气还冷着,呼吸间带出来的稀薄白气朦胧如雾,他走在热闹的美食街上,街路两头是各种发光的廉价灯牌,写着——章鱼小丸子、重庆鸡公煲、炒酸奶、烤鸭腿……
人群熙熙攘攘,有成堆的社团成员,有情侣,有同宿舍的伙伴,甚至还有几个老师来此打牙祭。所有这些人嬉笑打闹着从他身旁经过,食物的热气与呼吸的冷气交织。
来到一家便利店前,他问老板:“有口香糖吗?”
老板在货架上摆放货物,头也没回地答:“在进门第一个架子第一排上,你自己找找吧。”
他很快锁定了货柜,走过去,食指划过好几个品牌的口香糖,最后挑了个最普通的绿箭。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一眼,边扫条形码边搭话:“戒烟呐?”
他笑笑:“对。”
许思睿谈不上有烟瘾,偶尔才抽一两根,之前做心理咨询,问心理咨询师吃抗抑郁的药用不用顺便把烟完全戒掉,心理咨询师说不用:“不提倡抽烟,但如果这是你一直以来舒缓情绪的习惯,我个人是不建议你在抑郁症这种情绪敏感的时期刻意去戒掉的,戒烟的焦虑可能反而会让你情绪反扑得更严重。”他想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刻意去戒。
抑郁症的疗愈是漫长的过程,从高三到大一,他一共吃了两年整的药,到了大二才慢慢开始减少药量直至停药。他不希望自己处理情绪的能力始终依赖于外物,比如药物和尼古丁,所以趁着停药的契机,才打算一鼓作气将烟也给戒了。
想抽烟的时刻不多,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烟民那种不抽烟就浑身难受的烟瘾,现在算为数不多想抽烟的时刻之一,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口香糖含进嘴里,站在便利店门口,一边缓慢咀嚼,一边看着巷道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在生病这件事上,许思睿始终难以摆脱对自身疾病的耻感,但不是因为他忌讳谈论抑郁症本身,而是因为他的抑郁基本是由许正康引起的,这个事实一度让他感到非常挫败。
因为挫败,所以想表现得不在乎,他一直试图以一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去抵抗这个疾病。
和不了解抑郁症的人想象的不同,刨去程度严重的抑郁症患者,许多抑郁症患者其实并不是时刻都处于极度低落的状态,在抑郁不发作的时候,他们和健康人一样,也能聊天说笑,也能正常生活。
然而抑郁发作就像偏头痛发作,无法预测,更不受本人的意志控制。可能上一秒还好好地跟别人谈笑风生,下一秒情绪就突然跌落谷底,也可能因为一点在健康人看来微不足道的诱因,比如朋友亲人说错了某句话,或者平时满眼都是自己的人此刻没有及时关注到自己,情绪就会突然来个大跳楼。莫名其妙流泪不说,甚至还有可能出现一系列躯体化反应。
他所谓的“云淡风轻”说白了就是避免让别人看到自己抑郁发作,以及避免在发作时向任何人求助。
高三第一学期是他躯体化最严重的一年,基本上每次发作都会伴随手抖、眩晕、大喘气以及没有缘由的流泪。遇到这种时候他都会找借口避开他人,自己找个没人的角落缓一缓。但是每一次
每一次祝婴宁都能找到他。
她安慰人的技术并不多么高超或独特,通常都是坐在他身边默默陪伴他,看情况递给他纸巾,或者笨拙地顺顺他的背。
到了高三第二学期,躯体化症状好了很多,但每次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谷,他还是要花很多时间去缓解和消化。他心情糟不会直接说出来,自认为隐瞒得很好,但依然是每一次
每一次祝婴宁都能看出来。
如果还有他人在场,她会不动声色地帮他找借口,让他能顺利从众人面前离开,独自找个地方化解情绪。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还是会像之前那样默默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在真正领悟了周天晴那番话以前,许思睿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在拖累她。直到他决定放弃以爱之名纠缠她,让她去过更好的生活,回顾高三那段最艰难的日子,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原来早就已经在拖累她了。
她之所以没被他拖累到,是因为她自身足够强大,可以既专注于学习,又时时刻刻敏锐地察觉他的情绪变化。
然而她能这样坚持多久呢?
没有人的能量是无限的,他如果真的喜欢她,就不能这样消耗她,即使她是自愿的也不能。
所以,尽管上了大学跟她分开以后,许思睿时不时会在情绪裹挟下自暴自弃地想着干脆现在就去北京找她告白好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跟她在一起,就不会常常觉得孤独和痛苦。但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他给自己定的时间是本科毕业。
他坚信到了本科毕业,他的病一定就完全好了,他一定有了自己的事业和追求,能够实现人格和经济上的双重独立。
等他成为一个独立的人,能够托举她而不是拖累她,再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吧。
以崭新的面貌,以可靠的姿态。
可目标很美好,过程却很艰难,每一分每一秒的思念和嫉妒都需要他自己去熬。
他像个工作狂一样每天不是在编程就是在编程,但思念还是会从各种松懈的间隙侵入,看到她喜欢吃的食物会想要是她能吃到就好了,看到和她专业有关的活动会想她参加这些活动一定熠熠生辉,看到结伴一起去上课的情侣也会忍不住猜测和她一起上大学会是什么情景。
思念不敢诉诸于口,嫉妒也无处可说。
他对室友说的那些话当然都是真的,如果有人能待她更好,他会选择退出。只是人心是肉长的,退出归退出,难过归难过。
他难以形容自己从吴波那里得知她和章嘉程在一起时的心情,那种懵懵的状态一直伴随他到现在,混杂了太多情感,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嫉妒与难过的占比了。
没关系,只要她幸福就好。
口香糖在嘴里嚼到没味,身侧忽然递来一支香烟,便利店老板看着他,轻咳一声,把烟往他的方向又递了递,说:“戒得这么难受,还是抽一根吧?”
他凭着肌肉反应接过来,声音涩然:“……谢谢。”
等便利店老板走开,他才慢半拍地想,为什么对方要说他戒得很难受?抬手摸到自己脸上冰凉的液体才恍然。
烟被他卡在指尖转了好几圈,最终他还是没有抽。
他裹好脖子上的围巾,把烟随便揣进兜里,转身离开便利店,融入了喧哗鼎沸的美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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