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番外二 小孩子
陆鲸前段时间刚完成了一个项目,要了个假期,所以一家四口这次会在汕头呆多几天,主要想让两个小孩对这个沿海小城留下多一些印象。
前几年先是因为姜南风怀孕,后是因为朱莎莉的病情,一家人不怎么常回来。朱莎莉逝世后,陆鲸和姜南风聊过未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都觉得小城市的生活节奏更适合他俩,两人都萌生过从省城搬回来长住的念头。
如果明后年陆鲸能“提前退休”,他们会考虑在这边买套房子,像巫时迁现在住的那小区就挺好,或许两家人又能再一次当“金厝边”。
周四,一家人去了公元厂。
厂子于2005年宣布停产,正好是姜南风上大学的那一年。和好运楼一样,时间让这里一点一点变老,如今部分厂房和办公楼出租给他人,剩余的建筑物有的凋零有的破败,木门年久失修,墙角挂满蛛网,连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似乎要安静一些,像张泛黄老照片。
去年为了纪念公元厂创始人“中国感光工业之父”林希之先生的一百周年诞辰,工厂与社会上其他机构合作,利用厂里的老厂房、老办公楼、老车间办了一个摄影展览。
展览邀请了本地多位著名摄影师使用公元牌胶卷拍摄作品,其中包括巫时迁。巫大摄影师为了使这件事情变得更加有意义,拍摄的作品是在病床上微笑的朱莎莉。
老厂子,老胶卷,老相机,老公元人。
站在巫时迁拍摄的那张照片前,别说陆鲸和姜南风了,就连游烨都多少有些伤感。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小朋友有不同的地方,但嫲嫲总把“亲孙仔”这句话挂在嘴边,让他慢慢淡化掉那种“与众不同”。
游烨吸了吸鼻子,心想嫲嫲这张照片拍得真好看。
晚饭后,小莎琳闹着想吃芋泥白果,小姑娘鼓着腮帮说“昨晚没吃饱所以现在很饿”。
这种毫无逻辑但天真灿漫的童言童语让姜南风笑到快飙泪,陆鲸在一旁摇头叹气,说:“你小时候肯定也有跟妈妈说过这句话。”
芋泥白果这种甜点一般是潮菜酒楼宴席的最后一道,由于工序繁琐,寻常甜汤铺很少专门做。姜南风在大众点评上搜了一下,发现有一家叫「燕巢」的甜汤铺有卖,而且还是减糖减油版。
甜汤铺店面不大,人气可不小,门口已有几名顾客排队等候,有位围着店铺围裙的女子正在和客人攀谈,手中端一盘冬瓜册,示意等候的客人吃着等。
女子有一双漂亮凤眼,左耳挂着一枚助听器,脸上温柔的笑容一直吸引着姜南风的目光。
听客人们唤她“燕老板”。
许飞燕看见莎琳,眼睛一亮,弯下腰把冬瓜册递到小女孩面前:“妹妹吃瓜册。”
莎琳还听不太懂本地话,疑惑地抬头看母亲,姜南风替她翻译,从盘子里捻了一根冬瓜册,送到女儿嘴边:“甜甜的,你试试看。”
陆鲸也拿了两根,一根给游烨,说:“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这个了,以前我阿公讲究,过年都会自己做。”
老板娘笑笑:“我们家的瓜册也都是手工做的。”
姜南风和女儿分吃一根,糖渍冬瓜在舌尖融化时她有些惊喜,感觉找到了快被遗忘的那抹味道。
被告知冬瓜册可以提前预定,姜南风加了店铺的客服微信,准备回广州前订个十包八包带回去给陆嘉颖尝尝。
这么多年了,小姨时不时会因为再也吃不到陆程的冬瓜册和柑饼而难过。
小小甜汤铺装修别致,气氛温馨,姜南风本以为这是一家以花样噱头吸引年轻客人打卡的网红店铺,没想到店里有不少客人和他们一样都是全家出动,还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两人分吃一碗椰汁海石花,一人一勺,甜蜜程度丝毫不输旁边的年轻情侣。
陆鲸扫码下好单,见妻子有些放空,便问:“怎么一直看着那对阿伯阿姆?”
姜南风羡慕道:“他们好甜啊,你看,你看,阿伯还会给阿姆擦嘴。”
陆鲸拿湿纸巾给小孩们擦手,笑道:“放心,等你老了我也会给你喂饭擦嘴。以前我们不还说过,等你走不动了我就买轮椅,推着你去环游世界、跑主题公园玩?哦,到那个年纪还能买老年人票,划算不少。”
姜南风白他一眼,也笑:“谁推谁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是我推你。”
陆鲸沉沉笑了几声,说:“也行。”
周五晚上,在陈母力邀下,姜南风一家去了陈熙家吃饭。
前些年陈芊在广州求学,朱莎莉和姜南风对她诸多照顾,每个周末都唤她来家里改善伙食,陈母一直将这些事记挂在心里,怎么都要姜南风他们到家里来吃顿家常便饭。
说是家常便饭,陈母最后做了七菜一汤有鱼有肉,把饭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饭后,三个小孩玩作一堆,陈熙接到电话临时回市局了,陆鲸看了看时间,问黄欢欢和陈母能不能帮忙看一下俩兄妹,他想和姜南风下楼,在附近散散步消消食。
黄欢欢自然应下,让他俩去拖手仔晒月光。
陈熙住的小区离好运楼走路不过十分钟,两人牵着手,很有默契地往老厝的方向走。
他们对这附近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悉,哪里变了,哪里没变,都一清二楚。
内街街口的单车铺早没了,容纳了许多秘密的邮筒和电话亭都拆去,部分老店已易主,独留那棵盘根虬枝的老榕树在街口看着人来人往。
但也有新生,老戏台前方空地脏乱差的问题在前几年终于得到解决,如今在原来红亭的旧址上,重新建起了一座亭子。
听闻当年亭子仅被人拆了亭身,当施工队掀开红亭原址的路面,意外地发现了深埋在土中的八根亭子柱基,而且完好无损。
复建后的亭子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几条马路的交汇处,月半弯悄悄爬上亭尖,皎洁月光在攒尖重檐的亭盖上流淌。
不少附近的阿公阿嫲带着孙儿在亭内休憩唠家常,外扩小喇叭播放着潮剧,小娃娃们就在不远处宽敞的老戏台上玩过家家,或合唱《孤勇者》。
姜南风心里难免感慨万千,以前觉得好高好大的平台,现在轻轻松松就能跨上去,迈开腿,只需几步就能从一端走到另一端。
他们和许多年前一样,女孩在戏台上方嘻嘻哈哈,男孩在戏台下方默默陪着,陆鲸嘴角挂笑,与亭尖上的月牙弯弯似的。
有家长过来抱走自家的娃娃,姜南风也想下来,这时看到陆鲸忽然朝她张开双臂。
姜南风会意,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细声道:“旁边有人耶。”
陆鲸挑眉:“有什么问题?我抱我家的‘小孩’。”
姜南风笑得咯咯声,笑得比糖水樱桃还甜,她轻轻往前一跃,下一秒就被陆鲸稳稳接住。
假期的最后两天,他们进了南澳岛。
近几年这个小岛名声在外,去年还有知名导演在这边取景拍电影,所以一年四季无论淡季旺季,游客一直络绎不绝。
岛上的民宿遍地开花,姜南风在一家民宿基地定了两间树屋,两兄妹开心得不行,爬上爬下跟猴子似的,推开窗假装泰山和珍妮,晚上还能躺在床上数星星。
多年后的故地重游,海边的风景也变了些许模样。
大排档变成观景平台,沙滩上没有私自卖烟火的小贩,还好陆鲸做了准备,提前从附近的村里买了冲天炮和仙女棒,准备让家里三个小孩欢喜欢喜。
咸腥的海风依然不小,仙女棒得擦火好几次才能点燃,姜南风像孩童那般高高举起烟火。
火花是簌簌掉落的星屑,小莎琳特别兴奋,蹦蹦跳跳地一直想要去追星星,还嘟着嘴想去吹,仿佛那是蛋糕上可以许愿的蜡烛。游烨就一直在旁护着,每次妹妹快要摔倒,他都会及时拉住她。
陆鲸在旁揸着手机,将新的画面记录下来。
从高考后的青春六人行,到“太阳系”求婚夜,再到今晚的一家四口,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跨过了十七年。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来来往往,同一片海,见证了不同时期的他和姜南风。
陆鲸希望未来还是。
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直到银发爬上额间,他也要牵着姜南风的手,来这片海看那无限好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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