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
落日戏台
梁国栋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稍显活跃了一些,连日来案件的僵持给大家带来的压抑被缓解。
王彪仿佛是松了口气:“虽然只是确认了第一名死者的身份,但后续就通过社会关系排查,说不定能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
“滨江市警方还传了更详细的信息过来,我刚在内部网上收到了。” 梁国栋的一队队员方晓芙点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的文件,“第一名受害者赵欢,女,25 岁,滨江市本地人,自由职业者,主要靠接插画订单为生。她父亲在十年前就去世了,母亲李立鹤在七年前再婚,嫁给了一位俄罗斯人,之后便跟着丈夫定居俄罗斯,常年不在国内,因此母女俩的关系一般,不经常联络。”
“赵欢成年后就独立生活,社交圈很窄,也没什么朋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画画。三个多月前,也就是今年九月中旬,她跟母亲李立鹤发微信说,最近画画没什么灵感,就想出去到处走走,放松一下心情。李立鹤当时在国外忙着打理生意,没多问具体去向,只叮嘱她注意安全,之后两人就再没联系过。”
“直到一个多星期前,李立鹤忙完生意上的事,想跟女儿视频聊聊,却发现微信消息发出去没回应,打电话也提示关机。她心里隐隐不安,想了几天觉得不放心就立刻回国了。三天前她回到滨江市,第一时间去了赵欢的住处,发现家里地板和家具上都积了一层灰,女儿的一个行李箱不见了,水电费也有两个月没缴,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李立鹤意识到情况不对,赶紧去派出所报了警。”
“现在李立鹤已经买了明天上午飞南峰市的机票,预计下午就能到咱们黄岩乡。” 梁国栋看向在场的警员,“第一名受害者身份确认是一个关键性的突破,接下来的工作要跟上。方晓芙,你尽快调取赵欢这三个月来的出行记录,包括飞机、高铁、长途汽车票,还有她的住宿订单,重点查她有没有去过红叶县,或者龙虎山周边区域。之前走访黄岩乡的任务你让队里其他人跟进。”
“是!” 方晓芙立刻答应。
梁国栋刚安排完,林昀突然开口:“梁队,吴队,我想明天去一趟红叶县。既然赵欢的尸块是在那里的戏台发现的,我想亲自去现场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之前勘察时遗漏的细节。如果晓芙姐能查到赵欢去过红叶县的行踪轨迹的话,我到时候就可以直接在县里走访排查。”
吴志远想了想,说道:“正好,钱多多在闽江县处理的几个小案子明天就能收尾,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让他结束后立刻来这里增援我们专案组。不如让他明天跟你一起去红叶县,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梁国栋点头同意:“这个安排好,你们俩都是吴队队里的骨干,一起去红叶县有任何发现随时汇报。”
“好的!” 林昀应下。
虽然他已经看到凶案现场的照片,但选择戏台一定是因为那里也是凶手心目中的特定场景。要了解这个凶手的行为,分析他的心理,第一步就是要切身体会对方所选的目标场地,亲临也许比照片更能带来一些视觉或心理上的冲击力。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林昀正在派出所整理赵欢的资料,突然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昀!我来啦!”
抬头一看,钱多多正一脸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略略带着长途开车的疲惫,但依然活力满满。
虽然很想马上就去红叶县,但情商在线的林昀还是问了一句:“你要休息一下再出发吗?”
钱多多连忙摆了摆手,拍了拍肩膀上的背包:“休息什么呀?我可是时刻准备着的,咱们现在就走!”
两人没多耽搁,开着警车直奔红叶县。
一路上,林昀把龙虎山系列案的案情,还有赵欢的基本情况跟钱多多详细说了一遍。钱多多边听边点头,时不时提出疑问:“凶手专门挑丰盈体型的女性,会不会跟他的经历有关?比如小时候受过类似体型女性的欺负?再比如说被这种体型的前女友抛弃?”
“有这种可能吧。” 林昀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先去戏台看看,或许能从抛尸地点找到凶手的行为逻辑。”
警车在县道上行驶了三个多小时才抵达了红叶县。按照之前记录的地址,两人沿着一条布满碎石的小路往村边空地走,没走多久,一座破败的戏台就孤零零地出现在视野里,像一只在荒野中苟延残喘的孤兽。
戏台的木质台面早已腐朽发黑,多处木板断裂翘起,仿佛随时会崩解。边缘原本雕刻着花鸟纹样的木栏,早已凋零破碎的看出一些模糊的轮廓。戏台的立柱布满裂痕,外层的漆皮像干涸的树皮一样层层剥落,柱身上模糊的对联只剩几个残缺的墨字,勉强能辨认出 “酬神”“丰年” 的只字片语。
阳光透过残缺的屋顶洒下来,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却丝毫驱散不了这里的荒凉,反而让整个戏台更显阴森,仿佛连风穿过这里,都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钱多多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放轻:“这地方…… 比照片上看着还渗人。荒成这样,除了附近村民偶尔路过,估计没几个人会来,凶手选在这里抛尸,确实够隐蔽。只是这戏台破败成这样,他却把尸块摆在这里,到底是单纯选个没人的地方,还是想表达什么?”
林昀听到钱多多的疑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绕着戏台仔细走了一圈,却依然久久不语。
“或许附近村民知道这戏台的来历,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讲究,咱们去村里问问。” 林昀只能提议。
两人沿着小路往不远处的村落走,村子不大,大多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他们找了个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大娘,说明来意后,老大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你们说村边那座老戏台啊?我知道!” 这位快七十多岁的老大娘姓李,说起戏台满是感慨,“那戏台是好多年前建的,专门为了秋分的酬神节。那时候每到秋分那天,全村人都要去戏台前摆酒吃饭,还请戏班子来唱戏,热闹得很!”
“建戏台的时候,村里的老人们特意请人看了朝向,说是要对着西边。” 李大娘放下手里的菜,指着戏台的方向,“因为秋分那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会刚好落在西边的地平线上,霞光照过来,正好把整个戏台都裹在红光里,那叫一个好看!就像给戏台披了层红绸子,寓意着丰收吉利。”
林昀眼睛微微一亮,追问道:“大娘,只有秋分那天能看到这种景象吗?”
“不是不是。” 李大娘摆了摆手,“秋分那天是最亮、最红的,不过平时下午五点左右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光也能照到戏台上,就是没秋分那天那么壮观,颜色也偏橙一些。”
林昀转头看向钱多多,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咱们等会儿吧,看看夕阳照在戏台上是什么样子。”
钱多多愣了一下:“可今天又不是秋分,就算看到了,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啊?”
“凶手既然特意选这里抛尸,肯定对戏台很熟悉,说不定就是看中了它的特别之处。” 林昀解释道,“之前咱们分析他可能有艺术背景,对‘美’有执念,这戏台的霞光景象很美的话,说不定就是吸引他选择它的原因。”
钱多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头同意了。两人谢过李大娘,又回到戏台附近,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头坐着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五点左右,夕阳的光终于漫到了戏台上 —— 先是戏台的一角被染成橙色,接着光线逐渐漫延,顺着木质台面、残破的雕花栏,一直到斑驳的立柱。
原本破败阴森的戏台,在夕阳的笼罩下突然变了模样:橙色的光线填满了木柱的裂痕,给整座破旧腐朽的戏台都渲染成了一层暖色调,连周围的杂草都仿佛沾了光,透着几分生机。
这种美带着一种矛盾的张力 —— 既有丰收般的饱满满溢,又因戏台的破败透着一丝凄婉,像一幅带着岁月沉淀的油画。
钱多多看得愣愣出神:“没想到这破戏台,还能有这么好看的时候。”
林昀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戏台中央,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若是此时,那具没有头颅、没有四肢的躯干被摆放在戏台中央,惨白的皮肤在橙色霞光的包裹下,会褪去死亡的气息而短暂的呈现出一丝诡异的生命感。
原本用于酬神、祈求丰收的戏台,如今却成了展示死亡残骸的 “展台”,暖色调的霞光本是吉利的象征,却与冰冷的尸块形成强烈的反差,丰收的 “满溢” 与死亡的 “残缺” 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既荒诞又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你看,即使不是秋分日,也有这样的效果。” 林昀收回思绪,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种光影、这种氛围,确实很适合入画。对有美术功底的人来说,这样的场景有很强的吸引力 —— 凶手把‘作品’摆在这里,或许就是想让‘作品’和这戏台的美融合在一起,完成他心中的‘展示’。尤其是当尸块与霞光、戏台的寓意碰撞时,那种象征生命的丰收与死亡之间的矛盾感,会让他的‘作品’更有‘张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知道戏台这个特点的人,必然是对这里很熟悉的人,或者说,在杀人抛尸前,他就已经来过这里,特意观察过夕阳下的戏台。”
钱多多听完正拿手机拍摄戏台的手都抖了一下:“本来我觉得这戏台挺美的,经你这么一说,再看这戏台,总觉得背后发凉。”
林昀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戏台上。夕阳渐渐下沉,光线慢慢褪去,戏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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