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谁都不是艺术家
南峰市警局的审讯室里,白炽灯下,光映得闫佑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惨白,和他手下扎出的纸人如出一辙。
但与之前的抗拒和疯狂不同,此刻坐在审讯椅上的他,神态异常放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面对吴志远的提问,竟毫不隐瞒地缓缓开口。
“昨晚送王锗回家,杨馨说要跟我谈谈。” 闫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以为只是聊聊王锗这次离家出走的事,没想到她直接勒令我,不准再靠近王锗,说我配不上当老师。”
“我跟她说,这次是王锗自己找上门的,更何况他若是愿意学,我也愿意教。可她根本不听,争执了几句,我不想和她再纠缠就下楼准备走了。”
可刚走到车边,杨馨就追了下来,手里攥着一本画册 —— 那是王锗藏在父亲书房的宝贝,里面有跟着闫佑学画的作品。
“她拿着画册,说‘以为我找不到?’,还说要当着我的面撕了。” 闫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她骂我,说一个扎纸人的下三滥,怎么配当别人的老师,还想把孩子带坏。”
他看着画册被杨馨高高举起,心里急得发颤:“那是王锗最宝贝的东西,我不能让她撕了。我上去阻止,她就跟我扭打起来,她指甲长,一把抓破了我的脸。”
说到这里,闫佑抬手摸了摸脸颊上早已结痂的抓痕,“当时我气疯了,她骂我、撕画册的样子,跟当年我妈撕我的画、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没天赋、永远比不过成瀚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眼前的杨馨,突然就变成了我妈的脸。”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噩梦,“我控制不住,一拳就挥了过去。我没想打晕她的,就是太恨了,恨她看不起我,恨她毁了我在乎的东西。”
此时闫佑口中的她,到底是杨馨还是曹月兰?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了。
一拳下去,杨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闫佑看着地上的人,脑子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把杨馨扛上了金杯面包车,开回了自己家。
“我一直画不好那幅山顶日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闫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我想,是不是少了一些东西的加入?我妈当年的画,总带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我却怎么也画不出来!我画不出来啊~~!”
闫佑双手握拳接连不断的捶打着自己,良久之后,他才抬眼看向吴志远,此时的眼神又变得坦然得可怕:“杨馨的身材,是我喜欢的类型,丰满、匀称,就像我痴迷的古希腊雕像里的女人。所以我想杀了她,把她摆到山顶,完成我的作品。”
可没想到,回家翻找手持电锯、折叠镐和其他工具时,被起夜的父亲闫天赐撞了个正着。
“我爸拉着我不让走,劝我回头。” 闫佑的声音里满是懊悔,“我们争执起来,我手里的折叠镐挥了一下,没想着要杀他,就是让他闭嘴,不要再拦我。但我看到他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吓坏了,就赶紧带着工具开车往红叶县跑,想赶在日出前到山顶。”
吴志远盯着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前三起连环凶杀案,是你和成瀚合伙干的?”
闫佑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是。都是成瀚杀了人,然后叫我过去处理。”
他回忆起第一次合作的场景,眼神复杂:“第一次是在红叶县那座山顶,我本来是去看日出的,想找找画画的灵感。结果到了山顶,就看见成瀚用折叠镐打死了一个女人。”
成瀚看到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向他提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说,只要我帮他处理掉尸体,就把我妈曹月兰唯一的一本水彩写生本给我。”
闫佑的声音里满是怅然:“我妈临死前,把留在闫家的所有画都烧了。我从小就想留住她的一点东西,可她那时候全烧了,真的一点儿都没给我留啊!”
为了那本写生本,他答应了成瀚。成瀚放心地先走了,留下他处理尸体。
“我本来想在山上挖个坑,把人埋了就算了。” 闫佑说道,“可看着那个女人丰满的身体,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唯一被我妈夸赞过的作品,是我做的一个仿制的断臂维纳斯雕塑。从那以后,我就特别痴迷古希腊雕像里的女人,丰满、端庄、大气,对我来说,那就是母亲的象征,是她对我仅有的肯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虔诚:“我不能就这么把她埋了。我想复刻我妈当年最震撼我的一幅画 —— 红叶县的老戏台。那幅画里的戏台,美得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闫佑常年在龙虎山采风,为此一直随身携带徒步、露营所需的各种工具,其中就有一把手持电锯,他就用它将尸体肢解,把头颅、四肢、女人的随身物品、衣服等埋在山顶的一处树林里,只留下躯干部分。
等到深夜,他开车把躯干带到老戏台附近,再把它用防水布包裹塞进登山包里,徒步走到老戏台,最后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戏台中央,即使没有日落的霞光,也算是复刻了曹月兰画作里的一个场景。
“戏台的尸块被人发现后,成瀚很快就猜到是我做的。” 闫佑苦笑道,“他反过来勒索我,说如果我不继续帮他处理尸体,就把我们合作的事捅出去,还说要把那本写生本烧了。”
从那以后,两人形成了一种扭曲的默契。
成瀚负责寻找目标、实施杀害 —— 目标都是与曹月兰身材相似的丰满女性,以此宣泄他对曹月兰的恨意;而闫佑则负责处理尸体,将她们的躯干摆放到曹月兰画作里的经典场景,完成他所谓的 “致敬创作”。
“竹林水潭、山神庙,都是我妈画过的地方,可她一次都没有带上我!” 闫佑说道,“我把那些躯干摆放在那里,就像把她们放进我妈的画里,完成一场场我对她的献祭。成瀚提供‘原材料’,我负责‘创作’,我们用这种方式,纪念那个毁了我们一辈子的女人。”
吴志远审讯完闫佑,将完整的供述笔录拍在梁国栋办公桌上时,南峰市警局的审讯室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没有了询问室舒缓人心的沙发,茶几,成瀚被直接拷在审讯室固定的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的镣铐与金属椅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刚被带进来就炸了毛,脖颈青筋暴起:“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没有证据就非法拘禁,我要投诉你们!”
梁国栋端着自己的保温杯,缓步走到审讯桌前,将水杯重重顿在桌案上,水花都溅出来几滴。
“证据?” 他冷笑一声,“闫佑已经全招了。”
成瀚的嚣张瞬间僵在脸上,瞳孔微微收缩,却仍嘴硬:“他招什么?他自己干的事,想往我身上推?”
“推?” 梁国栋俯身,目光如炬,“闫佑指认,你用来谋杀三名死者的凶器,是一把登山折叠镐。这把镐上面不仅有你的指纹,还残留着三名死者的血迹 —— 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比对,你觉得会有意外吗?”
成瀚听完愣了几秒,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在密闭的审讯室里回荡。笑够了,他脸上的嚣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疯狂:“没错,人是我杀的!那三个女人,都是我杀的!”
他缓缓开口,将三个月前的罪行和盘托出。
“我在红叶县分店认识的赵欢。她长得不算漂亮,身材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她懂画,我们聊得很投机。” 成瀚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我问她要微信,她没给,只说每天会在琴姐民宿后面的枫叶林画画。我第二天就去找她了,看她画了一下午。第三次见面,我约她早上一起爬山顶,说那里的日出特别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跟她说,当年我校考差一点就过了,都是因为前一天拉肚子,要不然肯定能和她考上同一所美院。”
“结果呢?” 梁国栋追问。
“结果?” 成瀚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她居然说,看过我店里的画,笔法是不错,但灵气不足,就算当年不拉肚子,也不见得能考上。”
“曹月兰在医院说的那些话,我一直以为是故意说给闫天赐听的,是为了刺激他。我一直对我自己说,我是有天赋的,我只是被奶奶下了泻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可连赵欢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插画家,都这么说我!原来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
那一刻,他自医院之后压抑下的自我怀疑和怨恨彻底爆发。
“我当时就拿出随身携带的折叠镐,朝着她的头砸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直到她不动了。” 成瀚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杀完人后,成瀚冷静下来,正愁怎么处理尸体,就看到了也来山顶看日出的闫佑。“真是天赐良机、命运的安排!” 他笑了笑,“我知道闫佑想要曹月兰那本写生本,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软肋。幸好那时候我没有完全烧了曹月兰留给我的东西。我就跟他说,帮我处理了尸体,写生本就归他。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至于闫佑如何处理尸体,成瀚一开始并不知情,直到老戏台的尸块被发现,他才知道闫佑的疯狂举动。“我本来以为他会找个地方埋了,没想到他居然把躯干摆到了戏台上。” 成瀚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不过也好,他这么一搞,警方根本想不到是两个人合伙作案,一定会盯着抛尸的人查!我反而更安全了,可以肆无忌惮地杀人。”
之后,他就盯上了自己分店附近独自徒步的女性。“我长得不差,又会说话,凭着做生意练出来的亲和力,很容易就能和她们搭上话。” 成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只要摸清她们没什么亲属朋友,身材又是那种丰满型的 —— 就像曹月兰那样,我就动手。”
接着,成瀚用漫不经心的口气交待了第二名死者是他在翠谷县附近的徒步线路上,搭讪到的一名独自出来旅行的女性,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和她早已形同陌路的哥哥,又是刚辞职出来散心的,没有人会留意到她的失踪或是死活。
第三名死者并不是来徒步的,而是成瀚在网上骚聊的对象。因为看中了对方丰盈的身材,就把她哄骗来了个奔现。
那女孩因为微胖的身材一直有容貌和身材焦虑,没想到居然自己能在网上碰到这么一个有钱有颜的男人,还就是喜欢微胖身材,哪能不被迷得晕头转向的?
和家人朋友谎称报了一个需要断联的减肥训练营之后就来了,没想到,等待她的并不是什么浓情蜜意的男友,而是一个杀人的恶魔。
而成瀚在杀完人之后,就会打电话给闫佑,让他过来处理尸体。
梁国栋看着他,只觉得一阵恶寒:“你明知道闫佑会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处理尸体,为什么还要让他做?”
“为什么?” 成瀚挑眉,眼神里满是报复的快意,“我就是要报复曹月兰!她毁了我的人生,让我活在‘自以为有天赋’的幻觉里,让我成为一个自以为有天赋却实际上的废物!那我就毁了她的儿子,让闫佑也手上沾血,成为一个罪人,让她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而且,闫佑多好用啊。” 他补充道,语气轻佻,“他被曹月兰 PUA 了一辈子,又自卑又崇拜他妈,嫉妒我能得到他妈的‘赏识’,却又崇拜我的‘天赋',从小对我言听计从。有这么一个免费的工具人帮我处理尸体,我为什么不用?”
“那把折叠镐,你为什么要送给闫佑?就不怕他拿着凶器告发你?” 梁国栋依然不解。
成瀚的眼神变得诡异:“告发我?他不敢。而且,那把镐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曹月兰教我拿起画笔画画,我用这把折叠镐杀人,现在把它送给闫佑,就像是在教他拿起另一支‘画笔’,去画一幅死亡的画。我知道,他早晚会学着我的样子,拿着这把镐去杀人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这难道不是对曹月兰最好的致敬吗?她一辈子追求艺术,我就教她的儿子用最血腥的方式,完成一场‘艺术创作’。”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梁国栋和其他所有人听完成瀚的供述,只觉得毛骨悚然。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把生命当回事,他不仅自己剥夺别人的生命,还把闫佑也拖入地狱,试图创作出另一个恶魔。
闫佑用残肢复刻母亲的画作,是扭曲的艺术崇拜;而成瀚用生命当筹码,报复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更是极致的疯狂与邪恶。
这更是一场源于家庭怨恨的报复,一个被谎言摧毁的天才,一个被羞辱点燃的恶魔,最终酿成了这一桩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杀案。
而最终,谁都不是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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