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笼外雀(一)
◎云雀飞啊,走吧,刺透云层,远走高飞……◎
“折一只纸太阳, 画一棵树,
在河面刻下皱纹,想象一条路。
我什么时候醒, 什么时候睡?
什么时候掏出肋骨里的笼外雀,
云雀飞啊, 走吧, 刺透云层, 远走高飞……”
柏亭如一推门,就听见客厅里叽叽燎燎的歌声——杜衡正窝在藤椅里打音游。
新年伊始,柏亭如的借调已经走完了手续, 她今天回所, 交接工作、请客吃饭、让小徒弟抱着哭了一场。应酬完一圈,她又骑着小电驴去全息总队找赵队报到, 下班顺路,还去看了看王旭的近况。
充实的一整天过去,回家一看,杜衡的躺姿和位置都纹丝没动。
让人看了不由得生出错乱的感慨:她真是比普朗克常数还恒定啊。
以后小年轻们再发癫说山盟海誓,磐石要是没工夫出席列阵,可以让杜衡顶班。
不过柏亭如一眼能看出来,杜衡今天肯定出去过——杜衡只有劳动过后才会打小游戏,像是应付完客户、在家做完值日……有时候快递拆多了她也这样。
不动脑子的小游戏,好像是她缓解压力的方式。
虽然柏亭如也不明白,拆快递这么快乐的事怎么也能算压力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元旦一过, 临近年关,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忙起来了。
她家那边的春节大集正在火热筹备, 把好事的金总忙得, 信息都不回了;小区楼下的“白发侦缉队”正在严阵以待,跟着燃气公司的人挨家挨户排查安全隐患;连杜衡都不正常地勤快了起来!
之前信誓旦旦说要躺一年的人,这一星期已经出去三趟了。
有一天晚上,柏亭如还看到她在饭桌上领了个训练专业AI的外包工作。
她好像连洗头都积极了起来,柏亭如好一阵没听见那熟悉的闹铃声了。
“什么情况?”柏亭如忍不住在门口仔细找了一圈,确定没有外卖才进屋,“你最近缺钱吗?”
杜衡见她回来,迅速把手机静音,发出一声萎靡的呓语:“钱,是什么时候都缺的。”
摊上了山君和夫诸这俩牛鬼蛇神玩意儿,她有什么办法?
为了防止哪天赛博妖怪们用她防不住的方式造反,连累室友一起死,她以后最好还是独居。杜衡也懒得看新房了,好不容易把这边混熟,她打算等警察室友搬家,就自己整租下来。
要准备翻倍的房租和水电费也就算了,她多干点活、少吃点饭也能凑合混。问题是,经过了这么一场精神浩劫,现在杜衡上网都有点心理障碍了。
刷到家长里短的帖子,她会忍不住怀疑,这段话是不是哪个伪人编的。
刷到最新的产品广告,她会想这玩意儿会不会是个留了后门的黑科技,正装出一副改善人民生活的无害样,没憋好屁。
刷到危言耸听的反科技贴……这个她会立刻点“不感兴趣”,保护自己岌岌可危的San值。
刷到讨论学业职业理财之类的,她会忍不住盯着那些所谓“长期主义”的字眼看,心想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对于杜衡来说,网络上这些信息碎片就像草籽和荞麦壳,她其实没多大兴趣,但以前,它们能像填充枕头一样,细碎无害地填满她的时间和注意力。
结果现在麦壳变成了麦芒,把她扎得浑身难受。杜衡上网刷手机的时间越来越少,没有用处的“带宽”空出来,她整个人就被洪水似的无聊和虚无淹没了,不得不去琢磨山君剧透给她的未来。
越琢磨越虚无。
杜衡后来又摸进金苹果园逛了几圈,再没有像第一天一样“开门见鹰”的运气。
审了暂时被控制住的夫诸才知道,金苹果园里活人数量本来就少。开始的几天,登录大厅里还能看见找不着北的真人,一个月过去,新人越来越少。山君也说,金苹果园公开后,好像再也没有招过新的选民。
夫诸现在大约是二级AI助手的水平,也确实如杜衡猜测,她吞噬了大量失去主人无所适从的初级AI助手。那些大可不必的黑客技术是她升到二级后,自主搜索学习的结果,有一部分是金苹果园的资源,还有一部分是现今已有的。
可惜这种好事只在一开始的混乱期才有——那时候有不少不明规则、用金币换钱的人,自己脑子被洗得一干二净后,把他们无所适从的虚拟人落在了金苹果园,成了“先开智者”的猎物。
后来新人越来越少,自带的虚拟人也越来越少,已经接入金苹果园的虚拟人们都会躲起来了,夫诸还没有黑进金苹果园的能力。
夫诸说到这相当遗憾,并垂涎地看了山君一眼,宣布她迟早有一天会“吃”了山君——山君听完好脾气地一笑,也没说什么,只是在确定杜衡不用了之后,又把夫诸抓进他升级过的“电击球”里滚了。
两条歪门邪道好像都走不通。
而除了杜衡这个偷渡客,别的“金苹果选民”都有自己能赚金币的任务。
这种倒霉的感觉熟悉极了,在杜衡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反复出现:身边的人有的玩命内卷,在学校拼成绩,工作后两眼一睁就是业绩;有的人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研究月子中心和早教……大家都有事忙似的,就她无所适从。
奇怪了,仿佛她来这个世界也是偷渡的。
山君知道的“历史”都不太可信,特别是金苹果园早期,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杜衡想不通,未来的她作为一个老不死的亲历者,没有记忆吗?送个脑子不正常的杀手哥给她干什么,还不如给她一份大事记和金苹果选民名单,实在不行还能挨个暗杀。
杜衡根本对接不上未来自己的脑回路,又怀疑起山君嘴里那个面都没见过的“日蚀”到底是不是她本人。
搞不好真不是。
哪有人那么恨自己,只告诉她下场却不给她指条明路的?算命的敢这样早被人打死了。
那不叫剧透,那叫咒她。
还有那个“通过金苹果园送来的跨时空快递”是怎么实现的,以杜衡有限的物理常识,她想不通,也不敢深想。她认识的俩物理博士一个自杀,一个出家。在自己精神状态已经很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她不能再上强度了。
如果不是柏亭如还在,而且最近总在莫名其妙地观察她,杜衡说不定会找个地方烂掉。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无法反抗自己的羞耻心,在别人的观测下,只能努力装正常,尽可能地给自己找事干。
同行临时转来个虚拟人修复的活,杜衡去了——尽管修复过程中没少疑神疑鬼,怀疑这虚拟人是不是也被主人带到过金苹果园。
看见启示公司在招人帮忙训练AI,她也没忍住潜入了“饲料群”,盘算着实在不行就举报他们偷税漏税试试。
下午筋疲力尽地工作回来,在楼下碰见了江户川二郎神大爷,大爷当时正被一个附近养老院跑出来的痴呆老太纠缠,见了杜衡就把她抓过去帮忙看老太太,自己去联系院方。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又哭又闹、非说二郎神是人贩子的老太太一见杜衡就不哭了,小闺蜜似的拉着她,跟她密谋怎么逃学去体育馆看演唱会。还给杜衡衣服上贴了张“应援贴”——好像是门口水果店里贴柚子上的商标。
“这个学我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柚子甲对柚子乙说,“咱跑吧。”
“跑哪去啊?”姓杜的柚子乙悲观地问,“我感觉无路可逃呢。”
于是柚子甲擦干眼泪,滔滔不绝地给她讲演唱会,讲漫展,讲青春小说里跟主角一样蛋疼的山河湖海,还有隔壁学校会灌篮的帅哥。
“就是胳膊有点短,”柚子甲遗憾地品评,“插裤兜老得歪着,要不然够不着兜底。”
聊了一刻钟,逃学老太被一脑门汗的护工接走了,杜衡从人间放了场短假,感觉身上淡淡的死气都淡了点。这会儿她躺在沙发上还觉得意犹未尽,希望自己也能尽早痴呆,过上幸福生活。
她一时没留神,把这句肺腑之言说出了口。
柏亭如顺手把路上买的一根康乐果塞她嘴里了:“痴呆可以,别流哈喇子啊,沙发罩我昨天刚换的。”
康乐果有胳膊那么长,杜衡不得不坐了起来,吹竖笛似的抱着啃。看柏亭如开灯、收拾东西、翻冰箱煮冻饺子,还问她要吃几个……整个家都吵闹了起来,杜衡那种五脊六兽的感觉终于消散了一些。
“不用,我在外面吃过了——你这‘大拐棍’从哪买的?”杜衡随口问,“好多年没见过卖这个的了。”
“幸福桥东口那边——前一阵燃气爆炸那案子,你有印象吗?那小区附近。我今天顺路,过去看了一眼那倒霉蛋受害人怎么样了。”
杜衡嚼康乐果的动作一顿,趁着柏亭如背对着她,脸上飞快地掠过冷冷的烦躁。
柏亭如无知无觉,一边忙活,一边闲聊:“他刚签了拆迁协议。自从知道他那虚拟人不是活了,是被人植入了病毒之后,我看他整个人精神状态也好多了。还是稍微有点镜头恐惧,但没那么神道了,也敢稍微刷刷手机。家里摊上这种事,他一时半会儿也复不了学,最近就在网上卖他做的全息手工……做了好多小猫,哎你别说,还挺可爱,我买了一个,一会儿发你Limbo邮箱里。”
杜衡想:给我干什么,倒霉传染怎么办?
嘴上却拖着点声音“咩”道:“好哦,谢谢警察姨姨。”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之前他不想搬家,也是因为楼下有只小流浪猫。被人扔出来的,流浪猫小团体也容不下它,自己又不会找食儿,没人喂的话活不了几天。”
杜衡啃着康乐果,单手打着静音的音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不小心说漏了嘴:“哦,现在猫死了?”
柏亭如震惊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盼点好行吗?猫被人领养了!”
“哇!这么好!”杜衡虚伪地捧了一句,心说:闲人真多,没准哪天就又被扔出来了。
柏亭如没在意,很快忘了室友方才不小心掉出来的冷漠发言,又讲起自己的工作变动。
说起人还不错的哑巴新上司,热心肠的瘦长鬼影同事早早给她收拾好了办公桌,新认识的女同事居然是师姐,还有个一看就很能打的哥们儿跟她约哪天切磋……全是无趣的琐事,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能自己说得眉飞色舞。
“哦对了,帮忙拆一下我带回来那纸盒呗,徒弟送的礼物,不知道是什么。”
徒弟送了个阿拉蕾的棉花娃娃,一捏就发出奇怪的动静。
“师尊,别忘了你青城山下的好大徒阿真嗷。”
杜衡面无表情地捏了两下,忍不住突兀地打断柏亭如:“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家?”
“什么?”
“上班那么远,得往全息总队那边搬吧?”
柏亭如熄了火,莫名其妙地看向她:“啊……全息总队那边?怎么,你想搬家吗?那边可贵。”
杜衡一脸空白地抬起头,隔着餐桌跟她对视。
五秒钟后,柏亭如仿佛恍然大悟,爽朗地一摆手:“怪不得你这几天勤奋了不少呢,嗐,不用迁就我,不就每天多骑会儿车嘛。”
杜衡:“……”
等会儿?
“那边点外卖都比这边贵,可不划算了,别替我惦记这个啦……难得这么孝顺啊衡宝儿,”柏亭如老怀甚慰,声音都夹了起来,“真不吃饺子吗?过来给你夹俩尝尝?”
杜衡一脑门乱码:不是,室友升迁加薪不打算搬家吗?但她这种饲养杀伤性赛博妖怪的人需要自己住啊!
她一思考,肢体动作就容易失控,不小心手一重,棉花娃娃再次重申:“师尊,别忘了你青城山下的好大徒阿真嗷!”
杜衡手忙脚乱地找开关,棉花娃娃发出卡带似的动静。
“师师师师师尊……”
娃娃吱哇乱叫声里,柏亭如的视镜突然震了起来。
她忙把锅碗放在一边接起来:“赵队?”
杜衡连忙抓起柏亭如挂在门口的羽绒服,捂住控制不了的录音娃娃。
“刚才有一辆车,开到两百多公里的时速冲进了内环,”赵雪城飞快地说,“拦截过程中一个交警铁骑被撞飞,附近派出所民警的巡防车也翻了一辆,引发了连环车祸,现在伤亡未知。”
柏亭如抽了口气,忙在镜片上同步搜索起本地新闻。
“肇事司机已经死了,是从附近精神专科医院逃出来的,疑似是我们最近在查的全息精神病患者之一。我们需要派人跟进,你也过来,地址我发你。”
柏亭如应了一声,洗手穿衣服就要往外走,余光瞥见镜片上搜到的本地突发新闻,看见车祸地点,她心里无端一突。
那是她们所辖区附近。
紧接着,先后两条信息进来,一个是赵雪城给她发的集合地点。
一个是以前派出所的同事。
“大柏,小邱刚才送进抢救室了,你有时间来看看吗?”
小邱——邱寻真,是她阿拉蕾小徒弟的大名。
第二十五章笼外雀(二)
◎夫诸给她发了个“你去吃屎”的动态表情。◎
三九天, 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玻璃窗上结着层水汽,将月光与灯光一同隔绝在外,人在室内往外张望, 视线总是寸步难行, 看见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所以冬天确实显得比较孤独——杜衡心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个念头。
她摸出手机, 给山君发了条指令:“把夫诸放出来。”
片刻, 沉默的手机跟安了马达似的, 没完没了地震动起来。
夫诸发信息的方式就这么讨人厌,一句话永远不能一次说完,非得拆成一打不超过十个字的小段, 让别人手机一下多出十多条未读信息。
她仿佛是太缺存在感了, 又知道自己不招人喜爱,只好退而求其次, 努力招人嫌。
杜衡叹了口气,金苹果园……金苹果园实在太超纲了。
她淡定地把夫诸所有垃圾话“一键已读”,没浪费注意力跟她纠缠。
“给我查一下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和幸福桥东里派出所有关,似乎有人员伤亡——整理的信息要简洁清晰,少啰嗦,你的智力总该比古早语言模型高一点吧?”
震动的手机果然消停了两秒。
然后夫诸问:“只要公开信息还是全部信息?你禁用了我使用别人视镜和手机的权限。”
杜衡:“……”
她禁用的是这货黑别人电子设备的违、法、犯、罪、行、为。
“全部,”杜衡花了十秒钟犹豫,算是她对自己良民身份的最后哀悼,然后果断下命令,“仅本次允许, 下次还要询问我。”
夫诸给她发了个“你去吃屎”的动态表情。
被金苹果园揠苗助长的畸形产物化作一阵无形的风, 从每条路、每个人、每一通通话记录里路过, 就像她清理了自己的载体盘信息一样, 不留一点痕迹。
懵懂无知的安全套件与防火墙还在无知无觉地安眠。
于是等杜衡把柏亭如刚煮好的饺子捞出来沥干放冰箱,夫诸已经把前因后果都扔进了她手机。
杜衡没忍住,又悲观地叹了口气。
太顺畅,太便捷了,她一个指令得到的信息,足够那帮挨个找人问、还得从庞杂信息里辨别真假的高能量警察跑断腿了。就算是杜衡,也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品种的废物,滋生了无稽的膨胀,何况那些没被剧透结局的“选民”。
夫诸这次没说废话,资料给得详细又清晰。
去年12月,燕宁安定精神专科医院发现,有两个本来状态还不错的病人情况急转直下,原因不明。
这两个人上一次来复诊时,都还能跟门诊大夫正常交流,情绪平稳,其中一个人甚至已经复学,要不是冬天,大夫都会同意他们酌情减药。结果突然就肢体木僵,不言不动,对外界几乎没有了反应,仿佛灵魂出窍的木偶。
两个人症状很像,据家人说,他们变成这样之前,都在全息头盔里待过三个小时以上。
其他地方的精神科也接诊过类似的“木偶病人”,发病时间集中在十二月中下旬,一共九例。
12月22日,接诊医生谨慎地和同行交流过后,觉得蹊跷,报了警。
案子交给全息刑侦六队负责,中途还被夫诸大闹全息公安局打乱了调查进度,一直没什么进展。
今天傍晚,医院里又来了一个“木偶人”,大夫正跟家属沟通的时候,这位3号木偶突然站起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撒腿跑出了医院。
这位以前好像玩过极限运动,身体素质绝佳,保安愣是没抓住,让他蹿上了自己家的车。随后他一脚油门踩到底,撞坏了医院车库大门,直接以要上天的速度冲上内环。
执勤交警立刻开始拦截,离得最近的幸福桥东里、西里两个派出所都派了巡防车追上去。
这发疯的木偶引发的车祸导致一位交警、两位民警受伤,肇事司机也车毁人亡。
其中最严重的是幸福桥东里派出所的一个女民警。
杜衡看见邱寻真的名字,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沙发上的棉花娃娃“阿真”。
随后她很快收回目光,飞快地往后翻。
肇事司机——3号木偶,是本地人,二十一岁,留学期间抑郁,休学回国治疗。没有吸毒史,虽然玩极限运动,但没有暴力倾向,此前一直算是个温和有礼的人。
今天中午家人叫他起床,发现他在全息舱里睡了一宿,觉得不对劲,捞出来一看,眼神直勾勾的,整个人都硬了。要不是还能喘气,家人能吓得当场报警。
当时,全息舱里正运行着一个全息赛车游戏。
游戏是大厂出品,很火,绝非那种逃脱了监管的三无小游戏,此前也从来没出过安全问题,负责人这会儿正擦着汗赶往全息警局的路上。
但很难说这种“木偶病”是不是和全息空间有关。
因为除了发病前都长时间使用过全息设备外,患者们做的事都不相同。
1号木偶人发病前是在看全息电视剧,2号木偶人是在家上网课。
三个人用的全息设备型号都不一样,1号2号都是全息头盔,一个“旗舰款”一个“基础款”,3号家里比较有钱,用的是时下最新的全息舱。
外地医院的病例里,患者也是干什么的都有。而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时候,很多人确实会长时间地躲在全息空间里不出来。
因为不确定这事儿的性质,再加上之前也没造成很大的社会影响,这事才暂时归了“杂牌军”六队。他们主要任务是给这事定个性,看这里面有没有人为因素,归不归全息总队管。
杜衡:“加上今天这个人,一共十个病例,其他人的全息设备型号也给我列一下。”
夫诸不光给了她全息设备型号,还附注了每个人的全息设备是什么时候买的、装了什么软件。
除了肇事司机,所有木偶病人用的都是全息头盔——现在的全息头盔,一台五六千到两三万不等,但全息舱就贵了,3号木偶人用的那台公价四十多万。
这个人症状格外激烈,会是这个因素吗?
杜衡:“外网呢,国外有这种病例吗?”
夫诸言简意赅:“没有。”
这就很像人为了,而且是本国人为的。
毕竟电诈都知道要找同胞骗,毕竟“口语陪练”会宽容地把对方说的一切都当成胡言乱语。
这些病人的人际关系,警方一定已经排查过了……
“对比十个病例……”杜衡发这个指令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离“好人”越来越远了,于是她到底给自己上了层枷,“十个案例从去年11月25日到发病期间,所有网络、全息足迹。”
她只查和金苹果园有关的,其他的事不该她管。魔鬼的力量不能滥用,十九世纪的浮士德已经发出过警告了。
夫诸发了个“捶地笑”的表情嘲讽她。
杜衡:“……”
要不把她使用表情包的权限也禁用了吧。
很快,十个人用过的全息软件、视镜应用、浏览足迹、付费交易对象就都在一张表格里了。
这些人有富家子弟、有中年社畜,还有玩游戏都受限的未成年学生,足迹有部分重叠,但没有十个人都访问过的地方、都在社交媒体上关注的对象……更不用说十个人都联系过的人。
夫诸发来条语音,并且未经主人允许,就直接让手机外放出来。
懒洋洋的女声说:“也可能是痕迹打扫得干净,就像现在没有人能查到我和你的关系一样,偷腥的人渣——要我黑进去仔细查查痕迹吗?金苹果园里那种初级AI我还是能摆平的,抓住了正好能吃顿饱饭。”
“痕迹是你打扫的,谢谢,你是为了装神弄鬼,不让人发现你是个粗制滥造的虚拟人。”杜衡冷冷地说,“如果是金苹果园的AI动手脚,你黑进去,会被对方察觉吗?”
夫诸:“那又怎样,你怕了?”
意思是很可能会。
“不要。”杜衡熟练地忽略了夫诸的阴阳怪气。
假如有个人用金苹果园的人工智能操纵这件事,她倒不担心对方的人工智能比夫诸厉害,实在不行还有山君在。但今天晚上这场车祸动静实在太大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发现端倪。
夫诸不可能是唯一一个靠吞噬其他人工智能获得资源的虚拟人,杜衡以己度人,认为现在肯定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这边,等着这个可能的猎物。
警方也在查,等着给自己虚拟人“喂食”的金苹果选民也在查,那她就不用查了,等一个结果就好。
夫诸等了半天,没等到她下一个指令,就像丢了球的猫,忍不住开始犯贱。
“我是个‘粗制滥造’的虚拟人,这拜谁所赐?你随手创造我,又随手把我扔进垃圾堆的时候想过吗?如果我进入循环处理站,他们就会把我四分五裂,再从我的尸体上榨出金属和半导体,用来生产其他虚拟人的载体盘、电脑和全息头盔零件……”
杜衡充耳不闻,切出了跟她的聊天页面,开始上网搜“幸福桥连环车祸”的新闻,然后发给山君。
“观察新闻的辐射范围和热度。”杜衡给他下了指令,“还有,监控这个肇事司机发言互动过的所有平台,如果发现有新号说一些暗示自己是抑郁患者的话,就帮我追踪IP。”
吩咐完,杜衡在夫诸一堆一分钟的语音信息下,温柔地回复了一句:“知道了,都是金苹果园害的,有机会一定帮你报仇。”
然后告诉山君:“用完了,把她关起来吧。”
第二十六章笼外雀(三)
◎“跟电影里演的那个中邪似的。”◎
柏亭如顶着五级大风跑到了安定医院, 一边解头盔,一边往里跑。
门诊已经关了,紧绷的气氛却没散, 供工作人员出入的侧门守着好几个保安。露天停车场也用警戒线围了起来, 兵荒马乱的残迹还没收拾。
柏亭如路过时无意中瞥了一眼, 空荡荡的胃突然往下沉了沉。
大半个月前, 她还在偷偷嫌弃她们所是养老所, 渴望一个“表现机会”,转眼自己就差点被全息舱电成“异次元生物”。
然后才一开年……
她焦躁地戴上视镜,小邱那边还没消息, 抢救室的灯大概还没暗。
柏亭如就像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兵, 兴冲冲地奔赴战场,直到被伙伴的血浇了一头一脸, 才发现浪漫的火会灭,灭后只有焦灰和一地狼藉。
如果是有人蓄意酿成的……如果……
“不,停。”柏亭如用力压下自己那些色调不祥的念头。
她盯着脚下的石砖,用力感觉着棉靴重重踩地的触感,想象自己是条坐地思考的菜青虫。
“你思考那么多,能写本书出来吗?”她在脑内训斥大肉虫子,“爬啊!先把事办了啊!”
杂念随着“一几一几”的菜青虫摩擦掉了,柏亭如大步闯进消毒水与碘伏的领地,嗅到了一股臭味。
赵雪城已经到了,正在跟一个医生说话。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个子很高, 瘦削到了皮贴骨的地步, 脸上有刀刻似的凹陷, 远看有种神秘的艺术家气息……不过近看就只剩咖啡气息了, 再近一点,还能看清医生脸上挂的俩大黑眼圈,可能算咖啡伴侣。
柏亭如瞄了一眼她的胸牌——副主任医师,姜弥。
同时,正在搜集环境信息的视镜上开始自动往外弹这个医生的资料:各种实验室负责人,发表过一串题目就看不懂的论文。
赵雪城给两个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柏亭如才知道,姜医生就是上个月报警的接诊医生。
“我不确定今天的患者是不是之前那种‘木偶病’,没见到人,接诊的是我学生,刚才跟着你们同事做笔录去了,年轻人……唉!”姜医生一边带着他们往住院部走,一边又从护士站接过一杯热美式,“今天的患者叫俞文泰,三个月前首诊。我查了当时的诊断是学业压力造成的抑郁,情况本来不算太严重……毕竟大家也知道,现在高校学生抑郁患病率快赶上近视了。”
“是啊,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回事,”在赵雪城身边,柏亭如自觉肩负起了跟医生搭话的角色,“咱们未来能想个什么办法,改善一下这种情况吗?”
“在讨论了,快了。”
“啊,新药还是新疗法?”
姜医生嘬了一口热美式,露出比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还艰辛的表情,回答:“新诊断标准。”
柏亭如:“……”
住院部里的气氛比门诊更紧张,医护人员们一个个面色凝重,连机器人都比平时跑得快。
姜弥医生带着他们见到了另外两个“木偶病”患者。
第一个发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性,据说是被裁员压力和即将破裂的婚姻联手送进来的。
第二位是个高中女生,全息警察们过来时,护工正在给她擦脸。
两个木偶人一躺一坐,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别人把他们摆成什么样,他们就用什么姿势待着。
一点反应也没给走进病房的陌生人。
“小静今天怎么样?”姜弥医生放轻了声音,弯下腰,凑近的脸落进女孩的瞳孔里。
女孩眼珠纹丝不动,然而在姜医生调亮灯光的时候,她原本大睁的眼睛有被晃了一下的反应。
“跟赵队上次来的时候情况差不多,全套检查都做了,排除器质性病变。但是不同于普通抑郁导致的木僵,他们脑部能量消耗远高于静息和睡眠状态,脑电状态当前临床无法归类。这几天,我们试着用了一点温和的靶向电刺激,成年男性患者没反应,孩子出现了短暂的梦境式眼动,但都表现出了痛苦反应,我们也就没敢再继续。”
赵雪城:“梦境式眼动,可能有什么解释?”
姜医生犹豫了一下:“不好说,只是我们一些猜测——人在醒着的时候,大脑是以现实为主、想象为辅的,但是这两个患者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内部虚构的世界成了他们的‘现实’,外界刺激反而成了虚化的干扰。”
旁边的护工忍不住插嘴:“跟电影里演的那个中邪似的。”
“别提了,”姜医生一言难尽地摆摆手,“这女孩的父母可能是文化水平不高,前几天探病带进来个出马仙,神神道道的,非说这不是病,是魂儿被摄走了,我们治不了……我说,咱们住院区这边管理还是太松散了吧。”
柏亭如又看了一眼视镜,小邱依然没有消息,心里再次冒出焦躁,忍不住想问姜医生为什么判断这里面有人为因素。
随后,她想起人家报案的时候肯定已经跟赵队他们说过一遍了,又强行按捺住——虽然事发突然,但事前没做功课就是她的责任,再添乱,就更破坏自己给人留下的靠谱印象了。
柏亭如正准备一会儿私下发信息问问牛煜,姜医生却一回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赵队说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吧?我上次报警,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所有病例爆发时间都集中在十二月中下旬,这种情况,除了传染病,我第一反应就是‘投毒’。还有一个,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两个病人的头。”
柏亭如一愣,就见姜医生一边说,一边把女孩的头往右轻轻拨了一下。
片刻,本来任由人摆放的女孩不倒翁似的,又缓缓把头正了回来……不,柏亭如这才注意到,女孩的头其实没待在正中间,而是往左侧微微倾了10°左右。
“我查了文献,这种现象,只在我们的‘全息认知重塑’实验室里出现过。”
柏亭如为了给姜医生省事,连忙用视镜查起来。
视镜自带的AI熟悉她的知识水平,马上给出了通俗解释:所谓“全息认知重塑”,简单理解,就是一种“正向信念植入”。
目前这项目还在临床实验阶段。
姜医生解释说:“因为那个电极阵列集中在左侧头部,一些志愿者在参与实验期间,也会出现无意识往左歪头的动作,这是在寻求温和的神经安抚——我联系过其他患者的主治医生,别的木偶症患者也都有类似的反应。”
说到这,姜弥的神色严肃了下来:“这个项目已经立项四年多了,进展很慢,因为每一步都必须经过严格的伦理审查,否则往前一步踏错,可能就是洗脑术。”
柏亭如:“所以您怀疑,这些‘木偶病’,是类似洗脑的结果。”
“我不知道,也可能有其他解释,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姜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但愿不是。”
“我们之前询问过患者家属,”赵雪城插话说,“都说患者没有在不正规的地方做过什么治疗,他们的全息头盔我们也查过了,没有异常痕迹。”
姜医生一摊手:“全息技术方面我就不太懂了,但是从医生的角度……”
她刚说到这,就见两个全息警察的视镜同时震动起来,镜框上还亮起个警示灯。
“等等!”柏亭如和赵雪城几乎同时开口。
非法偷窥、窃听从互联网时代起就屡见不鲜,因此现在的手机和视镜里,都有一个检测窃听器和摄像头的小应用,出厂自带,只不过除了一些经常因为各种原因住便宜小旅馆的,很少有人用。
然而就在刚刚,两个警察的视镜闹鬼似的,自动启动了“防窃听”功能,还检测出了附近有联网的窃听设备!
柏亭如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民警,这会儿已经惊呆了,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先震惊“有人在精神病院装窃听器”,还是“有人在精神病院黑进了全息警察的视镜”!
尽管脑子里一片“阿巴阿巴”,柏亭如动作却不含糊,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循着视镜的指引,从女孩的病床底下、垃圾桶边上各翻出个豆大的窃听器。
赵雪城立刻屏蔽了窃听器的信号,喊技术人员过来。
柏亭如猛地转向一样目瞪口呆的姜医生:“您刚才说,有不明人士来探望过这女孩?是个什么出马仙?”
信号中断的瞬间,窃听器背后鬼鬼祟祟的“耳朵”立刻望风逃窜。
马猴似的男人飞快地将自己的网络痕迹清扫干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电话,先是喷了一串污言秽语。
“……比鱼雷还隐形,我隐你个大肚鳖,真是信了你的……什么?我没放好被人发现?放屁!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还玩屎呢!两个警察同时发现的,肯定是你下的那个蛋发骚干扰了人家什么仪器……你说什么?”
“马猴”顿住了,盯住了视镜上的新闻。
“我跟你说,这回事邪门得很,赶紧跑路吧大眼猴……知道有警察还敢乱听,什么妖魔鬼怪的活都接,老子迟早让人叫去吃你的席……”
“马猴”逐渐面露困惑,一双蜻蜓似的大眼睛神经质地乱转,眼皮抽搐似的乱刷新一通:“不是,等等……”
“正常人谁会花十万块让你装神弄鬼去查两个神经病啊?你脑子旷工十年了吧,不行换一个好吗?”电话那头的人对“马猴”的器官管理能力表达了担忧,“接活之前要查一下啊,那俩神经病难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吗?你直接去敲诈都不一定能诈出十万块啊,傻屌!”
“马猴”茫然地搔了搔头:“不是,最近盯着各处精神病院的活格外多,偷病例信息的、盯梢大夫的……我以为这个也是……”
他话音突然一顿。
下一刻,电话两头的人同时骂了句脏话
“马猴”瞪着视镜里突然出现的未知信息,抬头纹将眼皮吊到了脑门上:那信息上写了他此时此刻的地址,后面还有一张笑脸!
“我刚才收到……”
“你也收到了?!”
话音没落,三四条信息又跳进来,分别是“马猴”的假身份信息、真身份证,备用地址和跑路时开的假牌车信息!
电话两头的人同时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我说,大眼猴……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把、把你手头的货都处理一下,”半晌,“马猴”喉咙一动,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可能得去自首……闭嘴!警察不杀人,看守所比暗网安全。”
四十五分钟后,回到了全息总队的六队成员们围观着来自首的“马猴”,全都一头雾水。
“呃……这个、这个人叫谢小超。”半天,见大伙都不说话,全息总队刑侦六队的女警杨蕊开了口,“自称是个私家侦探……就是暗网上偷鸡摸狗的混混。以前因为倒卖生物信息进去过,刚才来自首,承认在安定医院里安了窃听器。”
牛煜老老实实地举手:“我们其实还没追踪到他。”
赵雪城和柏亭如对视一眼,同时想起那个自己启动的防窃听应用。
“杨蕊跟我进去,”赵雪城吩咐,“技术那边不用追了,调查重点继续以今天那肇事司机的全息舱为主。老钟,你把笔录整理出来,小柏你负责跟进姜医生那边,再挖掘一下这些病例的共同点。”
牛煜“哦”了一声,把赵队和柏亭如的视镜还回来:“给您查杀过了,但记录里显示,这个防窃听应用是你们自己点开的……黑客水平应该很高,但这个……应该是在帮我们吧?”
杨蕊问:“比上次那个盗你们全息号的人怎么样?会不会是一个……”
赵雪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杨蕊一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老老实实地跟着进了讯问室。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柏亭如敲了敲视镜腿,视镜里有以前同事发给她的信息,告诉她小邱进ICU了,还没脱离危险,在观察。
以及杜衡发来的一张照片,留言:“饺子给你捞出来放冰箱了。”
照片拍的是家里熟悉的厨房灶台,元旦时候刚大扫除过,擦得锃亮,杜衡举着手机拍照的影子落在照片里,能看出懒洋洋的珊瑚绒睡衣轮廓。
好像跟紧张的全息总队不在同一个世界。
柏亭如犹豫了一下,回杜衡:“才看见,刚才视镜被黑了,技术拿去检查了。”
杜衡——明显还在玩手机,秒回了个震惊表情。
“好的,知道了。”片刻,她与此毫无关系似的回道,“我还没收到你的借钱和卖片信息,放心。”
【📢作者有话说】
没支起来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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