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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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笼外雀(四)

◎归根到底,全都要怪她的死拖延症。◎

  杜衡把手机放下, 心浮气躁,于是忍不住开始撕手指上的倒刺。

  今天运气不好,才撕到第二根就见了血, 她“嘶”了一声, 消停下来, 对着活该的爪子顾影自怜, 又感觉自己浑身散发着沧桑困苦的气息。

  一开始, 杜衡想得很简单。

  集中在十二月爆发的“木偶病”,很可能是金苹果园的选民造成的。不光是她,其他想通过歪门邪道收集金币的人也会闻着味过来。

  如果要钓出这个制作“木偶”的人, 当然要放一个诱饵。

  比如循着那十个木偶症患者的网络足迹, 用人工智能“蒸馏”后,营造出一个差不多的人设发言——这事儿都用不着山君他们, 现阶段的人工智能都会。

  所以只要让山君帮她看着,谁在下饵就可以了。

  她以为这就可以“黄雀在后”了。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山君花了半分钟,就给她筛出了六十多个类似的账户。

  “金苹果园选民”不可能这么烂大街,于是杜衡立刻就意识到,有人在暗网下单了。

  她只好又低声下气地把刚关起来的夫诸放出来,任凭那头叛逆的四角驴字不重样地阴阳怪气了她二十分钟——这事不能用山君,她不能让山君看出她对地下世界不熟。

  就像她也不能用山君去偷窥警察们的通讯记录,因为柏亭如的通讯记录里,除了案情,还有让她“活动活动别在沙发上擀毡”、以及她本人毫无尊严地用表情包撒泼打滚求带东西的记录。

  准确地说, 一切不怎么合法的事, 她都不准备用山君。

  夫诸的逻辑杜衡还大体能把握, 但山君以前是个人, 如果未来真能把意识百分之百上传,她不相信通过读“附属人”的属性就能完全掌握他心里在想什么。

  对杜衡来说,“附属人”还是过于复杂了。

  结果夫诸逛了一圈回来告诉她,早在金苹果园刚降临没多久,赛博世界里一夜之间就多了两个大热门:精神病院和封建迷信服务业。

  人们像中世纪一窝蜂地研究炼金术、本世纪初一窝蜂地研究人工智能一样,全都在关注这俩不新兴行业。

  世界各地都涌现出了大量关于精神病院的悬赏任务,收集古怪的症状、紧盯前沿实验室的进度……甚至连就诊人数的统计数据都能卖出点钱。

  早在1号木偶入院,医院还没报警的时候,1号木偶症患者的信息就已经在暗网满天飞了。

  2号木偶更离谱,居然正在被窃听器直播!

  这里面的原因,倒推回去,其实一想就明白。

  首先,“金苹果园的选民”里,有很大一部分人想用金币换钱,结果换丢了记忆。

  但记忆不是卫生纸,团一团扔了就算了,脑子里多点什么少点什么肯定有影响。虽然后来事实证明,王旭那倒霉孩子说“虚拟人杀人”并不是妄想,但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也颇为堪忧,否则也干不出差点认罪的事。

  这些人就很可能会变成精神病院的新病例,只要把他们挖出来,就有可能挖出一个被主人忘在异次元的“人工智能点心”。

  至于那些通过了最初的筛选、守住了自己金币的“选民”,当他们开始为了赚金币,利用金苹果园的资源影响现实时。技术水平的差距就很容易造成一些看着像“灵异事件”的问题。

  相信科学的去医院,相信玄学的找大师。

  这两种地方,是金苹果园投在人间的影子最先覆盖的地方。

  然而杜衡现在才想到的事,从去年十一月底金苹果园降临开始,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在实践了。

  以前杜衡偶尔也会在暗网转转,主要是为了跟人换点超市里买不到的小东西。所以这回她能明显感觉到,各种新技术——特指不干好事的技术,正在以飞快的速度从金苹果园流向暗网。

  “水下”已经暗流丛生,“水面”上正常的赛博世界,反而因为各种监管还毫无波澜。

  要了亲命了,几个小时前,杜衡还沉浸在“未来要完”的宏大叙事里,虽然虚无,但虚无这玩意儿总会带点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掌握了一些先机。

  没想到她其实是落后了一个版本!

  杜衡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方才夫诸打算莽上去入侵3号木偶患者全息舱的时候,她谨慎地阻止了。

  夫诸是二级,可那些早早开始“捕猎”的人和他们的人工智能,等级真不一定比夫诸低。

  一旦暴露,就算有山君保底让他们不至于被人“黑吃黑”,那她的生活呢?

  难不成她也要隐姓埋名,也跟那个装窃听器的“写小抄”一样,当个躲躲藏藏的耗子?

  虽然……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和隐姓埋名也差不多,但自己选择当个死宅跟被关起来能一样吗?!

  世界上的聪明人为什么这么多?难道她也要混迹其中、同台竞技?

  这可太离谱了,她要是这块料,早就功成名就了,还用得着为老破小没有室友分担房租这点破事内耗半个月?

  让夫诸给二位警官提个醒,再逼那个装窃听器的自首,把暗潮汹涌的暗网推到警方面前,已经耗尽了她不多的智慧。

  杜衡这会儿只想安详一点。

  然而她心里知道,现在谨慎,其实已经来不及了。

  夫诸那个坑货上次劫持全息警局的时候,她没弄明白情况,就贸然干了一堆充满破绽的事,柏亭如脑子被电穿膜了才不会怀疑她。

  方才那句“手机被黑了”明显是在试探——否则工作时间根本没必要解释这么多,说一句“刚看见”就够了。

  杜衡又忍不住在阴暗的角落里胡思乱想,琢磨柏亭如走之前,若无其事地表示她没打算搬家是什么意思,近距离观察嫌疑人吗?

  虽然严格来说,她现在还没干什么需要被抓进去的事,但在别人眼里,她也依然是个危险分子吧?

  当然,警察没有证据不会妄下结论,但柏亭如怀疑的时候肯定会调查,她瞎调查的时候,会不会把一些暗处的目光引过来?暗网里活动的人可不是谁都会遵守“证据裁判原则”。

  至于“坦白”——这个念头没出现在杜衡的脑子里,她没有这项能力。

  归根到底,全都要怪她的死拖延症。

  但凡她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去看一眼Limbo邮箱呢?

  杜衡一边咬牙切齿地立志,再把外卖和快递关门口她就是狗,一边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搬走,离开燕宁。

  燕宁这种虚拟现实经济中心城市,不管是金苹果园选民,还是隐藏在暗网里的妖魔鬼怪都比别的地方多,以后肯定会变成漩涡中心,太危险了。

  一瞬间,杜衡生出了罕见的行动力,连怎么收拾行李都想好了。

  到时候就跟柏亭如说,她要回老家结婚。

  “喂,”夫诸发现不管她说什么,这个人都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后,也累了,“那个报警的医生给你室友分析了病例,认为今天撞车的那男的不合群,你要不要看?”

  杜衡:“……”

  不是刚查杀过吗?全息局的技术到底行不行?

  杜衡:“好的。”

  夫诸怨气丛生地在她手机桌面上做了个扔臭鸡蛋的特效,又被杜衡云淡风轻地禁用了桌面权限,气得能耗都高了。

  “咱俩到底是谁人工智能?”

  杜衡:“你。”

  “凭什么,你比我还人机!”

  杜衡:“凭我有出生证明。”

  夫诸无处发泄,只好又把自己的虚拟形象从美少女改成了女鬼,一脸血地将偷窥到的通讯记录扔给了她。

  “我跟姜医生碰了一下,如果以‘这件事确实是有人通过全息空间作案’为前提看的话,今天的肇事司机跟其他九个病例有很大不同。”柏亭如把视镜屏幕投影在会议室桌面上。

  “首先是生活环境,其他患者经济条件都很一般,甚至有几个人生活窘迫,跟家人的关系也都有各种问题。贫贱人家百事哀吧……有时候可能也有点道理。只有今天这个俞文泰家里非常有钱,父母甚至有点溺爱,消费层次、日常接触到的人完全不一样。

  “其次是确诊时间——其他病例,包括那个小女孩,都是几年前就有就诊记录的,只有今天这个俞文泰是最近刚刚确诊的。”

  赵雪城看了她一眼:“确诊时间为什么重要?”

  “行为模式不同。”柏亭如说,“情况时好时坏、常年被抑郁纠缠的人,有时候反而会刻意减少上网时间,避免接触负面信息,尤其在确诊开始服药以后。

  “就像知道自己得了流感的人会戴口罩,减少跟别人的接触。其他几位患者都很少在网上跟人互动,在全息空间里,也大多是看看影视剧、逛一些全息景点、玩点单机游戏,不会玩赛车这种强度很高的竞技性游戏——所以我们之前调查中会发现,前面九个病例,不光在现实生活中彼此没什么接触,在网上的活动也没什么重叠。

  “但俞文泰不一样,他是全息空间的重度用户,在国外比较孤独的时候,一度沉迷游戏,接触过很多亚文化,喜欢极限运动,也经常在各种地方发泄情绪。单就以‘赛博人格’来说,他跟其他人很不一样。”

  赵雪城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吗?”

  “有,是我自己的想法。”柏亭如一点头,“还是以‘有人通过全息空间作案’为前提,假设有这么个‘凶手’,那么它是怎么找到受害人的?现实里的连环杀手作案,一般会选择自己偏好的人种、性别、年龄和外貌特征——前九个受害人上网用的都是合成的‘马甲’形象。那么还有什么是凶手看中的?”

  “我之前查了他们网上和全息空间的足迹,”牛煜插话,“没有重叠,各种社交媒体也没有共同关注人和共同粉丝。”

  “但他们都开放了‘我的家园’。”柏亭如说着,用视镜把九张图片打在了桌面上。

  “我的家园”就是每个全息账号自带的登录点,可以装修、可以扩建,也可以开放任人参观——王旭卖的那种“全息手工”就是装修全息房子用的。

  来参观的访客跟房主不会有交互,不会互相打扰,也不能留言评价,所以很多人都会开放访问权限,自己没有装修灵感了也会去别人家逛逛。

  九张家园图列在桌面上,风格相似得出奇,都是浪漫梦幻风、色调柔和,花园比房子还大,还有一堆宠物。

  “俞文泰的‘我的家园’有隐私设置,没开放。”柏亭如说,“看他的头像和全息形象,我感觉不太像这种风格。但是我让姜医生帮我查了一下,发病前,他和前两个病例都预约过安定医院的全息咨询,有一次,三个人的预约正好是排在一起的。”

  赵雪城沉默了片刻:“你的想法呢?”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前面九个‘木偶症’是凶手A干的,因为一些原因,凶手B想引出凶手A,于是用某种方法做了一起模仿案。但这个B可能不是专业医生,信息不全,也不清楚A选受害人的原因,只能在原本的受害人身边挑了一个,没想到模仿出了问题,其他受害人是‘被困在梦里’,今天这个‘梦游’了。”

  柏亭如顿了顿:“这是我从有人往病房里装窃听器联想到的。”

  牛煜听得一头雾水:“但是……为什么?”

  “那是我要说的。”赵雪城接过话茬,用眼神示意杨蕊。

  杨蕊清了清嗓子:“根据来自首的谢小超交代,从去年十二月底,暗网上一直有人收购各大精神病院的信息。在今天这个窃听器之前,还有人交易过第一个男患者的私人信息,从他这买过医院咨询预约名单。”

  “他能肯定,购买这些信息的不是同一伙人。”赵雪城敲了敲会议桌,“目前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但从今天的事情看,应该是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说】

  不能撕倒刺哈,我认识一个人撕倒刺撕得差点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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