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笼外雀(五)
◎“上钩了。”◎
夜间21:45, 屏幕幽幽地亮着,像一条私通异界的缝。
一个提示跳了出来,伴随着一阵清越的铃声。
紧接着, 音响里传来温柔的女声:“第六个信徒条件达成了, 阿努比斯, 要现在回应她吗?”
“哦, 可以啊。”有人应了一声走过来。
黑灯瞎火中, 他乍一看简直像个移动的屁股,有一米来宽。一落座,屁股就将人体力学椅镶嵌得严丝合缝, 仿佛这二位本来就是一套的。
眼镜被屏幕光描摹出了冰冷的轮廓, 他模糊的身影有几分非人的怪诞。
装上了底座,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仿佛是在平衡体内气压:“真不错,信仰值涨到多少了?离完成这个——任务还差多少?”
电脑里的女声回答:“按照前六个信徒提供的数字估算,最多还需要一个信徒,您的第二个——任务就完成了。”
说话间,整个房间的灯缓缓亮了起来,照亮了周遭。
阴森莫测的气息顿时一扫而空。
原来这只是间大约十平米的小屋,窗户还没有电脑屏幕大,没几件家具,只有角落里缩着张潦草的单人床。
全屋最值钱的是一套电竞桌椅,还有个配置不错的全息头盔挂在旁边,这堆家伙什儿大概已经是屋主的全副身家, 连换个新垃圾桶的钱都没有了——男人脚下的竹编垃圾桶上长满了白毛霉菌, 撑得快吐了, 随时要起尸的样子。
受潮的墙角屋顶生着一排层层的青苔, 静静地围观着这只游荡在人间的“阿努比斯”——哦,原来不是狼头人身的判官,只是个三十来岁的胖男人。
可能也发现氛围感没了,男人不适地皱了皱眉:“白狼,你开灯干什么?”
电脑里的人工智能“白狼”回答:“黑暗处看屏幕对眼睛伤害很大,亲爱的神明大人。”
“没必要。”男人嘟囔了一句,伸手把灯关上了,“以后别做这种多余的事。”
“好的,对不起。”
“这个人提供的信仰值怎么这么高啊,”男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屏幕上,“为什么?”
“我们设置了三种成为信徒的途径,第一种是‘供奉’。但金钱是特权,也是捷径,所以即使供奉数额达到了标准,这种信徒对信仰值的贡献也很低。第二种是‘认同’,他们需要主动宣扬您,能影响的人数就是判定他们能否成为信徒的标准,但这样的人本身并未付出什么,因此对信仰值的贡献只能排到中等。而这位信徒,她的途径是‘羔羊’,对她来说,世界上大概已经无路可走,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了您身上,是灵魂投靠——”
说话间,屏幕上显示了这位“羔羊信徒”的成就:她每天凌晨三点三刻、六点三刻……一直到晚上二十一点三刻,准时上线打卡七次,已经风雨无阻地打了三十五天。
“阿努比斯”看了都震撼得往后一仰:“她有病吧?”
人工智能白狼回答:“目前没有确诊记录。”
“神明”伸手点开对话框,犹豫片刻,又对人工智能说:“算了,还是你去跟她聊吧,大晚上听神经病倒黑泥还是太工伤了。”
“我会把聊天记录简单总结给您。”
“不用了,既然已经是信徒,还上供了这么高的信仰值,她要求不太过分的话就帮她达成好了……呃……不过要是她想搞个大屠杀什么的,你还是劝劝。”
“好的。”
“对了,昨天那件事怎么样了?”男人不怕聊天会打扰人工智能,这些硅基脑子就这点好,能同时运转好多任务,“闹多大了?”
“辐射范围很大,讨论热度也很高,”白狼说着,将“燕宁市中心连环车祸,疑似精神病人飙车”的新闻数据发给了他,“因为这次事件引发了大众对科技与精神健康的担忧,‘木偶病’一词已经在热搜上挂了一天一宿。”
“嘶,”男人有些头疼的抽了口气,“出人命了吗,新闻里说没说?”
“警方还没确认。”
“那你继续盯着,有新消息立刻告诉我……唉,你不是说你消化了他一部分数据吗?怎么复刻个操作复刻出这么大篓子!”
“对不起。”
“算了,”男人叹了口气,“还是级别太低了,赚金币又太慢,事已至此,希望这回没白干吧。”
就在这时,他电脑上弹出了两条新消息。
【大眼猴:Hi,金主,你的顺风耳来啦!你上次从我这买了安定医院的预约表,记得吗?】
【大眼猴:热搜上那事你看见了吧?有人托我查那个开车撞人的精神病,价不高也没说独家,你要一份吗?要的话老顾客给你九折。】
“阿努比斯”猛地坐直了:“是那只‘小鸟’吗?”
白狼已经是二级,以她的能力,从普通机构里偷张预约表根本不是问题,这是当时他们故意留下的陷阱。
男人是最早被卷入金苹果园的一批人,完完整整地经历了那场“大逃杀”。
他没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谨慎躲开,而是兴冲冲地加入了混乱。驱使人工智能助手去劫掠的欲望压过了现实欲望,他虽然也缺钱,却没有第一时间换金币,等他的白狼吞噬了其他的人工智能后,他们也自然而然地从那些倒霉的无主虚拟人身上得知了“金币筛选机制”。
大逃杀后,大部分获得了金苹果园资源的人工智能都不再露面,唯独一个ID是“云雀”的无主虚拟人,不知道哪里逻辑错乱了,经常回到登录大厅,偷偷警告新人不能换金币。
果然没过几天就被发现行踪,遭到围猎。白狼差一点就把这只云雀“吃”了,可惜她当时也还是一级,不能碾压,那小鸟逃得又快。
短暂的接触中,白狼拿到了云雀一部分操作日志,他们这才知道,这邪门的鸟不知从哪弄来的邪门资源,居然可以在全息头盔里仿造虚拟电极片,对人脑子做手脚!
“阿努比斯”精神大振:这样一来,抓云雀不就成了为民除害吗?他还有先手优势!
“阿努比斯”一边做自己的金币任务,一边暗暗观察了许久,直到确定自己拿到的情报是“独家信息”,才试着出手设陷阱,想把云雀钓出来。
连医院预约表都要花钱买的“冤大头”,肯定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他希望云雀也能这么想。
男人发出了咯痰似的笑声,亲自动手,给消息贩子“大眼猴”回了信息。
【细说。】
“上钩了。”
“大眼猴”谢小超的地下室里,一群严阵以待的技术警察中,有人发出轻呼。
头一天,六队其他人加班后回去短暂休整,赵雪城连夜赶了一份报告,请示上级借来了技术支援,带着全队的人押送前来自首的“大眼猴”回家,利用他钓鱼。
“这么快就回了,”六队体型最像刑警的钟时宇——一听说柏亭如在拳馆代课就想约她练练的大块头,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好家伙,别是真让小柏说中了吧?”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离谱了,通过模仿犯罪钓犯罪分子,这算什么?”杨蕊说,“低山臭水找知音的粉丝,还是法外狂徒的义警?那岂不是说明,这种医院实验室都还没研究出来的洗脑技术到处都是了?!”
“实验室研究出来了也不敢这么干。”牛煜小声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吧,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
赵雪城:“注意力!”
杜衡也很想知道,柏亭如是怎么想出这么清奇的思路的——警察姨姨昨天晚上一点多才回家,早晨天没亮又出门了,因为时差,她俩没见上面。
可是……一般情况下,就算要钓鱼,也是假扮潜在受害者吧?
谁会去亲自上阵当模仿犯?
这要多大成本?现在洗脑技术这么烂大街了吗?
她没忍住,让夫诸给她查了查资料,怀疑是自己过于孤陋寡闻,不知道“信念植入”“洗脑”已经成了个人人都会的技术。
夫诸虽然任劳任怨地把活干了,还是对此做出了评价:“还要别的吗?你们社区刚更新了老年人防诈骗指南,要不我给你下一份吧,应该用得上。”
杜衡的思路比电线杆子还直,丝毫不受干扰,跟夫诸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而且‘那边’互相捕猎的话,应该是广撒网吧?谁会死磕一个追杀,还不惜自己去作案?除非这里头有私人恩怨。”
不,不对,杜衡微微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她这么想,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但警方不知道金苹果园的存在和内部机制,发现暗网的活动后,他们恐怕正在云里雾里,必须得逐个排除可能性。
肇事司机跟前面的病人不一样之处,在杜衡看来,很可能是全息舱和全息头盔的设备差异,但是在跟柏亭如他们联系的那个医生眼里好像没这么简单。
“那个医生靠谱吗?”杜衡又给夫诸下了道指令,“把她资料发给我——公开资料,禁止越界。”
夫诸罢工,干脆扔给她一个链接。
点开一看,是安定医院的挂号小程序,不知道是让杜衡看医生,还是让她……挂个号看医生。
姜弥今天正好值班,往下一翻就是,清瘦到有点脱相的医生照片刚从屏幕上刷出来,杜衡就手一哆嗦,把小程序关了。
“哟,怎么手抖了?”夫诸不错过任何一个刺杜衡的时机,“我看看……哎?这人长得有点像你妈。”
杜衡沉默了几秒,重新点开小程序点进去,仔细看了看姜弥的简历,心平气和地回答:“是啊,血脉压制——其实长得不太像,就是那种瘦得看着心情不太好的气质有点像……这学术成就看着挺靠谱啊,说不定人家的判断有道理……不确定,我们再看看。”
夫诸无趣地“啧”了一声:“心情不好是因为瘦,还是你孝顺的?”
“都有吧,我现在命很苦也全是你孝顺的。”杜衡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这是不是代表,我中年以后也不会发福?”
夫——司美格鲁肽——诸:“……”
“帮我关注一下,以后有类似的事看到她发表什么意见,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杜衡在“科学侧”找到了个重点参考文献,盘算着要不要再去“玄学侧”找找,“这种事少不了了。”
夫诸不理会这种原始的“If-then”语句了,自顾自地说:“喂,条子们这回借调的技术还算有点东西,好像真钓到鱼了。”
“给我使用标准普通话用语,禁用暗网的黑话。”
杜衡喝了口水——虽然有时差,但今天善良的警察姨姨留了热水——她一边静观战况,一边慢悠悠地说:“把我的亲属信息和简历从你的存储器里删掉,以后禁止相关查看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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