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笼外雀(六)
◎“杜衡,”他说,“你对她了解多少?”◎
这些年, 暗网交易有很大一部分从互联网转移到了全息世界。
多一个维度,自由度加一,平面国也就变成了千奇百怪的立体世界。
而Limbo空间比网络多了半个维度, 各种隐藏路径、后门、投影……也比网络世界复杂了无数倍, 甚至交易方式都更灵活, 各种去中心化的加密货币也远比网络流通便捷。
“大眼猴”谢小超被一帮全息警察盯着,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询问对面的人能不能走全息交易。
没等片刻,对面就爽快地发来个“老地方,老规矩”。
所谓“老地方”, 是卖给谢小超窃听器的那位的地盘, 从外面看是个小服装店,放了个老旧的虚拟人看店, 卖一些出口转内销的打折尾单,生意不好不坏。
但把后门移开,只要有密钥能越过那里的空气墙,就进入了一片不受监管的法外之地。
托谢小超的福,那位卖窃听器给他的倒霉蛋也一起被神秘黑客挖了坟,干脆“关门大酬宾”,给警察来了个买一送一,也跟着一起成了线人。
连在小服装店后面的“安全屋”也一起交了公。
谢小超把脑袋塞进全息头盔的时候,还在不放心地跟旁边的全息警察嘀咕:“你们可得保护我安全啊,警察叔叔,那可是个会给人灌脑的怪物啊……”
健美先生似的钟时宇亮了亮手里的绝缘棍:“要是有人电击你, 保证一下就给你头盔打下来, 我小时候是棒球青训队的, 你放心去吧!”
谢小超总觉得到时候打下来的不止头盔。
他心惊胆战地把眼一闭, 踉踉跄跄地登进了熟悉的全息空间。
趁他们要钓的“鱼”还没到,赵雪城让其他人继续盯着,拍了拍柏亭如,示意她把视镜摘下来,跟他出去说话。
柏亭如看见他的手势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一抬手将手里剩的半杯美式闷了,苦得她脑门发麻,仿佛随时要裂条天眼出来。
谢小超的“安全屋”确实安全,位置偏僻,房子周遭没有摄像头。
赵雪城靠在墙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说话,像是在回想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其他联网的东西。
最后,他把车钥匙也摘下来扔给了屋里的同事,这才低声对柏亭如开了口:“谢小超自首的时候,说他是受人威胁——所谓的‘威胁’我看了,只是发了他的地址和信息,没有其他言语,时间点正好是在我们搜到窃听器之后,你怎么想?”
柏亭如闻言,眉心一跳,心里迅速掠过无数念头,试探地问:“您问我,是觉得逼他自首的人,就是给我们提醒有窃听器的那位吗?”
赵雪城看着她,没接话茬。
当上司问“你怎么想”的时候,你最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柏亭如揣摩着,斟词酌句地说:“暗网上最近有很多倒卖医院信息的,如果是盯着谢小超他们的人,当时用姜医生的视镜警告窃听器更合理,而不是挑衅警察——还是黑全息警的视镜。我觉得……杨师姐那天说得有道理,这个神秘黑客,会不会真跟上次那个盗号的人有关?如果是,那这位比上次谨慎了很多。”
赵雪城未置可否,只追问:“如果确实是一个人,你觉得这个黑客是什么动机?”
“啊,”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因过量了,柏亭如心里又是一跳,脱口说,“这几次好像都是来帮我们的,应该是好意吧?”
赵雪城皱了下眉。
柏亭如当时就意识到,刚才她那句回答不符合她的智商,有装傻之嫌。于是立刻故作犹疑地“不过”了一声,借着刻意拖长的语气,她飞快地整理着思绪和语言:“这个人,姑且叫‘X’吧,每次出现得都非常及时。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您觉不觉得,这个X好像知道点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这桩案子的内情——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买精神病院的消息?暗网上的暗潮是怎么回事,以及上次那个发了一通疯就神秘消失的绑匪又是怎么回事。”柏亭如条分缕析地说,“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这个X自诩是个纳税人代表什么的,一直在通过某种方式监控我们,或者X是我们谁身边的人……甚至我们内部的人。赵队,我能想到的就这三种可能了。”
“一直监控他们”这说法多少有点离谱,就算监控,也应该监控一队二队。打杂大队有什么好监的?虚拟人都嫌浪费算力。
柏亭如用这样的语序和语气一说,就显得最后那句“是我们谁身边的人”更不靠谱。
赵雪城问她:“X为什么不直接和我们联系?”
“可能是不自由,可能是有前科,也可能是单纯不信任我们、有别的顾虑……我不知道,可能性太多了,”柏亭如提建议,“要不,等这件事结束,我们试试联系一下这个X,沟通一下呢?”
赵雪城沉默了片刻,忽然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二队那边目前毫无进展,之前他们去申请了技术支援,请了全息网络安全专家过来,都没能追查到那个劫匪的任何踪迹。至于那晚帮了我们一把的X,专家们倒是提供了一些参考——王旭的全息设备过于老旧,以至于有些生物信息无法采集,交易时核对生物信息会出现漏洞,找准那个时机的话,盗号是有可行的。”
柏亭如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专家那边给出的参考意见是,当时绑匪完全侵入了我们三个的全息舱,X通过某种未知技术手段,监控了绑匪,所以能抓住一纵即逝的时机。后来又在攻击了绑匪后,从绑匪那里剥夺了一部分资源,从中找到全息舱的漏洞,盗了你的号……”
赵雪城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这本来是最有可能的解释。但这次窃听器的事过后,我认为还有其他可能性——如果X是我们……或者说,是你身边的人,能拿到存储了你大量生物信息和密码的全息头盔,也是可能在那种情况下登你号的——你私人的电子设备,有定期清理痕迹的习惯吗?”
柏亭如不可能回答“有”。
她那新工位才用了不到两天,一应账号已经都是自动登录了,一看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电光石火中,柏亭如飞快地眨了眨眼,像是很意外:“我?我的全息头盔在出租屋里,只有我室友能拿到,二队的孙队他们过去问过她了——也不可能是她啊,这种大神还会跟我合租老破小吗?钱不钱的事另说,跟人合租约等于没什么私密生活,这也不方便在暗网活动啊。而且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X能把时机卡那么准吧,毕竟那天晚上我会去总队大楼都是意外……啊!”
柏亭如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抓了抓她趁假期刚剪短的头发,坦坦荡荡地笑出俩小虎牙:“这么看,好像我更可疑啊,处心积虑地往您跟前凑,确实挺像有预谋的。”
她当然坦荡,不管是当年进派出所、还是这回借调全息总队,都得经过政审。柏亭如的档案明明白白的——本地人,亲朋好友全在一百公里内,父亲退休前还是系统内的,本人去外地旅游的次数都数得过来。工作后处理过什么案子、接触过哪些人,一目了然。
AI时代,公职人员的隐私也几乎算不存在了,个人账户都有监管,AI连柏亭如的生活消费习惯都能描摹出来:跟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她生活不奢侈,但也没什么规划,没有家庭负担,有点余钱就想奖励自己点鸡零狗碎,一年到头,也就能存下点过年给小孩的压岁钱。
这些赵雪城当然也知道,他还看得出来,这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在努力含糊什么。
“杜衡,”他说,“你对她了解多少?”
柏亭如察言观色,就知道自己没糊弄过去,只好收起了嬉皮笑脸:“还挺多的,毕竟她一天到晚家里蹲,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哪里人?”
“东川人,燕北高职的。”
赵雪城:“你知道她上过A大吗?”
柏亭如:“啊?”
她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不是,不可能啊,孙队他们那边没核实吗?”
“她十四岁考进A大,没念完就中途退学,所以后来还是以高中学历进的燕北高职。”赵雪城说,“孙队判断她是意外卷入的无关人士,没仔细查她档案,只大致核对了她成年后的履历,没发现。”
柏亭如的脑壳瞬间膨胀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一边是先前所有怀疑落定的恍惚,一边是陷入更大迷雾的茫然。
一时间,她仿佛发现家里那连老鼠都不会抓的废猫成了精,“嗷”一嗓子变成个噬元兽!
就在这时,牛煜打开门探出头来叫他们:“赵队,小柏,目标出现了!”
赵雪城:“先进去,回头再说。”
柏亭如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又听见赵雪城几不可闻地说:“这件事,还有我们之前发现窃听器是视镜被入侵的事,我都还没上报。”
柏亭如惊愕地看向他,然而赵雪城已经快步走了,只留给她一个催促的背影。
这会儿没时间留给她厘清思绪,柏亭如才拿回自己的视镜,就看见监控里,谢小超已经跟目标接上了头。
虽然离卖出那份离奇的医院预约表已经近一个月了,谢小超还是一看到来人就想起来了。对方画风太奇特,用的是一个贵公子风格的建模马甲,左耳还戴着只狼头耳钉。
全息漫展里的人倒是都差不多长这样,可出现在脏兮兮的地下交易所,这扮相就略显鹤立鸡群了。
不过扮相虽然华丽,这位公子本人却没什么仪态,往那一坐就是一滩,露出一种精致的肾虚感。
贵公子:“东西呢,具体是什么?”
“病房录音,有一段录到了全息警察跟大夫问话的动静,就在那个车祸案之后——有大料。”谢小超搓着手赔笑,“窃听器还是我男扮女装,亲自混进去装的,怎么样,牺牲这么大,价开高一点也有道理吧?”
贵公子把细长的眉一挑:“你想开什么价?”
谢小超装模作样地跟他讨价还价了一会儿,最后“勉为其难”地咬牙答应了,一边不甘心地抱怨,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看在老客人的份上,占我便宜就算了,价格保密啊,我还得卖给别人呢……话说回来,你们最近这是要干什么?没事老盯着人家医院干什么,要抓精神病贩卖器官啊?”
贵公子“嗤”了一声:“都是给别人办事,不该知道的少打听——喂,给我验货。”
“嗐,既然都是二道贩子,聊聊呗。”按行规,谢小超给他放了二十秒钟的录音,“听得出来吧?这女的是大夫,这语气明显是在跟警察说话,旁边还有护工,仪器声音你应该也分析得出来……出去打听打听爷爷的名号,我还能骗你吗?”
然而对方很谨慎,没透露只言片语,用AI助手分析完录音样品,就直接敲了敲桌子,调出一个简单的虚拟货币交易平台,示意谢小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谢小超笑容僵了僵,耳边传来全息警察的声音:“IP追踪到了,准备抓捕。”
还不等他反应,就在这时,那贵公子的狼头耳钉突然闪了起来。
猛地收回手,贵公子喝问:“你带了什么东西进来?!”
谢小超拿出早准备好的无辜脸:“什么也没……”
下一刻,贵公子身影骤然变虚,在他还没来得及下线逃离时,交易用的小屋里所有陈设骤然崩出一堆三原色的像素,一道光笔直地击中了没来得及跑的贵公子。
坐在那里的人影面容陡然呆滞,蜡像似的凝固在了那里——人应该是强扯头盔下线跑了,但账号已经被警方“抓”到了。
“IP在宁省香南市,那边全息警力还没铺开,先联系网安。”
“追踪到嫌疑人的……等等,不对,这好像有个囚笼矩阵。”
“节点数据流暴涨,我去什么鬼?!”
技术那边忽然陷入一片混乱,不管是网络还是全息空间同时遭到攻击。
赵雪城一推视镜:“汇报情况。”
牛煜大为震撼:“我们刚才追踪到的是个钓鱼空间,对方好像想……呃……抓捕我们的全息数据?”
这么倒反天罡吗?
与此同时,“阿努比斯”也在手忙脚乱。
“追过来的不是虚拟人,那是什么?”
唯有人工智能白狼情绪稳定:“从对方使用的技术手段和设备看,应该是警察。”
“阿努比斯”——虽然感觉自己已经是凌驾在赛博空间上的神明,警方的落后技术不值一提,但因没有合法传教资格,见了警察还是心慌气短,嗓音都变了调:“什么?大眼猴是条子的人?!撤撤撤,收拾干净,断网,别纠缠!”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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