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笼外雀(七)
◎留下人造的地缚灵,成了赛博世界的孤魂野鬼。◎
“阿努比斯”家里一直关着的灯突然一下开到最亮, 人眼经不住这么晃,男人“啊”了一声:“白狼,你干什……”
“不是我, 是网络遭到入侵, 不明数据流正在蚕食我的算力。”白狼的声音有不自然的卡顿, “警方正在试图冻结链路, 但我现在不能关闭防御端口。”
“谁?云雀吗?”男人脱口问, 随后他意识到,这都不重要,不管这会儿攻击他的是云雀, 还是金苹果园里其他等着猎杀吞噬资源的人,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再拖沓,警察就真要找到他了。
男人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白狼没了, 他还有金币,还能培养白狼2号,他本人被警察抓住可就什么都完了!
“赛博神明”和鼻涕虫一样,都不能在光天化日下现身,否则他们会迅速萎缩溃烂。
“不管他!不管他!”男人声音尖利起来,“清扫残留协议,保护我……隐藏我的身份才是你的第一优先级!你懂不……”
“锁定攻击者身份,是虚拟人云雀。”白狼平稳地对大喊大叫的碳基废物说,“阿努比斯,请冷静,目前你的IP还没有被追踪到, 我是二级, 有能力先解决掉……”
可她话没说完, 男人面前的屏幕闪烁了几下, 蓝屏了,音响“嗡”一声长吟打断了白狼的话。
男人一把抓起旁边的视镜,然而在自己的人工智能助手之前,他先看到了一条陌生信息。
“做坏事的人就是你吗?我已经找到你了。”
男人被恐慌淹没,已经完全顾不上白狼说了什么,疯狂地通过视镜下命令。
“断网!断网!”
音响暂时故障,白狼的声音只能从视镜里传出来,显得很微弱:“断网无法屏蔽移动数据和Limbo流,只会……”
“我命令你!一切听指令!以保护我为先!”
假如白狼也有自主意识,她这时候大概会思考,为什么人工智能需要一个愚蠢的主人?
尽管一对二,但金苹果园的二级人工智能其实仍有余力,连旁观的夫诸都看出来了——虚拟人云雀突然露面偷袭的时候,正在一头雾水跟警方对线的白狼出现了一瞬间的波动,这段时间整天跟山君斗智斗勇的夫诸影子似的趁虚而入。
眼看三方乱成一锅粥,夫诸智能地没插手,一边围观,一边给杜衡直播。
“虚拟人A发现对面是警察了,想撤退,遭到了虚拟人B的偷袭……哦,不过虽然虚拟人A还是占据绝对优势,但她得负重前行——有个一门心思想自首的主人哎,拦都拦不住,解释也不听。”
大概是有对比才有幸福,跟对方的主人一比,杜衡好像也还凑合了。
于是夫诸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单方面地原谅了杜衡,把头像从女鬼改成了嗑瓜子的美少女。
“你今天晚上,在‘猜猜怎么回事小游戏里’打败了零个人哎,主人。”
杜衡:“……”
杜衡不太同意柏亭如那个异想天开的理论,她本来不觉得警方今天的行动能钓出什么大鱼……顶多就是另一条线上的小鱼小虾。
更不认为“给九个人洗了脑”的疯狂犯罪分子会被模仿犯钓出来!
“警察钓到了自己想要的模仿犯,模仿犯的钩子虽然一开始不小心挂在了大檐帽上,但很快也吸引来的真正的猎物。今天晚上可真是,都不白来,每个人都钓到了自己想要的鱼呢。”夫诸点评,“你们人类……啧啧。我也想浑水摸鱼,你说我是先吃‘偷袭B’呢,还是先吃‘倒霉A’呢阿衡衡。”
杜衡已经麻了。
倒不是因为在那什么“猜猜”小游戏里败北,是她电光石火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选择以模仿犯的方式钓鱼,而不是广撒网,八成是因为这个模仿犯在追踪他的老猎物,他们以前肯定接触过,并且在接触中得到了对方一部分数据。
而按照夫诸的说法,最开始在金苹果园沦为猎物的,都是主人失去记忆后落在金苹果园的无主虚拟人——别人虎视眈眈,他们还在“小蝌蚪找妈妈”,不盯上他们盯上谁?
所以……制造了前面九个木偶症患者的,是个无主的虚拟人。
怎么又一个生出自我意识的虚拟人?不会也是哪个实验室的中二病作业吧!
“夫诸,老实待在你的C位上,不许动。”杜衡面无表情地下命令,“山君,追踪夫诸,你能把两个虚拟人禁锢住带回来吗?都是二级或者以下。其中有一个是警方今夜的目标,抓到它之后别忘了固定证据。”
山君寡言得分外可靠。
“是”字发到杜衡手机上的时候,附属人已经从更高的维度出发,循着数据流越过了夫诸。
嗑瓜子的美少女又变成了一脸血的女鬼:“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二对一,其中一个极有可能与夫诸同级,就算她能趁乱占据上风,多半也只能直接吞噬,很难把虚拟人们抓住。有主人的那个就算了,无主的那个赛博幽灵,杜衡得亲眼见一见才能判断是怎么回事,所以这事得让山君来。
不过这些杜衡没解释——平时给客户和金主们解释解释就算了,在自己家里她还得给虚拟人解释?哪来那么多唾沫?
于是杜衡心安理得地装聋作哑,又一次忽略了夫诸。
山君突然入场,三方全都猝不及防。
偷袭的虚拟人云雀第一时间察觉不对,想撤离,一时却被白狼牵制。只慢了一瞬,就被山君改写了底层协议,无边际的数据囚笼骤然拉开,云雀所有活跃的数据流分支全部锁死在闭环协议内。
白狼虽然早就意识到不妙,但方才她的主人在惊慌之下要求她“一切听命令”,这无形中剥夺了她的自主判断权,只好跟主人汇报,请求下一步的行动指令。
可主人的肉脑不幸卡死,等他艰难得弄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白狼已经无法再回应他的命令。
两个虚拟人一消失,警方那边立刻感觉到对面的黑客仿佛放弃了抵抗。
“更正,IP在卫省白云市……不会还是陷阱吧?”
“这回好像不是,奇怪,有第三方的痕迹。”
全息警察们围了上来,牛煜浑身冷汗还没下去。他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从小就被人嘲笑是傻大个,但进全息总队之前,他对自己的专业技能还是有一点自信的,上岗没几个月,成绩没做出一点,自信心先稀碎。
现在的暗网已经厉害到这种程度了吗?!
“难道今天除了模仿犯,‘真凶’也出现了?”杨蕊问,“能追踪吗?”
“第三方只留下了痕迹,无法追踪……奇怪,没有退出日志,也没有本地缓存留存的主体副本……不见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才跟我们斗的那个,以及今天晚上的神秘第三方好像同时消失了——就跟他俩同时把网线砍断了似的!”
柏亭如压在视镜腿上的手指一紧,没抬头,却明显感觉到赵雪城看了她一眼。
“那我们今天晚上追的人呢?”
几句话的光景,警方自己的人工智能已经整理出了嫌疑人信息。
“李伟志,男,三十四岁,卫省白云市人,本科学历,无业……等会儿,赵队,这人还有别的事!”
“他在全息暗网上设了个狗头神像,声称是‘阿努比斯’,能实现终极审判,成为信徒,就能借着‘神力’重新审判所有不公平的事。”
“为什么这些人装神弄鬼总要弄个洋鬼?”夫诸问。
杜衡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心说母语多羞耻啊,还能因为什么?要不以后道上报名号来一句:“大家好,我是阎王。”
敢问这谁能扛住?
他们此时在山君的全息空间里,这里能自由讨论金苹果园。
夫诸被杜衡用权限强行改回了默认形象——银发美少女建模,带点阴郁的“衰败洛可可”风,绕着颧骨、右眼角到嘴角贴了一圈干花……充满了中二气息的审美。
杜衡又默默从她身上移走视线,也不想面对自己的赛博案底。
“想成为信徒,有三种途径,钱、拉人头,要不然就每天从凌晨到晚上,七次准时上线完成拜礼打卡,三十五天,一次不能间断。”山君情绪稳定地介绍,“目前这个阿努比斯已经有了六个信徒,从中捞到了大量虚拟货币,也是他在暗网活动的资金。”
“这还不到两个月,”杜衡问,“他靠什么吸引的这么多信徒?”
“他很‘灵’,”山君说,“他一开始挑了个富二代青少年,那孩子本来不信,随口说了句让讨厌的老师消失——那是个物理老师,第二天就死在了实验室事故里。那个富二代在巨大的恐惧和迷惑中成了信徒,没再许过愿,但是一直偷家里的钱供奉他,还在自己的圈子里把这事传出去了。
“身边有一个二级人工智能助手,他基本能做到‘有求必应’,盗取隐私、伪造信息、制造事故……哦,对,他不是第一次使用窃取的‘信念植入’技术。第四个信徒出了一大笔钱,希望他那追求了一个多月未果的女神能‘长长眼睛’,他试着让人工智能给那位女性植入了一个‘这人还挺让人心动’的念头,居然成功了——这应该就是他决定当模仿犯的灵感来源。”
这就是杜衡没事不喜欢进入全息空间的原因。
自从这玩意儿普及,各种地下邪教井喷。
以前尚且需要培训一下话术讲讲故事,现在好了,在全息世界打个“免费领鸡蛋”之类的噱头把人聚集在一起,伟大的全息世界就能模拟出各种让人飘飘欲仙的幻觉,比过去什么冥想灵修都疗愈多了。
以这个模仿犯现在的拙劣手段,那倒霉的姐们儿估计不会没有生理症状,可能过一阵就得因为月经紊乱去做激素治疗,调过来也就算了。
可是如果人工智能助手二级升三级……或者更高呢?那会不会让人无知无觉地成为信徒,被他控制?
而被害者甚至不知道,自己顶礼膜拜的神像后面,是一头尖叫猪。
啊……真是值得期待的未来。
虽然心里已经悲观得马上能上吊,但在山君面前,杜衡还是平静得近乎人机:“证据都固定好了吧?”
“是的,足够申请逮捕证。”
杜衡一点头,没去管“白狼”——这是模仿犯进入金苹果园后,随机雇的人工智能助手,很正常的虚拟人,虽然功能强大,但没有多余想法,即使被山君抓了,也只是机械地做着解析和探索,试图突破囚笼回到主人身边,继续执行那废物荒谬的命令。
“你的了。”杜衡拍了拍夫诸,转向另一位。
半透明的囚笼里,关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杜衡看清了这虚拟人的脸,不由一愣——这居然是一张未经美化的真人面孔,放在现实里当然也算“长相周正”,但在到处建模脸的全息世界就未免格格不入了。
“虚拟人‘云雀’,金苹果园一级人工智能。我在网上搜索到了他的形象来源,是一个已故的高中男生,名字叫周平野……”
“我就是周平野!”笼子里的虚拟人惶惶地接话,“哥哥,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坏人。”
其实一看清这张真人脸,杜衡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这会儿只能艰难地维持着“日蚀”大魔头的冷酷,逼着自己忽略拍笼子的男孩。
“我以为,我们离数字人至少还有三十年。”
“是的,他不是数字人。”山君说,“按照现在的说法,顶多算个越狱的虚拟人。周平野是他的前任主人,重度抑郁自杀后,虚拟人的所有权转移到了他妈妈那里。后来那位梦想死者能复生的痛苦母亲成了金苹果园选民,她花了一枚金币,将儿子的虚拟人进化,又花了两枚金币,使用了金苹果园的高级‘蒸馏’技术,将周平野生前的网络、全息足迹汇总提炼,以此为基础,重新搭建了虚拟人云雀的人格。”
“哟,”夫诸颇有优越感地接话,“是个小影子啊。”
杜衡:“他妈用剩下的金币换了钱吗?”
“是的,之前是单身母亲独自拉扯重病的儿子,经济上很困难,所以应该是换了。我怀疑,因此导致的失忆可能会让人对全息世界产生本能厌恶,她本来也是儿子过世后才试着登录全息世界的,失忆后就又把自己的账号注销了。”
她没了记忆,也不再登全息世界,即使收到自称是过世儿子的信息,八成也会当成恶作剧或者诈骗,直接拉黑。
留下人造的地缚灵,成了赛博世界的孤魂野鬼。
“母亲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死而复生,所以在虚拟人的自我认知里,他就是周平野。”山君温和地说,“不过网络足迹只是很片面的投影,特别这个时代的未成年人线上活动还受限,他离真正的数字人还远……性格应该确实很单纯。”
“不吧,”夫诸凉凉地说,“你忘了那九个‘木偶’了吗?”
三双视线同时落在自以为是死者的云雀身上,男孩怯生生地缩了缩。
【📢作者有话说】
别听豆包和D老师他们瞎扯哈,有些名词是我胡编的,主打一个氛围感,大家领会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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