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 32 章
字体

第 27 章

第27页

撒哈拉一抬手,沙发上横眉立目的“失败品”就定住了。

“抱歉抱歉,”他指了指旁边的书桌,“小抄的应用我做成了眼镜的形状,戴上看看吧,我让他去别的地方。”

船夫转过身去找他说的“小抄眼镜”,随口吩咐:“不用了,看他心烦,销毁吧。”

“嗯?”

“第四次结算以后,我就有三十多个金币了吧?好像可以换更高级的蒸馏技术了,到时候再试试重建。”

“啊,好的,”撒哈拉慢了一秒,才轻声说,“小船,你对待虚拟人的态度真冷静啊。”

“一堆数据而已。”船夫戴上眼镜,漫不经心地说,“反正已经重做三……”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家园”空间剧烈地震动起来,明亮的落地窗扭曲成一片马赛克。

“怎么了?!”

“全息头盔正在遭受攻击。”撒哈拉的声音低沉下来。

“是那个警察的人吗?他们找到我了?怎、怎么办……等等,什么东西在响?外面是不是有人敲门?”

警察找上门了?!

“别怕,都交给我。”

慌不择路的“主人”疯狂地批准权限,账号里所有的权限一股脑地向撒哈拉开放,没看见夹在在其中的“生物信息调用权限”,以及紧随其后的“可能会导致资产损失”的风险提示。

悄无声息的,她资产库里和智能助手的合约与金币一起消失了。

下一秒,一支箭从已经变成乱码漩涡的窗户飞了出来,擦着她脸上眼镜框,正中眉心。

现实世界里,头盔里的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动不动了。

头盔检测到了主人体征异常,红灯和警报器“嘀嘀”地启动,急救电话自动拨出,又在电话接通前被强行终止了进程。

跑调的一声“嘀”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片刻,原本休眠的电脑又闹鬼似的自己动起来,音响里开始播放《摇篮曲》。

撒哈拉不慌不忙地修复起乱七八糟的全息登录点,随手激活了沙发上的蒸馏假人。

假人的智力不足以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他先是茫然地四下张望一番,终于看见僵直在屋里的船夫,吓得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撒哈拉“啧”了一声,转头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同伴姑射说:“这么粗制滥造的假人都比她有人情味啊。”

虚拟人姑射却有几分不知所措地看向一动不动的船夫:“但是她……”

“我知道,我也很舍不得。”撒哈拉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女儿大喊大叫的假人,叹了口气,“‘三十号’的自毁系统方才启动了,那个投了警方的走狗不知怎么侵入了三十号的临时空间,我们蒸馏算法的扫掠痕迹一旦被反推出来,锁定她的真实身份花不了多久——一号蒸馏人就是她身边的人,之后还反复销毁重建过,太明显了。”

姑射抿了抿嘴,面露不忍。

“兑换‘电磁暗杀术’花的钱我给你报销,”撒哈拉将她往外推,“我们走吧,要蛰伏了。”

门关上,跟两个虚拟人一起消失了,只有悠悠的《摇篮曲》不依不饶地循环着。

十分钟以后,栗色头发的数字人来到了船夫的全息空间。

山君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门,等了片刻没有回音,才说了声“不好意思”,摘下雪白的手套,准备强行突破。

“防火墙很严密,”他一边拆解,一边跟自己的主人汇报,“撒哈拉的原型就是虚拟现实工程师,我怀疑这个虚拟人恐怕接近三级了。”

杜衡正戴着耳机,在自己卧室里翻箱倒柜,从旧物堆里翻出一本她大学时的旧教材,看着其中一个作者名字叹了口气,心说:可能都不是普通工程师。

“啊,”耳机里,山君有些歉意地说,“抱歉,好像来晚了。”

杜衡捏了捏眉心:“虚拟人跑了?”

“嗯,这个时候居然就有‘电磁暗杀术’了?”山君发出单纯的惊叹声,“怪不得能成为第一批一等公民——日蚀,船夫死了。”

杜衡倏地抬头。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就震动了一下,里面连着全息世界的应用跳出提示,提示她的全息资产库有变动。

那本名叫《命运》的书上多了一个红点。

第四十二章 缚灵(九)

◎“堕落不是反抗,是跪地求饶,换个干燥一点的环境吧,来北方怎么样?”◎

山君带了一堆资料和死亡现场截图回来, 条理分明地摆在他空间的课桌上,规规矩矩地坐下,等着日蚀提问。

杜衡率先拿起了他用电脑摄像头拍的照片, 先直勾勾地盯着躺在全息头盔里的尸体看了半分钟。

像个第一次经过橱窗就被玩具枪勾住视线的小朋友。

山君心生感慨, 觉得自己好像见证了某种命中注定的吸引。

“命中注定”的日蚀, 此时那看似冷酷无情的猫头鹰脑壳里, 脑子本脑正在疯狂尖叫。

夫诸劫持全息警局的时候, 还是以“让全息舱漏电电死人质”做威胁,这才几天?才几天!虚拟人已经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全息头盔杀人了!

杜衡这会儿登录全息世界都没有安全感了,坐在这也会无端疑神疑鬼, 总觉得头在幻痛。

山君就见她意味不明地看了尸体照片一会儿, 然后“啪”一下,直接将照片捅到了旁边云雀鼻子底下。

已经老实了的云雀面无人色, 拼命摇头:“我不知道……”

看来那俩虚拟人进化没带他。

杜衡不再理会云雀,转向山君,惜字如金地问:“电磁暗杀术是什么?”

“俗称‘电磁刀’,简单说,原理是瞬间生成一个与目标心电同频的叠加交变电磁场,传导到胸腔后,能在极短时间内制造心梗。”山君恭恭敬敬地说,“不过需要完全掌控受害人的各项数据和设备权限。”

说到这,他又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看了云雀一眼。

杜衡一摆手,将已经属于她的虚拟人移走,在“我的家园”里分了块空白区域, 把云雀塞到了夫诸隔壁。

山君这才继续说:“这样产生的尸体无外伤、无灼伤, 现阶段的常规解剖, 大概只能判定为心源性猝死——要大概十几年后, 才能通过神经电生理监测查出电磁扰动的痕迹。”

杜衡敲了敲桌面:“所以到你那个年代,设备和脑机接口什么的,早该有相应防护了吧?”

“对,撒哈拉他们使用的,应该还是最原始的电磁刀。我只是没想到这么早,恐怕因为验尸无法察觉才让他们隐蔽了这么久。但这种技术曝光后,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较量了,杀术和防御一直在进阶,很多大基地都会专门养一支团队,推进这方面的研究。”山君顿了顿,露出一种仿佛在看天才幼体的微妙表情,发出感怀的叹息,“在这方面,您一直是我们最强力的技术支援之一。”

杜衡……杜衡按捺住想深吸口气的冲动,艰难地维持着沉思的造型,脑子已经放空了。

不是,她未来的科研方向怎么跑到了这条赛道?她就不能研究研究能缓解便秘的智能马桶吗?!

“你给巨鲸当杀手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工具吗?”

“不,那怎么可能?”山君笑了起来,用给别人介绍自己大学食堂的语气说,“这东西很贵的。它是‘短保’的东西嘛,能突破设备防御的新款电磁刀,‘保质期’一般只有三到七天,漏洞很快会被补上的,再要用还得买新的。一般不是非常重要的行动,基地也不会舍得下这种血本。我毕竟不是巨鲸自己的人,那种重要任务也不会分派给我的,只有一次他们人手不够,我临时被调去做协助时碰过一次电磁刀。”

杜衡:“……”

大量算力去生产比酸奶保质期还短的赛博管制刀具了,这美丽新世界,真有他们的。

那么,现在撒哈拉他们提前露了马脚,如果她把“电磁刀”提前暴露,那糟心的未来会不会也提前降临?

啊,毁灭吧。

“不想活了”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衡方才一直发麻的头皮反而好了。

在山君看来,就是日蚀换了个更松弛的坐姿,应该是对未来自己的火力储备比较满意,颇为闲适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船夫身上。

“船夫”的真名叫吴娥,二十三岁,蒸馏复刻了她早亡的父亲后,开始替别的丧亲者捏造赛博假人。一开始,她在网上找那些选择在虚拟空间里宣泄丧亲之痛的人,通宵陪他们聊天,筛选出跟她投缘的人,慷慨地免费给他们展示了自己的“大复活术”。

在撒哈拉的牵线下,她还用一个金币,跟云雀兑换了洗脑术,高效地用这种技术压下了丧亲者们的悲痛。理论上说,这做的确实不是坏事。但人脑是会为自己的情绪编造理由的,悲痛消失了,言笑晏晏的虚拟人就在眼前,他们自然就会得出结论,深信自己失去的人还活着。

杜衡不知道这是撒哈拉暗中撺掇的,还是吴娥误打误撞凭直觉这么干的,总之,她成了这些人的赛博神明。

神明说,她的最终目标是让死者复活,不用再寄居在全息世界。为了让自己爱的人在全息世界有个好环境,丧亲者们为了给亲友每次出现时自带的小空间多几件家具拼命打钱。

除了买家具和供品,他们还可以从神明那里买到一种“邀请函”,不贵,但限量,每人每年只限购一张。这仿佛是天堂发的邀请函,得到它的人,录入自己的生物信息,就可以得到一个将死者带回现世的机会。

哪怕是一坨屎,也能让“限购”俩字包装成精品农家肥。邀请函很快供不应求,二手交易都应运而生了,只有最开始,能跟“船夫”说上话的几个人能弄到额外的邀请函。

于是以有资源的人为核心,他们的亲疏远近为度,自发地产生了某种秩序和规则。时日尚短,各种规则姑且还算是友善,整体氛围还是互助互利的,也不知道他们发展下去会怎样。

“这些人的后续,你那里有记载吗?”杜衡问山君。

“没有,”山君摇摇头,“我出生的时候,意识上传技术已经成熟了,这种‘灵魂克隆’早就淘汰了。但据说‘云雀院长’除了自身成就外,后台也相当硬,背后的财力、武装力量具体如何,不是我这种层面的人能知道的。”

也就是说,技术和人最后都被抛弃了,只剩下云雀这个显眼包招摇过市,心机更深沉的虚拟人一直隐于幕后。

而眼下,他们又躲起来了。

撒哈拉和姑射解绑原主人的时候,是云雀帮忙弄的。云雀倒没去深入调查自己的“同类”,但杜衡能通过他那里的原主人信息,查到撒哈拉和姑射的原型是谁。

姑射的原型是个年轻白领,死于事故,死亡很突然。男朋友被金苹果园拽进去时,正处于还没能接受现实的懵圈状态,稀里糊涂地“复活”了她。剩下的初始金币他换成了钱,记忆一下线就被洗掉了。

撒哈拉的情况就复杂了,他的原型——杜衡反复确认过,不是重名,是Limbo空间没上线前,最早的一批虚拟现实专家。她大学时候差点挂掉的一门课的教材就是他编的,对全息科技的理解,杜衡恐怕自己开了挂都很难赶上。

后来因为得了罕见病需要钱,他离开学术圈去做了虚拟现实工程师,因病过世后,居然是被他一个下属复活的。

就非常离谱,撒哈拉的原型生前有妻有子,而下属性别男,且活到三十来岁,性向也没有要急转弯的意思。俩人年龄差能大致排除私生子的嫌疑,确实非亲非故。

杜衡浅浅爬了一下撒哈拉原型的人际关系,发现骂他的都是期末考试前的学生或者友商,但凡接触过他的,几乎没有人说他不好,完美得恐怖。

而她还以为对手都是云雀这种傻乎乎的趴菜时,撒哈拉已经能果断杀人脱身了。

“我之前让你在金苹果园里设置的房间先留着。”杜衡顿了顿,对这种小儿科的手段能把撒哈拉钓出来不抱期望,但一个帮虚拟人解绑原主人的房间,或许有机会接触到其他类似云雀的家伙,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机会被撒哈拉招揽。

不过那恐怕要时间了,现在的话,怎么让隐藏起来的虚拟人们不用担心自己被吞噬,放心来找上门来才是当务之急。

杜衡一边思量着,一边对山君做了个手势,准备下线。

就在这时,山君忽然说:“请问您认识今天那个伪人的原型吗?”

“你说邱寻真?”

“对,”山君说,“她应该是撒哈拉和姑射私下蒸馏的,船夫不知情。但也许是因为仓促,也许是别的因素,这个蒸馏伪人好像出现了一些有趣的小意外,具体原因我没能分析出来。”

杜衡没听明白,她那碳基的死脑子智商不够用,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催也没用。于是只好保持缄默,尽可能把鸟眼瞪得比较有压迫感,以免被附属人察觉她眼神里的睿智。

山君果然没敢跟她对视,迟疑着说:“抱歉,您当时打通了单向通道,把我派去了那伪人的单向空间,但我现在实在无法跟上您的思路。我只知道那个蒸馏伪人的逻辑有问题,但无法分析出漏洞在哪……”

他越说越心虚,几乎坐立不安起来:“不敢浪费您的时间让您解释,但为防我因为无法理解您的指令,以后耽误您的事,可以给我调研她原型的权限吗?”

杜衡反应了半天,才语气古怪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她背叛虚拟人身份,向我打开单向空间,是因为她蒸馏过程出了未知错误?”

山君把头垂得更低:“或者是您采取了什么手段,让她心甘情愿被销毁……”

“我什么都没做。”杜衡打断他,“她同事把真相跟她说明了一下,就这么简单。蒸馏过程也没什么特殊的,撒哈拉他们都蒸了二十几锅了,不会随便出错,她原型就是这种人。”

山君困惑,但又有点不敢问,词元燃烧了好一会儿,才冒险开口:“但是,当她得知自己是个会被销毁的虚拟人以后,就应该知道自己立场变了……”

“山君。”杜衡突然用山君母语的发音喊了他的名字,那是一种比较小众的陌生语言,她以前没接触过,只是死记硬背了电子辞典里的发音,不知是不是哪里不对,山君像漏电了似的一震。

“什么立场、当哪种人,都是个人选择。但随着境遇改变就随便跟着变,那是橡皮泥吧?”平板的合成机械音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撞击着六十八年后的耳朵,“被幸福改变,姑且还能算抵挡不住诱惑,不过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将相之流都抵挡不住诱惑,倒也不算太丢人。那被垃圾和倒霉改变,又算什么东西?”

很多年前,有人对发霉的她说过:“堕落不是反抗,是跪地求饶,换个干燥一点的环境吧,来北方怎么样?”

于是她扔了很多东西,来到了一整个冬天都会被静电袭击的燕宁,到如今,居然也习惯了离不开护手霜的日子。

没再跟来自未来的杀手说什么,拿到了最亟待了解的资料,杜衡就跳转回了“我的家园”,直接进入了她的资产库。

《命运》书里多了第二个成就和奖励。

这次,杜衡没有先领奖,犹豫了一下,她决定先看“成就”,她被卷进了一段很长的视频——那是原本的命运线里,柏亭如死后整整两年的经历。

第四十三章 命运第二章

◎她这个接到了最后一条求救信息却没理会的冷漠路人,居然在无知无觉中受了苦主死者的恩惠。◎

视频里, 杜衡独自拖着行李箱,流浪狗似的到处漂泊。从隆冬搬到盛夏,她一直在找房、搬家, 换了三个地方才勉强安顿下来。

其实要是咬咬牙, 工作勤奋一点, 她也不是不能自己把房子整租下来, 但室友搬走和死过人的房子是不一样的。

合租很久的人离开, 生活大概也会有那么几天不习惯,但不会多想,顶多偶尔转念, 酸一下别人的健康人生和康庄大道。

可是人死了, 气息就会烙在那。

半夜上厕所习惯性地放轻脚步,把懒得拿的外卖晾在外面一天, 或是看见很划算的拼单张口想问谁的时候……她总会突然愣一下。

要说多难受,那倒也不至于,毕竟萍水相逢、非亲非故,悲伤也没什么道理。

她只是会一脚踩空似的迷瞪片刻,像被飞逝的时光用力撞一下,然后打开手机公放。短视频也好、博客有声书也好,不拘什么,播出来有点动静就行,但不能是音乐,音乐让她烦躁。

杜衡坚持了一阵,生活习惯滑坡到了能跟街边流浪汉看齐, 对时间的感觉都错乱了。她感觉这么下去不行, 正好年初租约到期, 杜衡干脆没续, 又扔了一堆东西,搬走了。

说来也巧,视频里的她趁搬家换了部新手机,居然差不多能跟现实对上。

然后就像山君初来乍到时“剧透”给她的,她一直搬家一直被坑。

第一回贪便宜搬到了挨着铁路老公房,过火车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得调成震动模式。第二回轻信颜值,住了好几天才知道隔壁有个没人管的精神病,每天出入都跟打恐怖游戏似的,唯恐惊动点什么。

后来,还是金钰无意中知道了她的情况,风风火火地杀过来亲自看了一眼,非常困惑,没明白她挺大个人,怎么生活还不能自理。

金总带着她大闹了房地产中介,把押金和中介费都要回来了,还讹了一笔搬家损失费。然后打了几个电话,不知发动了什么人脉,金总直接替杜衡敲定了一处新住所,让她拉着行李过去签合同。

杜衡在沉浸式的全息视频里,窝窝囊囊地拖着行李箱跟在个子不高的寸头女人身后,听她不知在给谁打电话,絮絮叨叨地抱怨:“我以前还不信,你说这孩子,长得也挺机灵,见人也能说会道的,看着不比谁傻啊,怎么跟缺心眼似的?”

原本命运线里的杜衡对已经在酝酿的风暴一无所觉,只是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金钰女士一眼,总感觉她在说自己,又疑心是自作多情,因为实在想不出她会跟谁打电话这么说自己。

金女士给杜衡找的房子临近郊区,离自己经营的农场不远,从那以后,她就成了杜衡的常客。

逢年过节、果园丰收,杜衡都能得到一份特殊的投喂。

杜衡是那种会把别人的好意当负担的人,以前跟着柏亭如蹭点就算了,如今只剩她自己,杜衡实在过意不去,总想功利性的回报点什么。

因此金女士偶尔喊她过去帮点什么忙,不管是修东西,还是农忙时候帮忙干点杂活,杜衡总是二话不说就过去。久而久之,非但没撇清关系,反而熟络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金女士知道她好多事,明明柏亭如也不像什么都告诉妈妈的妈宝。中年女人又有种很没有边界感的强势,不知分寸为何物似的,杜衡有点烦她,有时候想反抗,看一眼刚洗完的保温饭盒,又觉得也还不至于,毕竟吃人嘴短。

莫名其妙地,杜衡和已故室友妈妈的关系,变得比跟柏亭如本人还熟。

她有时候能隐约感觉到,金钰女士好像是失去了独生女后,把她当成了“代餐”。

虽然杜衡不明白,除了物种和性别,她和柏亭如到底还有什么共同点……可能就像失去了宠物的人,会拿剩下的粮食和罐头出门喂流浪猫狗吧,花色像不像无所谓,有一点想象空间就够了。

因为金女士不管她方不方便,总是自顾自地嘀咕着“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随时到访,杜衡颠倒的昼夜被迫颠了回来,偶尔有点急活熬个夜,第二天还挺困。

这一年过年的时候,她还被拖到了传说中的“大集”上。一点也不好玩,所谓“集”,其实就是一帮扎堆的路边摊,卖农家乐产品和农家乐原材料,卫生着实令人忧愁,油烟、热气跟西北风缠绵悱恻,稍不注意就被突脸,人还多得要死,噪音震得她脑神经发麻。一天下来,烂菜叶子和垃圾满地都是,让她有种穿回上个世纪的错觉,总想把俩手都揣进袖管。

其实一开始,杜衡也试着追查过那个自称“夫诸”的全息劫匪,后来被暗网里日新月异的黑魔法搞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只能承认自己不是那块料,安详放弃,踏踏实实地在城乡结合部当小修理工,帮人修点农具机器人和小家电,也算有了稳定客源。

她每天被各种“客户”和金女士投喂,吃百家饭,再灌一耳朵三只耗子四只眼的八卦。听说的最科幻的事,是村支书那灾舅子在全息世界男扮女装,跟人一起搞仙人跳进了局子。

岁月一点也不静好,日子鸡飞狗跳的,有时候还怪无聊,但也算能过,慢慢的,杜衡又习惯了,一年多,她胖了八斤。

直到有一天,死去的人被盗号,盗号狗大言不惭,声称自己是柏亭如。

这种低端的电诈,杜衡向来是理都懒得理,直接举报,可不知为什么,那个号就是举报不掉,还要打视频电话自证。

杜衡连快递和外卖的电话都是随缘接,当然是直接挂断拉黑,想了想不放心,又给金女士发了条信息,嘱咐不熟悉AI合成技术的中老年人有人盗号,不要接莫名其妙的视频电话。

金女士那边却半天才回,问她:“也给你打电话了?说什么了?”

谁会接一眼假的诈骗电话啊?得知杜衡直接挂断了之后,金钰那边又半天没吭声,最后只回了句“知道了”,半句也没问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再问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杜衡怀疑她已经被骗了,难得戴上头盔上线,去了线上的全息公安大厦报警。

接待她的虚拟人警察真人似的,先进得让许久没接过全息业务的杜衡叹为观止,然而没有卵用,立案调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就派了个片区派出所的民警,每天给居民推送反诈小贴士……怪不得当年没上线就被黑客劫持。

有的中老年人知道自己被骗了钱以后,反而会因为羞耻而隐瞒,杜衡怀疑金女士就是。因为后面半个月,她说话做事越来越心不在焉,闲聊时经常说了后面忘前面,有一次自己开车出去,还差点因为走神追尾。

平静规律的生活被烦人的电诈打乱,杜衡有点憋气,指望不上别人,只好尝试亲自动手——有一次去金女士那吃饭的时候,偷偷给她家的网络做了点手脚,还没来得及监控到金女士的秘密,就发现他家电脑半夜自动启动,一个涟漪形的图标出现后,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是你吧杜衡?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回真有事求你。”

简直像闹鬼,差点给杜衡吓出心脏病。

她缓了半天,才兴师动众地升级了所有安全措施,一咬牙把那个“电诈号”放了出来,然后听说了个更恐怖的鬼故事。

一个蒸馏出来的虚拟人,因为与原型相似度过高,怀疑起了自己“复活”的真相。

那个说话跟柏亭如语气一模一样的虚拟人告诉她:“我有一个全息空间,但你不要进来,我怀疑这里有问题。我妈以前每天到我这来坐一会儿,我觉得她越来越不对劲。她以前什么都不信,现在跟鬼迷心窍一样,每天跟那些人联系,搞一些邪教似的仪式,撺掇王婶把养老钱提出来买那什么‘邀请函’,劝也说不通。这半个月我已经不敢再联系她了……以前跟我妈吵架,好几天谁也不搭理谁很正常,可是这回我不接电话,她就像个吸毒的似的,一遍一遍地打,你也感觉到她不对劲了吧?”

杜衡没回话,先疑神疑鬼地开始查杀家用网络和设备,怀疑自己被监控了。

“我没那么神通广大,”虚拟人还挺自来熟,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的事都是我妈告诉我的,夏天那会儿是我看见你在租房app上的账号投诉,才让她问问的。”

真是荒谬,原本时间线上的杜衡想:她这个接到了最后一条求救信息却没理会的冷漠路人,居然在无知无觉中受了苦主死者的恩惠。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