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笼外雀(九)
◎传说燃犀照人心,影中生鬼怪。◎
“原来……变成数字人的社会精英们, 真的混进不少虚拟人啊。”山君在私信频道里轻叹一声,“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说话间,他看了日蚀一眼:连起码的数据分析都没看, 随便聊了两句就什么都知道……难怪是日蚀。
杜衡:“依据?”
“‘第一生命研究院’是‘思想整形’的创始人。”山君的私信在杜衡耳边说, “号称安全、可逆、无创, 后期发展到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定制——只要在药店买一个一次性的‘植入器’, 将芯片插进自己的全息舱里, 想给自己做什么样的思想整形,自己编辑就行。我应该保存了院长云雀的公开资料,您看吗?”
杜衡:“发。”
与此同时, 也许因为原型是个还不太人情练达的青少年, 也许一级的人工智能还没发育出狡辩和抵赖的能力。
云雀还不太能分清“证据确凿”和“对方可能只是凭直觉随口一猜”。
他仿佛被杜衡的话烫伤了,表情都扭曲出了乱码。
“是啊, 所以她为什么能忘记我?”云雀盯住了猫头鹰杜衡,又越过她,落在这间教室的后黑板上——后背板上写着《暑假安全须知》,配图是快乐的一家三口,这大概是小学低年级用的教室,配图里的孩子还是儿童形象,两只手分别被父母牵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没经我允许,就把我生下来,又没经我允许,把我复活在那种鬼地方……也活该被我纠缠一辈子吧?
“不离婚都是因为我, 捏着鼻子讨好恶心的同事是因为人家有亲戚在教育局, 低声下气地工作、台风天里骑电动车上班摔断腿, 都是为了多给我攒点钱……反正她这辈子三灾九难都是为了我, 所以我不能辜负她。
“亲戚看不起她,所以我得争气,我爸在外面出轨,所以我得争气。我就是她的百毒丹,不管是吃了屎还是砒霜,都能靠我一键解毒。
“我不是她这辈子唯一的骄傲和活着的意义吗?她自己说的,说了十多年,不算数的吗?!”
可惜他在这唱念做打,注定是独角戏,那三个把他抓来的人没有一个理他。
如果可以,夫诸大概会接话,她比较能聊——可惜她禁言还没解除。
山君就只是事不关己地静静侍立在一旁,冷漠地录音,以防日蚀以后跟他要梗概。
而日蚀本人——杜衡,正一目十行地速读着山君发到她眼睛里的资料。
这玩意儿看着像一篇采访稿,专访人物介绍不知道谁写的,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声情并茂地将这个“第一生命研究院院长”描述成了个圣人。
说“古有孔子带三千门徒,有教无类,现有云雀院长,彻底改变‘教育’世界,是真正的灵魂拯救者”。
后面附上一长串头衔和荣誉,各种“最高XX”“荣誉XX”一不小心就看串行,一度蝉联首富,还是著名慈善家,名下有“云雀小学”和“云雀福利院”好几十个。
采访视频里,出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性形象,不知道是定制的躯体化身,还是数字人形象。他儒雅随和,风度翩翩……仔细看五官,真有点像眼前这魔童长大后的样子。
未来,披着人皮的硅基妖物在镜头里人模狗样地说:“其实我小时候,一度是个让父母失望的孩子,可是人身上有很多东西是非常根深蒂固的,改变真的很难。那时候我就幻想,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一夜之间焕然一新就好了。”
杜衡耳边,将来风光无限的大“人物”正蜷在电子囚笼里,无能狂怒。
未来的Skylark院长转向镜头微笑:“相信我,你可以活成理想中的样子。”
初生就被放逐的毒鸟幼崽声嘶力竭:“如果她不记得我,那我的痛苦有什么意义!”
杜衡一言不发,给山君发私信:“同样是无主的虚拟人,他跟夫诸的差距也太大了。”
夫诸的逻辑更简单直白,所以能在金苹果园刚降临的时候,迅速适应大逃杀,以最快的速度升上了二级。
这两天为了探暗网的水温,杜衡把她放出来了几次,就这会儿工夫,夫诸已经通过学习实践,又把她的犯罪工具库升级了一轮,勤奋得让人脑仁疼。
然而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这傻东西却从“出道”开始就一直当通缉犯,最后人工智能身份暴露,被集火消灭。
“区区一级”的云雀却轻松混成“人籍”,平步青云,当起了社会名流!
这什么原理?性格决定命运在虚拟人身上也适用?
“我在来到您这之前,也没有接触过金苹果园。”山君回答,“但我猜,随着人工智能升级,他们的人格模板应该也会不断完善——也就是在原本的基础上越来越像人。您在考虑要不要让夫诸直接吞噬云雀吗?”
杜衡确实在考虑。
另一个笼子里的白狼无所谓,一看就是个工具人,交流起来跟她平时修的那些虚拟人差不多,动什么手脚都没有心理障碍。
可是云雀过于像人了。
有了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算什么,直接消灭他算不算杀人——这些伦理……甚至哲学问题想多了污染精神,所以杜衡果断规避了这个思路。
既然现行法律没规定虚拟人有人权,那她就遵纪守法,也当没有。万一以后良心要问责,她就赖立法机构。
仅从经济效益和安全上掂量这件事的话……
杜衡:“这位的未来,有点过于‘可期’了。”
“是,成长起来会是个危险分子。”山君说,“但我不建议您直接让夫诸吞噬他。”
“为什么?”杜衡随口问,“这种未来的压迫阶级,你不恨吗?”
山君听完,却愣了愣。
他在这个时代上了好几天网,当然能理解日蚀在说什么,可知识是知识,观念是观念。就像人类不会怨恨自己凭什么不是熊猫、不是孙悟空不是雅典娜一样,山君生来就是个臭虫一样的三等公民,没想过自己凭什么不是别的什么。
未来面目全非的历史删掉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一段,于是他的恨没有了方向,只能漫无目的地指向父母、邻居、三等区里所有一样卑劣的臭虫、巨鲸基地、任务目标……以及命运。
像藏在惊涛下的海啸,有毁天灭地之能,却又模糊不清。
所以他只是停顿了一下,模仿着“古人”的说话方式:“唉,是啊,万恶的特权阶级——但他是金苹果园‘蒸馏’出来的,不像普通的虚拟人人格模块,我们目前没法完全解析,这一部分数据可能会污染夫诸。”
杜衡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夫诸和云雀融合成“飞天神鹿”的样子……
想死。
但要直接破坏消灭掉,杜衡又有点投鼠忌器——损坏了实验数据,那九个植物人什么时候能醒?指望人的效率吗?
杜衡想了想,转了转眼珠,解除了夫诸一部分禁制,熟练地忽略她怨毒的目光,指着“白狼”说:“先解决那个——他主人应该已经在局子里了,证据也都在他电脑里固定好了,至于这个……”
云雀一哆嗦,蓦地从发癫中回过神来,不知出于什么算法,努力拗了个眼巴巴的表情。
“给警察交代这个有点麻烦啊。”杜衡转向山君,“你有什么建议?”
山君秒懂,张嘴就来:“更高级的人工智能可以暴力破坏,‘分尸’分析完再吞噬他的资源好了。”
云雀:“等一下,我……”
“工程量还不小,我困了,明天再说吧。”杜衡嫌麻烦似的摆摆手,给夫诸下了道指令,看也没看惶急的云雀一眼,身影就直接消失了。
还不让说话的夫诸无处发泄,杜衡一走,她就直接变成了一头青面獠牙的怪物,猩红的眼珠盯着云雀,当着他的面,一把将白狼抓出来,撕开嚼了。
“啧,注意餐桌礼仪好吗,小姐。”山君对她没什么耐心,避开到处喷的像素,他将自己的身体融入了整个空间,“你自己收拾干净。”
夫诸怨气冲天地咆哮了一声。
夫诸是基于恐惧诞生的虚拟人,因为她那创造者该死的“灵机一动”,她的恐惧永远无法填满,只能像个瘾君子一样,不断从外界榨取别人的恐惧。
王旭就是她第一个受害者。
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天,她就落到了那女人手里,无视她不说,还让她三天饿九顿、动辄关禁闭!
此时看着吓得瘫在电子囚笼里的云雀,夫诸总算是能放飞了,穷尽所能地把简单的吞噬资源变成了R级恐怖片。欣赏够了屁滚尿流的小男孩,才满足地回到杜衡“我的家园”。
她才不在虚伪小白脸的地盘上待着。
主人保持了多年默认设置的“我的家园”,已经被夫诸爆改成了鬼屋。夫诸刚一落地就发现不对,有人把她的BGM关了,阴森森的鬼叫消失了,空间里安静得让人不悦。
而沙发上——原本的默认沙发被夫诸改成了一口棺材——坐着方才说要下线睡觉的杜衡。
还在禁言中的夫诸一顿。
杜衡换下了她那焊在身上的猫头鹰皮,用了原始的真实形象,没加任何美颜滤镜。
入侵过摄像头的夫诸见过她的样子,那张讨厌的脸冷淡得表里如一,总能激起夫诸的愤怒。每次见到,夫诸都想撕开那副怎么都无动于衷的五官,看她裂开,看她像那没出息的云雀一样崩溃大哭,求自己保护她、照顾她。
鬼屋里又“长”出一口棺材,夫诸走过去一屁股坐下,用白眼询问:你干吗?
“Limbo邮箱里有个柏亭如发的邮件,帮我拆开。”
对,就这个语气,好像在跟汽车导航说话。
不能违抗主人命令的夫诸重重地往地上一踩,踩出互动面板,用脚取件。
一个全息礼盒飘落在杜衡面前,自动拆开。
夫诸一愣,里面居然是一只熟悉的全息手工小猫,巴掌大,圆头圆脑的,是金渐层。
她记得这只猫,好像是主人养腻了,再加上搬家,就干脆“放生”了。王旭在楼下垃圾箱遇见它的时候,傻猫刚被其他流浪猫打过,眼睛被挠坏了一只。王旭让她帮忙查了最近的宠物医院,带猫去处理了一下伤口,但也仅此而已,他自己都无处容身,遑论收养另一只小动物。
人、虚拟人、猫……好像都是多余的东西,除了垃圾堆,无处安放。
这都是深深刻进了她内存的东西。
杜衡端详了一下王旭的作品,然后拉过夫诸惨白的手,把小猫放在了她手心里。
“我忘了当时写你人格模块的时候在看什么地摊文学,”杜衡忽然说,“应该是言情小说吧,红眼霸总的那种,想象世界上能有不顾一切的忠诚。”
想象有一个存在,能像我担心被抛弃一样,害怕被我抛弃。
在这个“长恨人心不如水”的世界里,抓住那么一点权力。
传说燃犀照人心,影中生鬼怪。
原来全息头盔里小小的磁场穿过脑子,在虚拟空间里投下的影子里,也会生出鬼怪。
夫诸是她创作的,也留下了王旭……和猫影子的鬼怪。
“对不起。”杜衡说着,站起身,轻轻摸了摸夫诸的头发和脸上的干花,“把猫也摆进家园吧。”
说完,她身形渐渐消失。
只留下夫诸抱着猫,一动不动地凝固在棺材上,禁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了。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