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闪躲:不求甚解
赵匡胤回来的很迟。
迟到他很是心虚,怕你问起。
但是他真的尽力快了。只能说遇到你之后他身体总是不太听自己的指挥,好像凭空给自己找了另一个主人。
可能也有太年轻的缘故。
回去的路上他习惯性复盘归因了一下——谢天谢地这会儿头脑总算能正常运转了,不像之前一样完全停摆,一句话怎么送进脑子里就怎么原封不动地送出来——觉得还有过往类似情况的通用救济手段完全失灵的缘故。
一般而言凉水都是有用的。
但是这次正好是在凉水里。
以及,他一直不敢全情投入。
你看起来很可能会折返回来再闹他一下。
被你撞见那真是彻底完了。
所以弄得很……久。
那会儿他都有点绝望了,不知道怎么折腾能快一些,最后还是想起你从午后到现在都没有进食过,肯定饿了,才终于结束。
这两件事他就不该放在一起想的。
导致他生火烤肉、洗手做羹的全程都觉得很怪异。
他通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典籍中有《礼》,他甚至还记得《礼》的大概内容,因为读的时候太年幼,先生让先用孩子上好的记忆力背下来,不求甚解也可以,之后大一些再详细解读释义。
大一些他就没念书了。
他喜欢念书,但是条件不太允许。
所以他记得归记得,并不太明白某些句子具体是什么意思。
这本先贤典籍认为,思慕心上人和进食都是“人之大欲存焉”,一个人最正当不过的本性。
但是,圣人的意思是不是这两件事应该分开来呢?
应该是吧。
因为他把这两件事混淆之后真的觉得很怪异。
你并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你也有些心不在焉,怕自己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晕红,怕他看出来你的色厉内荏。
这些事情占用了运行内存,甚至你都没觉得饿。
他同你说话你也不怎么搭理他,丢下几句话说要去擦洗一下就匆匆走了。
你和他各有各的心虚和羞恼,反倒谁也没察觉出对方的不对劲。
等你把自己弄干净,返回到他身边来的时候,赵匡胤的厨艺施展阶段已经快到尾声了。
对于一个日子人来说,厨艺好是最基础的,动作快、不挑厨具、不挑烹饪环境……这些才是加分项。
而显然,赵匡胤这一项技能所有能加的分都已经加满了。
不得不说,你是直接原因。
熟能生巧,而熟练就来自于一次又一次的重复。
他若是一个人,恐怕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和心思去折腾每天的饭食,同其他人一样,凑合凑合就混过去了。
可是他总想和你待在一起。
你倒是可以凑合的性格——主要是你自己做饭不太行,既然要吃别人做的饭,不管别人做成什么样子你都只有好吃两个字奉上——他纯是自己不舍得你凑合。
因为他不管你,你真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于是他就这样一顿又一顿地做下去。
洗菜时手指顺着菜叶的的纹路把泥点子清理干净,腌制肉类时要充分翻检,不同菜品对应着冷锅热油、热锅冷油,什么时候加开水焖煮,哪些步骤可以省略,怎么能把蛋煎出焦香的底又不彻底弄糊……这些事情都是要反反复复想起来、反反复复去实践才能融会贯通的。
他做了很多遍,到今日已经是肌肉记忆的地步了,可不知为何这一顿又格外不同。
他真不应当在那个时候想起你饿了要给你做饭这件事的。
把这两件事打通界限,混淆在一起的后果十分的糟糕。
肥美的野兔剥皮放血,用宽大的叶子裹着,血水漂干净,肉质刚好紧实,不柴不腥。
他采回来一些野菜——野葱、荠菜、几株嫩艾草,还有一小把野蒜苗。
用削尖的树枝把兔子穿好,架在火上慢慢转着烤。
兔肉在火焰舔舐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油脂渗出来,滴进火里,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明火。
赵匡胤用另一根树枝拨了拨炭火,把明火压下去,只留下均匀的红热炭。
他尽量不去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全神贯注,做得十分仔细。
兔肉开始变得油亮。
兔肉烤到八分熟的时候,他从火堆边挖开一个小坑,挖出他埋进去的陶罐。
砸开罐口的泥封,一股热气带着野菜的清香扑面而来。
菜羹的做法不算太复杂。
瓦罐里先烧上水,放入几块洗净的石头——石头烧热了能保持罐内温度,让羹慢慢煨着。
野葱切段,荠菜整株下,艾草只取嫩尖,野蒜苗切成碎末最后撒入。随身带的粗盐粒捏几颗扔进去。野兔的油脂滴下来,混入陶罐里搅匀。
菜羹的绿意很嫩,葱白浮浮沉沉,蒜苗星星点点地散在汤面上。
野地的条件确实很简陋。
但是只要想,总是有办法的。
到这里都还好好的,甚至因为菜肴步骤繁多,不容分神,他短暂地把此前那一段难堪给抛之脑后了。
然后你坐在他面前,开始进食了。
赵匡胤自己进食很快,这是行伍出身带出来的习惯。之后无所事事,他果然就蹭到你身边来了。
好姑娘。多吃几口。他想要喂饱你。
他把适口性好些的兔肉撕下来,喂到你嘴边。
你低头去咬,嘴唇碰到他的指腹,但没有闪躲。
赵匡胤觉得心中一片花枝春满。
等你嚼完,他又撕好递过去。
你咬了一口,这次咬得深了些,牙齿轻轻刮过他的皮肤。
赵匡胤乐此不疲,恨不得你坐到他怀里来,他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你吃。
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嘴唇上沾着油光,在火光下亮得像涂了一层蜜。
再多吃一些,吃饱一些,好姑娘。
洗浴干净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吃好吃的食物,温暖又安全,饱腹会带来困意,和他散散步,随便说些闲话,然后在他身边睡去。
明明是很正常的设想,是问心无愧的爱护,是体贴入微的呵护,他想一想,竟起了那种意思。
……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若是有什么感官上的刺激也就罢了,根本没有。他就这样对着这种温馨又幸福的繁琐小事有了欲念。
只能归结为此前那桩事不好,乱了性子。
这个以后一定得改了。
没有哪个正常人是这样的。
赵匡胤觉得难堪。
况且他和你还要长长久久这样过下去呢,总不能一直这样,时时刻刻的,像什么样子,没有哪个好丈夫是这样的。
你倒是全无察觉——谁会在这种时候往这个方向想呢,见他为了你忙前忙后,心中颇有些过意不去,从自己手上挑出最嫩最好的一块肉也要喂给他。
……你感觉赵大哥想拒绝的。
他的表情像是吃下去之后食物和某种东西的关联就会越来越强。而他不想这样。
但是你的手举在他嘴唇边。
他迟疑的时间不太长,在你明确感觉到不对劲之前就接过来,吞进嘴里。
于是你把这小小的疑惑给翻篇了,觉得是自己感觉错了。
是刚刚心意相通有些不适应这种亲密吧。
你这么想,没太在意。
之后你想帮忙收拾残局,被十分强硬地赶开了。
他不让你碰这些脏活杂活。
你颇不服气,想自己难道怕做这些事情吗,但是赵大哥说你们随身的伤药里面的马齿草快用完了,你可以去找一些回来吗?
好吧。
他说的没错。
马齿草又叫五行草,茎带暗红色,叶子肥厚,犹如马齿,黄花小簇,清热凉血,可以算是“天然抗生素”。
此地水草丰美,又值初夏,是这种草药的生长期,附近必定有许多马齿草生长。
但是他赶你赶得很急,你暗暗的有些生气,自己还没察觉到,只是揪掉草药旁边的杂草时格外用力,把那些草叶根茎拽得七零八落。
你愤愤地采了一大堆马齿草,这种草药耐旱、耐涝、耐强光弱光,简直可以说是随处都是。
你们两个人明早一同采一些不是更好吗?
效率会更高,而且……而且还可以待在一起。
当时没生气,在夜里孤零零地待了一会儿也要生气了。
而且他竟然没有立刻来找你。
那点事情又不需要他多长时间,他做完之后按理说会立刻来找你的。
你又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人,忽然想到他可能是去取熊胆了。
熊胆十分名贵,但方才杀熊之后,你们二人都心神震荡,心思全不在那头熊身上,竟然把这一茬给忘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现在想起,你估计会一直忘记。
现在说迟也算迟,说不迟也算不迟。
因为熊胆最好在熊死亡半小时内就取出来处理——扎住胆口阴干、用生石灰干燥或者带着胆汁用容器保存,越快越好,若超过一天,活性成分大幅流失,就没用了。所以说现在有些迟。
但是你们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军中,现在又在辽境,随时可能碰到辽军,一只不能磕碰的陶罐几乎是不可能完好带回去的。所以说不迟,因为反正到时候也大概率要破损或者被丢弃的。
去取也行吧。
毕竟是名贵物件,万一顺利带回去了呢。
你这么想着,又往那头熊的方向走。
但是那里也没有赵大哥。
他就是真的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外面,一点也不想你。
你精准地下刀剖开熊腹,在血泊中找到那个绿色的胆囊,摸到细小的胆管扎紧,再割下胆囊,剥掉外面滑腻的白色油脂。
这地方自然是没有生石灰的,你也没带陶罐出来——倒是赵大哥的褡裢里有一只小小的,他刚刚还用来煮菜羹了。
只能用麻布先裹一下了。
刚处理完,赵大哥就站到你面前。
你在血腥气里待了一段时间,他的好闻气味存在感很强,他一来你就发现了。
他还挺知道揣测你想法的,一猜就猜到你在哪儿了。
但你有些赌气。
你平静地同他说话,说的都是不得不说的话,关于熊胆和草药,然后把那只熊胆扔给他让他负责处理。
你想他接下来肯定要给你好好解释,解释他方才干什么去了,也不来找你。
但是他竟然没有,只是含混地说收拾了下东西。
哇。
好好好。
你不要和他说话了。
他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你!
你都说喜欢他了!
一开始你只是说话的语气比较平淡,他一直不说清楚,到要休息的时候,你已经完全不理他了。
你闭着眼睛,听见赵大哥轻轻叹气。
好啦。他挫败地说,是我不好,我全部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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