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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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绕腕:不是定情信物

留守瀛州的是郭荣。

  这对父子就喜欢这么分工。

  你已习惯。

  瀛州是“降城”。

  城防完整、官僚体系基本健在,但人心未附,隐患暗藏。

  此人忙得脚不点地,竟然还有时间来看你。

  得知你和赵匡胤并无大碍之后,他当场就把赵匡胤带走了——绑了上司开城投降的汉人副将及其部下,郭荣必须得小心处理。他已经公开奖赏、安抚其心,但是现在还得要将其部队打散编制,混编入各军,调离城防一线。后面这件事一着不慎就要出大事,他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心腹。

  原来是抓壮丁来的。难怪这么积极。

  你对战时这种把人当起重机用的行为感到无奈。

  然后郭荣就又原路回来了。

  他轻咳一声,疲惫的眼睛定在你脸上,问你有没有空帮个忙,伤兵营的水井被人投入了病死的牲畜内脏,但是他们一时没抓到人。

  哦。对,你也没什么大碍,你也能当起重机用。

  都说了这个大乱世最不重要的就是男女之别。

  进入瀛州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干活。

  一干起来就忘情了发狠了,在五代十国当上包青天了,进行一些察言观色搜集证据嫌疑人五选一。

  除了这些传统的侦探行为,你甚至还要追查背后主使者,好找出潜伏在瀛州城内的异心者。

  谁家藏了兵器,谁在秘密联络城外,哪个降将情绪不对……

  哦不。这活实在是太难干了。

  有时候你脑力透支得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干点纯粹的体力活——比如说清空大脑酣畅淋漓地做上几杯手打柠檬茶。

  哦,等一下,赵大哥就是这样当上爱做家务的日子人的吗。

  你思考了一下,还是倾向于他天生喜欢当游刃有余的轻松日子人。

  想到这里,你忽然意识到——好像几天都没见到赵大哥了。

  忙起来什么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抓人找人杀人。

  你都这么忙了,他只可能会更忙。

  他但凡有点空闲时间也肯定跑来找你了。

  你坐在台阶上想了一下,立刻决定去找一趟郭荣。反正你本来也有一些情况说明要给他看。

  你在郭荣那里没看见赵大哥,只获得了一个噩耗。

  你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熊胆和野山参竟然要作为贡物进献给皇帝。

  给他干啥。

  他年纪轻轻的就到要用人参的地步了。

  那活着也没啥意思,趁早重开吧。

  但郭荣的意思是,小皇帝多疑,我们要表达足够的诚意,让他明白我们确实忠心耿耿,不然恐怕他胡思乱想搞出点什么事情拖累北征大业。

  有时候真是会被气笑。

  大将军在外面还我河山、收复失地,打了场大胜仗,这小皇帝第一件要做的事情竟然不是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而是苛刻猜忌以为明,回天转日更谁疑。

  这皇帝不想做别做了我说。

  不行让后主刘禅穿越一下吧。

  虽然人家说“功大不赏威震主,不去必诛今古同”——功劳太大以至于无法赏赐、威望太高以至于威胁君主,如果不主动离开,那么被诛杀是迟早的事,从古到今都一样。

  但是北征这才刚刚开始吧!

  燕云十六州可有十六个州呢!

  这才刚收复瀛州一个州呢!

  怎么就到功高震主的地步了!

  刘邦清算韩信也没清算得那么快吧!

  总之你很烦。

  而且你思考了一下,觉得现在回去弄死皇帝换一个只会让北征大业垮得更厉害。

  那只能先忍着这个小皇帝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些人。

  你表情不妙地从郭荣那里离开,看到要返回邺都的驿使站在门口等待——领导门口一直都是一长串人在排队汇报工作的嘛。

  军中的邮驿制度原本只为了快速传递“军前机速处分”和“宣敕”等公务文书。

  但郭威先生认为来都来了,给人捎个家书也就是顺手的事情。

  当然,军士们的家书会被检查内容。

  运送公文的马队将这些薄薄的家书打包成一个附加的包裹,捎回邺都,再由地方官吏分送。

  要不要给韩姐姐她们捎封信去呢?

  你停住脚步。

  但你脑子里冒出的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

  差点忘记自己的假死设定了。

  小皇帝这么多疑,还是不要主动递把柄给他了。

  你脑海里念头转了几番,做好了决定,便打算离开——手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然而你刚抬脚往外走,忽然见驿使身后的一个军士有些急切地看了你一眼。

  他那神色很是不对劲。

  这几天深度查案的你立刻就提起了警觉之心。

  你看了那人一眼,觉得很眼熟,便想起从前似乎在赵匡胤那边见过他。

  只是你没有赵匡胤那样记人名字的特长——此人能记住几乎所有人的名字和大致情况——现在一下子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这名军士的表情实在太过不寻常,鬼头鬼脑的,心里颇为急切又不知道怎么和你说的样子。

  你不禁放缓步子,寻思是不是他有什么关于辽军的线索想告诉你。

  然后忽然有人转过长廊,跨进了门。

  你余光看见一道高大的影子过来,正要礼貌地侧身避让,忽然心里有奇异的波纹涌过,抬头向那人望去。

  赵匡胤。

  他也看见了你,脸上顿时炸出汹涌的惊喜,又强行压下来,重重地看了你几眼,你读出来那是让你等他一小会儿的意思。

  再看驿使身后的那个军士,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你停一会儿的难题解决了,他脸上的莫名急切已经尽数散去,有些害羞地看了你们一眼。

  你根本不认识那人,最多就是面熟罢了,可在你不知晓的时候,那人倒是对你生命中一桩重要的事情洞若观火,为你们可能不小心丢失的片刻欢愉胆战心惊。

  你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该怎么回报这份好意,可这烦恼也颇为甜蜜。

  赵匡胤带来了十几封家书,将十几个不同的同袍姓名一并交给驿使,便急匆匆出来找你。

  就算再忙,一刻钟也总腾得出来的。

  衙署外头是一条不算宽的主街。

  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辙痕里积着昨夜的雨水,亮汪汪的,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天光。

  昨夜下了雨,潇潇夜雨,你当时是否有片刻分神想起他了呢?

  你不记得了。

  沿街的铺子开了五六成——郭荣下令三日内必须恢复市面的效果。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白汽,一个老妇人蹲在井台边刷木桶,井绳吱吱呀呀地响。

  赵匡胤费尽心思想给你花钱,碰见任何需要花钱的地方都试图上前去把身上带着的所有银钱挥霍一空。

  你拒绝了。

  你当然拒绝了!

  谁吃过饭还能吃下那么多东西!

  这会儿市面上开张的都是些日用小店。大乱之中,早就没有什么金银首饰店敢滞留了。

  赵匡胤被你连续拒绝了三四次,有点蔫,紧紧跟着你,忽然小声问,为什么不花我的钱?不喜欢我了吗?

  你脑袋里嗡的一声。

  此人脸皮实在厚得不行。

  你轻轻瞪他一眼,为了掩饰由心底升腾的羞赧,语速很快。

  你说,哪有!你乱说!

  赵匡胤说,是,见第一面就花了。

  其实不是第一面,是第二面,但是这样说似乎和那些前世今生前缘配定的戏曲故事更像一些。他不遗余力地希望你们的故事像那些故事,这样便能顺理成章地拥有那些戏台上的圆满结局。

  你分辨不出来他这句话是否是“见第一面就喜欢”的隐语。

  不管是不是,反正责怪他是全无负担的。

  虽然这种冤枉是一点后果都没有的,你不会真让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但你还是乐此不疲地冤枉他。

  你道,不和你说了,你这人。

  赵匡胤笑着低声说,我这人最喜欢你了。

  真是不要和他说了!!!

  瀛州的城墙不算高,胜在完整。

  墙头的旗帜换了,从辽人的黑旗换成汉军的赤旗。风很大,旗面猎猎地抖,把那个“汉”字扯得时圆时扁。

  城墙上站着兵卒,持戟,披着一身明光。

  那边很多人,你不想往那边走,就拐了个弯,进了衙署旁边的小巷。

  衙署里长着几棵槐树,树冠探过墙头,叶子已经浓密到不透光了,槐花还没谢尽,风里夹着一丝很淡的甜。

  到了没有旁人的地方,赵匡胤却忽然有些紧张。

  没等你疑惑,就听见他说,我以前陪着去采买过定亲的信物。

  你知道。那些婚礼你也都参加了。

  赵匡胤说,当时我也买了些东西。

  你瞥见他的右手在腰侧摸了一下,忽然就从腰上挂的蹀躞带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他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对银镯子。

  镯身很细,大概只有小指的一半粗细,光素无纹,镯面并不算光滑,但带着一层很细很细的、像是被棉布反复擦拭过很多次以后才会有的哑光。

  赵匡胤有些难为情,说当时钱不多,大部分又都捎回给家里了,这东西你戴着玩,不是定情信物的意思。他原还情不自禁为你买了些其他东西,但都是怕磕碰的,这次没带出来,回去一并都给你。你若是有旁的喜欢的也告诉他,都给你寻来。

  你接了过来。

  很轻的一对镯子。

  他更难为情了,简直后悔自己的临时起意,可是送出去的东西又不能再抢回来,更何况那一开始就是想着你买的,原就是你的东西。

  镯子很合你的手围,很容易就能戴上去。

  你展示给他看,忽而想起一句诗,自然地念出来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念完你心里一顿,想着抬头就要看见他的笑了。倒不是笑你的意思,他开心高兴的时候就会笑得很灿烂,但你一如天下所有的女子,会为那种坦荡肆意的笑觉得难为情。

  可他没有笑,他愣愣地看着你,像是为你竟然只得到这样的一对镯子感到委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吃过饭了吗?

  这话他很短的时间之前刚问过一遍了。

  你有些好笑,正要再答一遍,忽然听见他自顾自地说,要是没吃过就好了,好想把我的心剖给你吃,你舔一舔然后吃掉吧。

  谁要吃你的心,我又不是妖怪。

  你哼笑道,不要再看他了,把手背在身后,继续往前走。

  轻飘飘的银镯子藏在衣袖里,贴着手腕,几乎无坠压感,日常做事的时候可以完全忽略它存在。

  也就是说,做什么都可以戴着,不用摘。

  赵匡胤追上来,他很高,自然步距其实会把你甩在身后,但是他早就习惯了迁就你的步行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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