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何不带吴钩:情独私怀,岂忍苛责
赵匡胤的伤口比普通人愈合得要快。
而且他不是容易留疤的体质。
虽然确实有皮肤偏黑不显的因素,但是那次……那次在月光下你看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太明显的疤痕,想必就是不容易留疤。
所以此人总是不太把自己的伤当回事。
或者说,根本忘记自己身上有伤。
相聚的时间有限,拐出那条人迹罕至的巷子之前,临要分别了,你想看看他脖颈上的那道伤口。
你方才乍见他的时候,就发现他颈侧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结的痂都要脱落了,新生的皮肉比周围的皮肤都要浅上一圈,可是你还是想看看。
他一开始甚至没明白你在说什么,你重复了一遍,他才想起来自己脖颈上还有个伤口。
“快好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又不怕痛。”
不怕痛也是会痛的。
你坚持。
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你们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又削去了一半,然后低头俯身,稍侧了侧头,将自己的脖颈毫无保留地奉到你面前。
确实快好了,没有一丝恶化的迹象。
你检查了一遍,得出这样的结论。
“好了。”你说。
赵匡胤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但是他维持着低头俯身的姿势没有动。
你以为他没听清,于是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隔着衣料,你摸到了横直的、硬而温热的轮廓。他的锁骨。因为俯身的动作,这块骨头显得格外突出。
但他没有动。
你又推了推。
赵匡胤低声恳求:“再一小会儿。”
你有些奇怪,正要开口问,忽然听见耳边他的呼吸。
那呼吸又深又长,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迫切,却又在每一个吐纳的末尾刻意放轻了,好像怕气息太重会惊走你。
他在闻你的气味。
……这人。
你的手还抵在他的肩膀上,原要再用些力去推开他的,忽然一眼瞥见他脖颈上那道长长的伤口,不免心软下来,半推半就地由他去了。
他没有切实碰到你。
准确来说,若不是你的手还抵在他肩上,维持着一个貌似推拒的动作,你们其实根本没有肢体接触。
赵匡胤确实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
如果任他完全随着自己的心意,他今天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捉住你的手,去牵你的手指了。
但是不行。不能这样。
会吓到你的。
一定不能操之过急。他反复地提醒自己。
或许因为好几天没见到了,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涌出想要更亲近的欲念,然后他再一遍遍否决那些涌出来的冒犯想法。
他是一个有理智的人。他才不会这样。没有哪个好丈夫是这样的。他要当一个会被你引以为傲的好丈夫。
但当他俯身下来,不期然闻到你发间、颈侧、衣领底下透出来的微弱好闻气味时,理智这种东西几乎瞬间就被抛之脑后了。
只是闻一下,没有碰到,不会太冒犯的。
他模模糊糊地想,认为自己找到了两全的折衷法子。
……好喜欢你。
有风穿过。
你们身后的这棵槐树,花开得稀疏,满目都是密密匝匝的槐叶,风一经过,把叶子掀开,那隐藏在枝叶之间的清香被吹得浮动起来。
你看见,风过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颈侧那条微微凸起的筋脉也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搏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到你的发梢。
不行。不可以了。太久了。还在外面呢。
万一有人路过呢。
你恍然醒悟般,真正用了力气,将他往外推,拉开你们之间的距离。
赵匡胤难得看起来有些失态,低声解释说:“风把你身上的气味搅散了……”
所以才又靠近一些的。
他似乎完全没闻到槐花香气,兀自沉浸在你的气味中。
说着他直起身,自己退开半步,然后又退了半步,直到你们二人之间隔出一个谁也挑不出差错的距离来。
“……抱歉。”他说。
你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说到底只是片刻亲昵——甚至还算不上什么亲昵,连肢体接触都没有。
你觉得这须臾的失态是很值得宽恕的,因为好几天没见了,难免有些情难自抑,这是可以预想得到的。
你知道你们在与其他人都完全不同的境地之中,那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所有外界的规则与定义——什么是不知羞耻什么是轻薄冒犯——全部都不作数了,这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世界,所有的规则都由你来定。你不觉得他过分和冒犯,他就是世界上最清白的人。
这权力是他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的。最初其实他只想到了正面——若他做了什么让你不喜欢的事情,就算这事在外面的世界如何正常又普通,你也可以肆意地定他是最坏最有错之人,他会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心甘情愿地负荆请罪。
可你却把这权力反过来用。外面的罪名,到你这里就失效了,你知晓他的心意,便轻易宽恕了他的一切冒失行为。
……说到底其实是两情相悦。
情独私怀,岂忍苛责。
“我要走了。”你说。
下午要做的事情不能拖的。
赵匡胤点了点头。
很快他又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找你。”
你顿住细想了想,确实也腾不出空来,偏两处又隔得远,军营另占着一角,他来找你要跨上半座城。
赵匡胤见你顿住不答,其实也预想到了,只是方才那句话又是不得不问的,得了个坏答案才能终于死心塌地。
他心里十分失望,想着分离的日子简直难熬,偏偏这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简直不明白要怎么办,甚至一时想——这比之前邺城那些日子都难过,因为那时好歹时常可以见到你。
不过这倒是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乐观之人往往如此,痛苦过了就淡了,并不觉得生生熬过痛苦如何不容易。
你有些迟疑地说:“五日后?”
你想手上的事若是十分十分顺利的话,万一五日后就能揪出幕后黑手呢。
赵匡胤见你蹙着眉头、十分为难的样子,却忽然觉得心里好受许多。
因为显然你与他同享着一份心事。他觉得与你前所未有的亲密。
你与他是最亲近的人。他心里陡然又生出无穷的力量与勇气。
说着要走了,但念着不知何日再有的相聚,又在槐花下多站了半刻钟,低声谈了些闲话。
或者说废话,完全是在言语的原野上漫无目的地走,随机选择任何一条送到面前来的小径分叉。说话交谈不是目的,同眼前这个人待在一起才是目的。
你偷偷想,要不要牵一牵他的手。
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因为毕竟是在外面,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到时候被人撞见了真是不知如何解释。
你们二人再怎么依依不舍,最后还是要分离的。临要走的时候心中都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又是苦闷又是甜蜜。
你忽而又想,把手藏在袖子里呢,藏在袖子里旁人就看不见了。可惜今天穿的是窄袖,因为窄袖方便干活嘛。
因着这一桩临时启示,五日后你特地穿了件宽袖子的长袍。
虽然你手上的事情完全没有做完,但是你还是隐藏着些微可以见到他的希望。
但五日后你们并没有见面。
这一整个月你们都没有再见面。
赵匡胤手上的人事难题被他解决后,郭荣这个工作狂一刻也没有耽误,立刻把人调到前线,送到自己父亲郭威手下去了。
有时候你真感觉郭荣恨不得把赵大哥分成两个人,擅长人事的那一部分留在自己身边用,勇武过人的那一部分分给郭威先生用。
果然。
能干活就会有干不完的活。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显得能抗压能做事的人极其稀少又可贵,像砂砾里的金子一样显眼。
当然,前提是这颗金子不能被混在重重砂砾之下,能至少被看到一眼。
你手上那桩追查投毒案犯的事情结束之后,也并没有迎来一日闲暇。
工作狂郭荣认为天下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是工作狂且甘之如饴。
而且显然他觉得你也是金子。
你是一个接受过完整十二年义务教育的人。
虽然不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吧,但抽象思维能力、分类与系统化思维能力、信息处理能力、结构化表达能力、数学与逻辑基础、基础自然科学常识这些还是经过系统培养的,对比五代十国的普遍文化水平实在是有点降维打击了。
之前你有点太跳脱,但是战争太严肃,压在你面前,很有效地中和了你的这部分不足。
硬要说的话,你还有个缺点是经验不足——毕竟既没有什么从军经验,也没有什么政务经验。
但是打起仗来什么都缺。
两军对垒的时候,残酷的厮杀与烈度极高的伤亡往往把两边的军士都逼得精神失常,一场仗打到最后,有时就取决于双方主将谁更撑得住、谁犯的错更少。
死掉的、疯掉的人太多,飞快地腾出一个又一个职位的空缺。
攻下城池之后的治理,又是另一场更严峻的战役。
郭荣要对瀛州完成从军事占领到行政统治的切换。
这场战役里他缺人缺的不得了。
因为一切都要紧着前线,他身边并没有多少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
你的优点像是太阳一样显眼,郭荣根本看不见你的缺点,直接薅过来就是用。
快速搭建战时军管体系。收编降军,消除隐患;打扫战场,恢复秩序。
这些是你入城之前他就正在做并且差不多算是做完的事情。
清点并管控府库、建立补给线,确立统治合法性、甄别与安抚地方势力。
这些是他要做但还没做的事情。
虽然《瀛州第二季度重点工作任务清单》只有以上四个小标题,但这四个小标题底下繁衍出数不清的繁琐工作。
甚至,一堆烂摊子互相堆叠还是相对比较小的困难。
最大的困难向来是人事工作。
汴京、邺都那样的大城池,还勉强维系着旧日约定俗成的秩序。
瀛州沦陷十余年了,早就礼崩乐坏的不成样子,君臣无纲、士无气节、人伦尽毁。
武官以威暴下,文吏妄行苛刻,乡役因公生奸。
再加上莫州迟迟不克,瀛州城内人心惶惶、压抑异常,总有无根的谣传说汉军马上要大败回去,把我们又扔给辽国。
你真是不中了。
到底要熬多久啊。
好几次你都想去摇郭荣的肩膀问他能不能把赵大哥弄回来你实在是干不下去了找个擅长的人来干吧求他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赵大哥在人事上的稀缺度显然远远比不上他在战场上的稀缺度。
兼具勇武过人和胆大心细的人实在稀少,这样的部将是要拿去打最关键的战役的。
你忙得昏天黑地。
现在你看郭荣有时候都会忘记他是个男性人类,你觉得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名叫“领导”的特殊种族。
甚至连带着你也怨上了赵匡胤。
虽然知道他没有办法,他手上全是不得不做、必须要做的事情,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需要他。
可有时候你会蛮不讲理地想,那他也不能就这样一下子消失了,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你似的。
这都是欲加之罪,但有时候你是在被山一样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身边又没有他,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怪罪那个虚幻的他。
这样你的心才会稍稍好受一些,再将自己心甘情愿地浸入食不甘味的相思之中。
有一天,你正在处理一桩乡役侵吞军粮的案子。
涉案的小吏闻风逃逸,留下一个怎么都对不上的账本和三个互相推诿的副手。你为了找到那个被刻意抹去的准确数字大伤脑筋。
然后驿使就走了进来。
他给你捎来了几封信。
你有些疑惑,接过来才发现几封信都是赵匡胤写的。
信上没有日期,但从折痕和纸张的新旧程度能看出个大概。最旧的那封边角已经起了粗糙的毛边,最新的那封纸张还带着韧劲。
骤然得到了他的信件,你告诉自己一定不要表现得太兴奋,可是手已经扣住那些菲薄的纸张不放了。
驿使没有多留,喝了口水就走了。
你刚招呼完驿使,送他走了,立刻便听见衙署的其他地方传来了巨大的欢呼声。
有人冲了进来,哈哈大笑,说掌书你怎么还在看案卷快同我们一起去庆祝!
你匆匆将那几封信贴身藏好,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便被拉了出去。
很快你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互相通知
莫州大捷。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