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昭昭:天日之表,以名昭昭
你知道莫州的情况。
莫州不仅有大片水域,还交织着众多的河流与淀泊,烟波浩淼,势连天际。
复杂的地形导致郭威先生迟迟无法推进攻势。
而且,“胡骑连群出其左右”,契丹骑兵一直在周边游弋,寻求战机。
军中一直被袭扰,但又无法抓住那些熟知地形的契丹人。
将士们原本就是接连作战,这下更是疲惫不堪。
这还不算。
侦骑来报:契丹援军数千骑正沿滹沱水而来,欲与城中守军成掎角之势。
考虑到郭威先生一向的谨慎风格,诸位将领都说应该退归大营。
驿使说,唯有赵匡胤出列,自请道:“正是可击之时。”
郭威先生于是亲自挑选了五百骑兵给他。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比较魔幻了。
辽军与汉兵乍一会面,见汉兵人少,便纵骑来冲。
两军甫接,赵匡胤跃马持刀,直贯敌阵,连挑数骑落马,敌众披靡,莫敢当者。
契丹阵脚稍乱,正当此时,有汉军伏兵自侧翼芦苇中突然杀出,喊杀震天,截断其后队。
契丹主将惊惶,拨马欲走,赵匡胤突阵而入,斩之于万目之下。余众大溃,四散奔逃。
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
他的勇武简直不讲道理。
管你这那的,被他撞见了那就等死吧。
你听到这里,满心都是教练我要学这个。
赵大哥你体力条这么长一打多这么猛怎么不教我我想学这个你一定要手把手教我啊。
莫州守将本就是汉将,据说早就想投了,一直拒绝投降的队友物理意义上退出游戏了,大势已去,他终于能顺理成章地“弃戈下马,伏地请降”。
莫州城,破。
捷报传来的最初半个时辰,衙署还处在一个被天降好消息砸懵的不敢相信状态,甚至欢喜也怯生生的,互相用眼睛看别人,怕自己误会了,或者这干脆是在做梦。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场黄粱美梦。
直到有生性洒脱、不拘小节的人,一拍桌子,宣布说,不管了。我要庆祝一下。
他们成群结队,四处把还拘在书案里的同僚拉出来,上来就把天大的好消息倒在对方脸上,心满意足地欣赏完对方的表情,再把人拽出门外,和自己一起欢呼雀跃。
很快,消息传出了衙署。
仿佛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里,欣喜的情绪在人群中发酵成了狂喜。
大家终于从连绵不断的恐惧与担忧中解脱出来,“再陷敌手”的危险稍稍远离了,不再迫悬于眉睫之上。
你被拽出去庆祝的时候是黄昏,跨出门槛的人群把逐渐凉下来的空气重新加温,四处寻找着用来欢庆的道具。
有人从衙署的仓库里翻出一面旧鼓,当街一放,就甩开膀子敲击。
鼓面蒙的年头久了,声音闷闷的,但敲鼓的人劲头十足,每一下都恨不得把鼓槌甩到天上去。鼓点没有章法,却有一种野蛮的、不管不顾的快活。
几个军士围在鼓旁,扯着嗓子唱歌,是方言,词儿你听不太明白,唱着唱着就跑了调,跑了调也不怕,旁边的人用更大的嗓门把调子拽回来。后来大家干脆吼成一片,干脆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狂欢的气氛也感染了你,但是你心中又更有一分与旁人不同的失落。
你自然为了赵匡胤的赫赫战功高兴。
可是这样一来,郭威先生更不会放他回来了。
瀛州城的汉民在歌唱和舞蹈。
你看着他们,羡慕他们全情投入的欢喜。你自然也是欢喜的,和你的欢喜又和他们隔着一层。
好在——好在很快人就多起来,大家涌到街道上,你又有意想逃开,不一会儿就被你抓到时机,从人群中脱身,短暂逃到自己的屋子,可以将信拿出来看了。
外面的天光还没谢尽。
你匆匆地将信拿出来。这些粗糙的纸张贴身放了好一会儿了,现在都是温热的。
你等不及点灯了,想借着被密闭的屋子削弱之后已经算是昏暗的日色直接看。
可是这样根本看不清。
于是只好去找灯烛。
灯点了起来。
你拆开那些信件。
其实没写什么。
自然没写什么,这些信都要被拆开检查,要被旁人看的,肯定不会有什么依依不舍的情语。
况且他想必也十分繁忙。军中是没有让一个人可以独自书写的时间和地点的。
寥寥数语,用语克制。
赵匡胤写的一手楷书,他幼时学的是颜真卿的颜体,端正大方沉稳,书写的内容也实在端庄,叫检阅信件的人挑不出一丝不得体来。
只是最近的一封,大约实在按捺不住了,在报备的日常琐事中十分突兀地夹了一句“念汝刻苦若是”。
他写,我总想着你这么刻苦。
你确实很刻苦。毕竟是家国大事,偷懒也不能这个时候偷。
那句话后面跟着一个墨点,他大约本来想写自己对此的想法,但是想了之后,发现是不能给旁人看的心思,所以又收住了没写。
他到底想写什么呢?
你忍不住去猜。
这六个字夹在前后的军务琐事之间,显得那么不协调,像是执笔者写到一半忽然走了神,笔尖不受控制地将心里话漏了出来。
你几乎能想象他提笔时斟酌措辞的样子。
可是想说的话太多,能说的话太少。
你盯着那个墨点发呆。
墨迹早就干透了,是微微凸起的触感。
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了一下,你的影子也跟着在粗糙的墙上晃,与稀薄的日光融为一体,又浅又淡。
外面的狂欢声遥遥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回音。
终于,你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把信先收起来。
他到底想写什么——还是亲口去问吧。
昏黄的灯光在信纸上铺开,你按着纸张的新旧依次排好,指尖却忽然顿住了。
桌面上有水渍。你刚刚没发现。
最早的那封信被濡湿了一小块,墨迹微微洇开。
你顿觉心疼,手掌在洇湿的地方轻轻扇动,寄希望于信纸快速风干。
忽然,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你在这儿!”闯进来的人是瀛州本地留用的书吏,平日里便是个粗豪的性子,此刻已经喝醉了,满面红光,额上冒着汗,一把拽住你的手臂,“外头都闹翻天了,你一个人就别闷在这里看劳什子案卷了!好好的干嘛和郭小将军学!”
你看的才不是什么案卷。
你眼疾手快地把那些信收起来,一个错手,便塞进衣内的暗袋中。
好在这人喝醉了,最是神思麻痹的时候,你的小动作他一点也没发现。
又有几个人涌进来,七嘴八舌地嚷着“快走快走”,把你从椅子上拉起来。
你连椅子都没收回去,就被簇拥着卷出了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你被扑面而来的声浪撞了个满怀。
衙署前的空地上,不知是谁用长竿挑起了十几盏灯笼,把半条街照得亮亮堂堂。
火光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皮影戏里的纸人活了,随着鼓点与歌声摇摇摆摆。
你被这气氛裹挟着往前走。
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浊酒,酒面上还浮着没滤干净的米粒。
你低头一看,塞酒给你的是个不认识的老卒,头发都花白了,缺了半颗门牙,守在一个巨大的酒缸旁边。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这么多酒。
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你就被人群冲了出去。至于刚才把你拽出来的那伙人,更是早就被冲散了,混在人群里,和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勾肩搭背中。
好吧。
你找了一棵人相对比较少的大树,将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是本地土法酿的,带着一股粗粝的谷物腥气。
并不好喝。
但是人家倒给你的,你又不好意思扔,捧着剩下的小半碗,打算趁两刻钟之后自己把酒的味道忘得差不多的时候,一口全闷下去。
还好一开始就只给你倒了半碗。
你东看西看,看见一张又一张被火光照亮的面孔。每张脸上都挂着笑,但笑和笑不一样。
衙署小吏们的笑就带着一种加班加疯了终于能放松一晚上的劫后余生。
不知道他们私底下骂不骂郭荣。
反正你心里是骂过的。
对不起。
虽然你知道他是为国为民。
但是被工作搞得火冒三丈的时候,很难用理智战胜骂领导的冲动。
真的很抱歉。但是不能保证没有下次。
忽然,你看见狂欢的人群里,有一个身影直直地站着,在衙署东面的街口。
他没有走进狂欢的人群,只是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手里按着腰间的刀柄。
你认出了他——是郭荣身边的亲兵。
发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就很好找了。你发现这条街上有不止一个这样的人。
他们散落在人群的边缘,有的站在巷口,有的靠在墙根,有的骑着马缓缓巡过外围的街道。
是了。这城里不能所有人都在狂欢,肯定还需要相当一批人维持秩序。
郭领导又习惯性地苦一苦自己人了。
想到郭荣,接着你就看见郭荣。
他刚走出衙署正门,正从正门旁边的高台上抄近路绕过狂欢的人群,身上穿着白日里那件半旧的袍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前臂。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向身旁的两名裨将吩咐着什么,你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两名裨将领了命,抱拳转身,轻松地跳下高台,朝城西去了。
郭荣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然后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另一名亲兵又吩咐了几句什么。
那亲兵点头,快步走下台阶,朝南面的粮仓方向跑去。
郭荣此人是小学奥数题宣传的统筹方法的忠实拥趸。
你毫不怀疑此人五岁时会一边烧水一边刷牙一边心算数学题。
他的脑子里大概正同时转着七八件事。
不这样他就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不管了。
你把陶碗暂时搁下,快速挤过人群。
“郭小将军!”你喊道,攀着高台的边沿,双臂一使力,轻松地翻了上去。
郭领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看见是你,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语气不冷不热,但也没有把你赶走的意思。对郭荣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和颜悦色了。
你使用了那种拉近关系的笑。
“郭将军,莫州不是也缺人吗?”你说,“不如我去莫州吧。”
金子在哪发光不是发光呢。
“你手上的事都收尾了?”他问。
你诚实道:“没有。”
郭荣:“那你去莫州干什么?”
你说我想去。
郭荣:“我还想去呢。”
你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说,我又不是你的下属,你要尊重我的意愿。
郭荣显出有点郁闷的神色。然后他问:“他知道你要去吗?”
你答:“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到了再说。”你理直气壮。
郭荣感觉都要被你气笑了,好在他这人不爱笑。
“明日清晨有一批从瀛州调去前线的军粮,”他说,“运粮队天不亮就出发,你跟着走,路上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又多补了一句,“我没批准你去,你自己去的。”
好的好的。
你满口答应。
要让领导给自己行方便,就不要让领导给自己担责。
这点眼力见你现在还是有的。
你占在郭荣离开的必经道路上,阴暗地试图白嫖他的算力来帮你策划偷渡。
然后,你忽然听见身后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声音和方才的鼓声、歌声、笑声都不一样。
方才的狂欢是放纵而松弛的,但此刻的欢呼声中,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敬,像是有什么从天上落到了人间,而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转过身去。
白昼要结束了。这是白昼最后的时刻。
天像一方慢慢冷却的铁,从炽白退成橘红,再沉入青灰。可是这颜色也站不住脚,只一眨眼的工夫,白昼那种薄而蓝的底色已经尽数褪去,黑夜的灰色爬了上来。
长街尽头,火把的光芒前所未有地亮眼起来,连成一片翻涌的河。
在那条河的最前端,一匹马正踏着满地的光亮朝你这边走来。
是黑马,比你见过的任何一匹都要高大,鬃毛在夜风中猎猎扬起,浑身的皮毛被火光照得像是涂了一层漆,黑亮得几乎不真实。
马胸前挂着一串铜铃,每一步踏下去,铃声就清脆地响一下,在嘈杂的人声中竟听得清清楚楚。
更显眼的是马头上缀着赤色的繁缨,编得密密匝匝,垂在马额前,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摇荡,像是刚刚从天幕消失降落在人间的一团炽烈霞光。
你看见了马上的人。
赵匡胤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缺胯袍,圆领窄袖,领口掩到喉结下方,只用一道极细的暗红缘边破了满身的沉色。料子看着不起眼,可火光一照,那经纬里便隐隐泛起一层铁灰色的光泽,像是刀刃在月下反光。
这一身显然不是甲胄,但穿在他身上,却比甲胄更有压迫感。
甲胄是防备的、收敛的,而他此刻是松弛的、外放的,像是在战场上把自己挥霍得太尽兴,这下反而完全放松下来。可这放松的背后藏着无尽的杀伐决断和朔气血光。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本来就比常人深邃的轮廓又加重了几分。
眉骨的阴影覆在眼窝上,鼻梁高挺,唇线微微抿着,看起来英武逼人。
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滑,落在他露出衣领的那一截脖颈上。
那道伤口已经完全好了,新生的皮肤比周围浅了一圈,在暖黄的火光下像一道若有若无的月白色印记。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个个身形精悍,控马跟在他身后,虽没有他那般引人注目,却也自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得像是踩着鼓点,每一步都踏在人群心跳的节拍上。
人群沸腾了。
“是小赵将军!”有人喊道。
“莫州大捷的那个小赵将军!”
“万军之中斩了契丹主将的那个!”
“小赵将军!小赵将军!”
现在要喊小赵将军了。
你心里想,脸上带出笑意。
喊声此起彼伏,像是暴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赵匡胤在马上朝两边的百姓微微欠身。动作并不大,甚至称得上克制,但他每一次动作,人群就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他显然不算太习惯这种阵势,唇角的弧度略有些僵硬。
你们的距离还很远。
你脑内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你猛地侧身去看郭荣。
郭领导大方承认:“我知道他们要来。”
夸耀王师风采是战后的固定流程,耀武才能安民。
只是本来赵匡胤不应当出现在瀛州,而应该在莫州的。
有人提出了与惯例不同的请求。
郭荣自然会提前知道。
你:“那你刚刚还让我去莫州!”
郭荣:“我又没批准你去。”
说完这句话,他实在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你阴恻恻地瞪他一眼。
这人因为见不到自己老婆和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儿子只能当工作狂现在有点失心疯了。
你不再浪费时间在郭荣身上了,争分夺秒地转过头去,注视着人群的焦点。
他简直像是太阳重新出现在夜里,正焕发出无穷无尽的光与热。
你在高台上,人群在你脚下涌动,火光明明灭灭。
下一秒,赵匡胤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摇曳的火把,越过纷纷扬扬的酒意,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你身上。
逐退群星与残月,太阳正奔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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