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橘生淮北兮: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匡胤早就计划好了!
得胜归来的路上,他一半的注意力就已经拨给你了。
他只恨不能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想你。因为之前忙于行军打仗,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被连绵不断逼到眼前亟需处理的事情给占用了。
他喜欢想着你。
赵匡胤计划怎么想办法快点到瀛州州去、怎么快点见到你,啊,还有见到你之前要去洗浴,要换衣服,这是肯定要的。你喜欢干净,他认为这是他的义务。
一开始,他想着,他要去郭将军那里自请兼任送消息回去的驿使。反正他现在的职务还有个踏白将嘛,也不算超出职权范围。
但是郭将军没同意,说太自降身份了外人要起流言的。不过没同意归没同意,郭将军倒是对他的心思十分了解的样子,只是说让他不要担心,脸上自带着一种微微的笑意。
赵匡胤把那笑意理解为“我来给你想办法”,觉得十分振奋。
虽说如此,到底没有得到上司明确的许可,驿使说要去瀛州的时候,他还是立刻掏出纸笔打算再写一封信,请驿使捎过去。
万一……因故未能成行呢。
多有些字纸给你也是好的。
莫州的临时军帐逼仄得很,一张行军案、一副铺盖、一盏油灯,他在角落里匆匆地书写给你的信。
他要说的大部分话都是不能落到纸面上的,因为信件要给人拆开来检查,但他写起信来倒很快,并不被这限制绊住手脚,因为早就在心里反复想过要怎么写了。
只是,或许是因为还有不能顺利成行到瀛州去见你的可能,他心中难免有些游移,一个不察,竟写了半句近乎思念你、想你的话。
他十分心虚,连忙往后面填上许多许多报备的琐事,试图用这些把那半句话给掩埋着藏起来。
写完了,驿使还没有回来,他焦急地站在营门前等那人,心里反反复复地去念那不小心写出来的半句话。
太久没见到你,连念几遍他心中想你的句子他都觉得十分慰藉。
好喜欢你。好想你。
你也想他吗?
等待驿使的时候,来来往往许多人同他打招呼,半是艳羡半是崇敬地谈论起他的勇武,甚至还有人先恭贺起来,说这样的战功必定得到惊人的封赏。
赵匡胤很是高兴地回应他们,心里想,这些事情他都要亲口告诉你。
他还处在这件事情中呢,就谋划着要把正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你。
驿使带着他的书信走了。一封是给母亲的,其他全部都是给你的。
赵匡胤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给母亲的书信并没有减少过数量,一向都是这样。
况且……母亲有许多孩子,弟弟妹妹们都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
你却只有他。
虽然确信自己两三日内必有一趟瀛州之行,但是赵匡胤并不能确定到底什么时候能启程,他一边努力专心地处理手上的军务,一边在脑子里近乎狂乱地思念着。这是热恋之初就被迫分离多日的情人所特有的折磨。
军务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降卒收编、城防交接、俘虏处置,该他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自有旁人接手。况且郭将军并没有分配太多军务给他处理——让刚立了大功的先登前锋去处理这些事情也不合常理,军中的人才尚没有缺到这个地步。
然后终于——好消息来了。
郭威将军选的理由实在是太合适了,正大光明,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还让他能十分耀眼地出现在你面前。
赵匡胤心中升起感激的情绪,满心充满了一种幸运之人特有的幸福感。
赵匡胤知道自己运气很好,老天总是站在他这一边。
他幼时是家中的独子——前头有个早夭的哥哥,父母对他好的不得了,而且这些好都是独享的,他愿意做什么都可以,父母都宠爱着他。
待到他进入人憎狗嫌的少年时期,弟弟妹妹又正好出生了,占去了父母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他得以自由自在地在家外面游荡,摔摔打打地历练,见识最真实的人世,他的父母并不像弟兄们的父母一样干涉和管教,因为实在没有时间。
少年时段的尾期,他一身武艺,却迟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活做,这时候原本要十分郁闷,削去许多心力的——许多同他一样境遇的弟兄甚至开始酗酒赌钱,但是他家中弟弟妹妹全缠上来了,一天到晚跟着他。他根本没时间郁闷,每天带三四个小孩的人是没时间郁闷的。况且他的弟弟妹妹十分可爱,又那样全身心地仰慕他、爱他,他在人世间碰的壁都被这些孩子轻易地消弭了,反而得以更专心地磨砺自己的武艺。
而壮年的一开始,他作为一个武人,遇到了知人善任的上司,结识了同生共死的弟兄……还有了世界上最好的意中人。
他在最好的年岁便得到了那么多。
赵匡胤处在其中,有时颇为惶恐,不知道怎么珍惜才好,到底要做哪些事情,才能让这样的好运气延续下去。
瀛州到莫州有一日的路程,他一路疾驰。
赵匡胤喜欢在路上的感觉。不处在任何棘手的工作中,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这段奔驰的时间可以用来专心地想你。
更何况这段路程的意义就是去见你。这又让幸福更翻倍了。
月前和你分离,是不告而别的。调任在夜里来的,清晨就要走,你都不知道他要走,他就已经离开瀛州了。
你得知他已经离开的时候会想什么呢?你要埋怨他的吧?
等这次见了面,你必定要说讨厌他了,你要瞪他了,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说、好好哄,道歉劝慰、赌咒发誓。
他又烦恼又甜蜜地设想着。
这次一定要避着人牵你的手。还想闻一闻你身上的气味。这些事情都是以前做过的,当时你不恼他,再做肯定也不恼他。
他现在第一要务就是讨你的欢心,他心里很急切,所以反而要更稳妥些。
路程行到一半,赵匡胤忽然模模糊糊记起一句诗。
是前朝诗人写过的“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这里的瀛洲,与现实生活中的“瀛州”不同,指的是传闻中海上的仙洲,传说那里有仙人族居,有像酒一样的泉水,可以使人长生不老。
你在的瀛州,在他心中,比起那个虚无缥缈的仙洲也不遑多让。
你在瀛州嘛。那个地方自然比所有其他地方都要更好。
他理直气壮地想。
好想快点见到你。
好喜欢你。
郭小将军亲自到瀛州的城门口来接他们。
郭小将军对他们一路的风尘仆仆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虽然要夸耀武勇,反而不能着甲,他们最好换套衣服。
因为瀛州常经战乱,兵过如筛,而护圣军的铠甲与其他军队并没有显着差别。
郭荣认为,还是要主动、有意识地把自己和那些乱军流兵区分开来。
很有道理。
而且他确实需要洗浴,他现在太糙了。
夏日时节,他在莫州的野地连日奔驰,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皮肤黑了几个度,距传统女子审美中那些翩翩美少年又遥远了许多,现在务必更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些。
想要你喜欢他。想要你更喜欢他一些。
浸在水中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静谧的幸福感。现在已经离你很近了,马上就要见到你了,那充满心胸的急切反而平息下来,蜷在他的胃里面,沉甸甸的,很踏实。
要是能亲一亲你就好了。
你之前有主动亲过他,他能不能也……也……
想到这里的时候,正好,同他一路过来的、在战场上彼此生死相依的弟兄们一边脱衣服一边踢踢踏踏、打打闹闹地也走进水里。他们都高兴着,欢呼雀跃,因为场景十分私密,嘴里乱七八糟地聊着些过火的话题。
军营中全是男人,很有些混不吝的,导致百姓对军士兵卒多有偏见,民间谩骂、市井俚语有许多对他们的蔑称。
对比其他军队的士卒,护圣军的亲兵营其实已经好很多了,但是依旧会存在一些下流的对话。
赵匡胤觉得十分不适。
他从没有和旁人说起过自己的心上人,他珍爱着你。但或许是因为刚刚才想起了你,现在骤然被旁人拉入全新的男女语境,他自然感到恶心。
他默默地深呼吸了一下,主动插话,把话题带偏。
弟兄们全无察觉,他们本来也是说来打闹的,并不是对这种下流话题着魔了上瘾了,很快就谈起父母亲人、待遇军衔。
虽然如此,赵匡胤心中有些不太利索,他察觉到了,于是立刻不再进行关于重逢的具体设想,只是专心于面前的具体事务。
到时候见了你就好了。
见到你他就会把这些事情都忘了。
夕阳西沉,一切都准备好了。
千万人望向他,但他只是为了你而来的。
满天满地都是火光与狂喜,太阳已经沉没于大地之下,月亮和星星还没有在天衢上显现,房屋和城墙的轮廓在灰蓝的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只想见你。
他只想你见到他。
他有许多话想和你说。不说也可以。他想见你。
赵匡胤从不知道自己能有这样的渴求和焦灼,明明繁花似锦的道路就在他面前,可是他这样茫茫若失,仿佛魂魄抽离出身体,悬在肩膀旁边。快乐与兴奋到不了他本身,他游荡的魂魄只想去你的位置。
真是奇怪啊,想起你他连死亡也不害怕了,想起你他连名与利也不在乎了。
然后赵匡胤终于看见了你。
你在明台上。
郭小将军正在你身旁笑着,你恰恰好没看过来,而是转身在和郭小将军说话。你穿了一件他没见过你穿的衣服。他也想象不到你们在谈什么。
郭小将军早就成婚了。郭小将军比他大了整整六岁。郭小将军年龄大了。他还年轻着呢。况且是他先认识你的。
还没反应过来,脑海里已经接连浮现出好几句这样的话。
赵匡胤为自己的无赖大吃一惊。
他绝对知道郭荣与你关系一般,你们二人甚至几乎从没有过事务性谈话以外的沟通。难道说他连你与旁人的正常交谈也要吃醋吗?
赵匡胤一下子弄不明白自己的心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十分不对。
就在此时,你终于回过头来了。
你看向了他。
赵匡胤的脸上绽放出欣喜又开朗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鬼使神差完全不存在,他一生所有的时间都是这样可靠温和包容又宽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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