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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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惊鸿照影来:赵光义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一人

对视只有一瞬。

  那女子的眼眸中并没有赵光义寻常见惯的那些东西——艳羡、仰慕、惊惶、闪躲或者慌张,她平静地望了他一眼,很快就垂下眼帘,收回视线。

  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怀里的木芙蓉花枝轻轻一晃,抖落几滴露水,眼看是个退避开去让路的动作。

  可是就在此时,她又忽然抬头,飞快地再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疑惑和茫然。

  这注视也很短,电光石火之间她就退到庙门后,身形没入看不见的阴影里。

  《礼记·曲礼》有言:“行不中道,立不中门。”

  男子若见前方有独身女子,应当主动停步,保持可见的明处距离,待女子走远后再继续前行。

  赵光义在原地停了停,估摸着那女子已经离去,才继续往前走。

  老庙祝听到动静,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老妇人穿着一身青布直裰,佝偻着腰,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带着浓重的远方乡音,赵光义几乎听不懂。

  不过赵光义知道,这位老人听开封官话是没问题的——神女庙的宗卷里提了——老庙祝是十多年前到开封来的流民,受过“神女”的庇佑,在神女庙的修筑过程中出了大力气,由大家推选出来当的庙祝,虽然说话口音有些难懂,但为人细心又负责。

  赵光义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严肃。

  随侍的通官上前一步,代他开口,将今日来意表明。

  老庙祝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引着赵光义往里走。

  跨过最初的一道庙门,眼前立刻出现了一条需要往上攀爬的长台阶。

  台阶用整块的青石铺就,石面上布满细密的凿痕——是官造水准中用来防滑的工艺。

  赵光义一眼望去,大略估了一下台阶的数目,发现是五十三级。

  五十三参,一步一参。

  真是意料之中的高规格。

  爬了五十三级台阶之后,赵光义直奔庙宇正殿的东门而去。

  那门果然有些歪斜,应当是被人撞坏的。

  通官和老庙祝一沟通,才知道是几日前有几个孩子在庙中打闹,不小心撞了一下这扇门。

  当时看着没什么事,过了一日才发现有些歪斜了。

  问题是,从外面看,这扇门并没有什么问题,不知道具体是撞坏了哪里。

  赵光义伸手按了按那扇门板。

  触手温润细密,木纹紧致如丝。

  是楠木。

  一扇边门而已,用的竟然是上好的楠木。

  不说京中那些一二品大员了,就连官家自己寝殿的偏门也舍不得用这么好的木头——之前官家寝殿的梁柱损坏,三司上书要截断一根好木材用来修缮,挨了好一顿骂。

  更不必说这正殿的梁柱、廊檐的雕刻、琉璃瓦的烧制——这座庙的规制高的不得了。

  兄长平日里明明是一个很简朴的人。

  赵光义心下喟叹,脑中已经在想工部那边是否寻得出差不多品质的楠木。

  他看有点悬。

  不过既然不是有人蓄意损毁,其实事情不大,到时候让三司修造案来一趟就是了。

  当然,为了防止庙祝有所隐瞒,他还是嘱咐身边信得过的推官再去细细查探一番当日情形。

  到这里,事情就差不多了结了。

  赵光义是真不明白这事到底哪里重要。

  临走之前,赵光义特意去看了一眼正殿中供奉的神女像。

  那尊塑像立在神台之上,比真人略高半身,通体用一整块白色石料雕成,石质细腻温润,在昏暗中泛着一种柔和的、近乎肌肤般的微光。

  可惜造像的工匠承袭晚唐之风,将塑像的面部塑造得同所有神像一样庄严安详,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容貌特征。

  赵光义还有许多公事,此间既然事了,他便要抓紧时间回去了。

  再次踏上那五十三级台阶,居高临下,赵光义不由自主地往庙门的右侧看了一眼。

  ……方才那名女子就是从那里消失的吧。

  赵光义脑中一闪而过她漆黑的眼瞳。

  这样宽和柔善、贤明温淑的气质,不会是寻常的乡野女子。

  既然这么早就出现在庙宇之中,应当不是开封本地人——只有家住外地特意前来礼拜,路程较远,无法当日赶回,才会在庙宇中暂住。

  其实,那女子与“贤明温淑”还是有些差异的。

  但是赵光义平日里读史,史书中称赞女子都是这个样板,所以他便直接将这八个字挪过来用了。

  不过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历来皇帝们修史,修到心爱的女子,从来不写那女子丰姿艳体、花容袅娜,上来就是一顿“恭俭贤淑”、“含章之贞”、“天下女子之典范”,反正就是贤,到底怎么贤的你别管,刁蛮任性是贤、善妒刻薄也是贤,你们所有人给我对着圣贤典籍夸她。

  当然,历代皇帝们这么做都是有意识的。

  而晋王殿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毫不犹疑的挪用意味着什么。

  毕竟府尹大人白长一张俊朗无双的脸,平日里睁眼闭眼全是工作,根本不接触适龄女子。

  赵光义忙完一整个白日,清晨留在神女庙中调查具体情况的推官前来回报。

  庙祝说的一切属实,三司修造案已派人看过了,说只是门轴损坏,不用再寻楠木,把门轴一换,当场就修缮好了。

  是件很简单的小事。

  一如赵光义本来认为的那样。

  但是赵光义顿了一下,忽然临时起意,打算试一试这推官的洞察能力和细致程度,开口便问

  “你在庙中待了一整日,可知庙中共有几人?可有俗家弟子常驻?是否有女眷出入或居住?有无法事、水陆道场等营生?收费如何?田产多少?有无隐匿不报?是否拖欠税粮?”

  那推官愣在原地,脸上泛起慌张,最后不得不认命道

  “属下……思虑不周,并未详查。恳请府尹再给半日,属下即刻回返,一一勘实,明日便可回报。”

  心思不够细致,但认错挺快的。

  赵光义心想。

  等他明日回报,可以视他答话的内容再决定此人有没有当心腹的潜力。

  通官退了出去,此事就此按下。

  可赵光义颇有些心不在焉,在正厅走了两步,觉得自己可能是气闷了,也不要仆从跟着,独自去了后花园。

  他虽任开封府尹,但是平常不喜欢去开封府治所办公,日常政事都是在自己府邸上处理,官家觉得这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从来也不去管他,所以实际上晋王府被作为了开封府的官署来使用。

  因晋王府在开封府治所的南面,城中百姓便将晋王府称作“南衙”。

  赵光义刚到园中,便有些后悔,觉得太娇惯自己了——明明还有许多政务没处理。

  可是来都来了,一进门就回去真是亏损最大化,赵光义还是决定透一透气。

  他随意地走了走,后花园中满目珍奇,但都没看进脑子里。

  待行到湖边,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赵光义忽然想

  他晨起时也是这幅打扮。

  有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赵光义又忽然打量起了自己来。

  ……虽然穿的是公服,但应当还是容仪肃肃、姿貌过人的。

  赵光义:“……”

  赵光义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回去狠狠加了一顿班。

  第二天那名推官递上了关于神女庙详细的勘探结果。

  赵光义强迫自己从头看起,不要直接去翻找想看的那一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边读一边思考,然后终于迫不及待地看到了

  神女庙近日没有女眷入住。

  赵光义:“?”

  他将手中的卷宗往桌子上一放,神色颇有些古怪,提起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两个字

  “再核。”

  啧。此人有些不堪大用啊。

  这份调查结果打回去之后,赵光义又唤来了府邸中积年的老仆。

  面对多年的心腹,赵光义说话直接多了,情绪也懒得藏了,带着些不耐烦,上来便说开封府的人查回来的东西不对,要劳烦您老跑一趟。

  老仆人熟悉赵光义的秉性,知道这份丝丝缕缕的不耐烦纯粹对事不对人,答应完便领命下去了。

  那推官第二次递上来的卷宗被原样打回之后,连着三日不敢来见晋王殿下。

  赵光义也不催他,只当没有这回事,照常处置府中公务,该签的签,该驳的驳,兄长回朝的日期近在眼前,他要忙的事情多如雪花。

  第四日,推官重新递了公文上来,府中老仆也恰好查完了,立在厅上,等赵光义有空再细细回话。

  赵光义刻意将手中的政事完美无瑕地收了尾,才把老仆唤进来,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翻阅那推官重新呈上的勘探结果。

  其他的倒还好,但是那个问题

  他们给了他同一个答案,且与之前那个答案依旧一模一样。

  近日并无女眷留宿。

  赵光义:“……”

  他干脆将当日八名随侍之人通通唤来,让他们将当日之事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呈到他案前来。

  没有人看见过那名女子。

  其实硬要说合理,也是合理的。

  因为那女子就只惊鸿一瞥,立刻便隐于门后。

  赵光义又一个人在最前面,他身形高大,将她完全遮挡住了也是说得通的。

  赵光义只好吩咐下属散去。

  下属虽然疑惑他今日言行有异,但晋王殿下积威甚重,几人不敢质疑,甚至不敢彼此沟通,答应了便匆匆下去。

  赵光义百思不得其解

  若无人留宿,难不成真是附近的乡野女子?

  其实他若是想要,立刻就能将方圆十里内所有婚龄女子的户籍册全部拿到案上来翻阅。

  但是赵光义实在没这个脸面。

  就算他是开封府尹,也不能随意翻阅户籍。

  他需要先向负责户籍的司理参军下达正式指令,司理参军签字盖章,发出牒文,再调取户籍册。

  但是户籍册上又没有百姓的近期画像,他最多圈定一些可能是那位女子的户籍信息,再发公文,经由知县,让保甲长协同佐吏去现场核实人丁信息,之后再逐级呈回府衙。

  这么一通流程走下来,晋王的名声就完蛋了。

  官家都没在婚龄女子中选妃呢他选上了。

  赵光义是个十分讲体面的人。

  他断断不可能这么做。

  更何况赵光义认为自己只是稍微有点好奇,这么大张旗鼓很没必要。

  他犹豫片刻,又唤来心腹老仆,轻咳一声,说可能要再麻烦您一趟。

  赵光义对身边有资历的老人向来十分尊敬,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就算他素居高位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老仆听了赵光义的话,不仅没有对小主人反复无常的不解,反而立刻在脸上绽出了笑意,答应下来,退出去的脚步都高兴得往上飘。

  赵光义:“……”

  赵光义大概理解老仆人的思路,但是真不是这样。

  老仆人年龄大了,总希望看见年轻人绵延子嗣,这是正常的,不需要去纠正他们。

  赵光义单纯有点好奇。

  对。就像日常审案一样,有个怎么都解决不了的谜团,那自然会很在意。

  这是正常的。

  而且他又没耽误工作。

  只是,晋王府邸之中的私人力量,自然比不上国家行政机器的效率。

  老仆尽心尽力、勤勤恳恳地排查,三日过去也不过才刚开了个头。

  而与此同时,有件事以绝对的优先级,自动跃居成开封府所有人的第一代办事项

  官家要回来了。

  赵光义要与其他文武百官一同出城迎接御驾亲征、得胜还朝的天子。

  又是一通忙乱。

  郊迎、筑坛、设次、卤簿、朝班、献俘、入都、解严……每一项都需要晋王殿下亲自监理,以防在这种重要场合出乱子。

  赵光义忙得差点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更不要说去想那天只见了一面的陌生女子。

  等一切忙完,尘埃落定,赵光义在城外肃立,准备迎接兄长远道而来的仪仗,他忽然又再次想起这件事。

  不知为何,那日遇见她之前的所有事情他都记得清晰无比,与她对视的那个瞬间更是纤毫毕现、历历在目。

  赵光义想,木芙蓉清雅,又坚韧从容,难怪古人喜爱。

  他丝毫没意识到那天的清楚记忆只到看见那女子为止,除了她之外的记忆灰蒙蒙地汇入日常的忙碌之中,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留下。

  总之,等见到兄长了,如果兄长心情还不错,不如请兄长帮忙找一下吧。

  赵光义想。

  解决不了问题就喊哥。

  这是赵光义人生中一个屡试不爽的万能办法。

  兄长肯定会相信他只是好奇的。

  他严肃地和哥说清楚,哥一定不会打趣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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