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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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盛宴:自是君王不动心

官家心情很不好。

  一开始,从太庙出来那会儿,赵光义看着兄长的心情其实不算太坏。

  凯旋回朝的一整套仪式,只有最后的“告庙”、“策勋”、“设宴”必须由官家自己进行,其余都可以丢给他的亲弟弟晋王赵光义。

  所以虽然远道而来,但赵匡胤并不太累,甚至脸上有些微末的期盼——今晚可以名正言顺地大醉一场。

  官家喜欢喝酒,甚至,在后周做将军的时候,他曾经酗酒过好一段时间,每日喝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后来是结义的弟兄们都来劝他,他才改好了。

  改了就是改了,赵匡胤做皇帝前还偶尔放肆醉过,登极御宇以后,虽然日常也饮酒,但从没放纵自己到深醉的地步过。

  但官家只是理智上觉得自己不应该喝醉,感情上依旧是很喜欢喝酒的。

  庆功的宴席上喝醉,这是人之常情,谁也挑不出错来。

  赵光义理解兄长的想法。

  从太庙归来之后,赵匡胤终于能把帝王衮冕脱下,立刻便换了一套赭黄的宽袖袍衫。

  他习惯了节俭,寻常使用的帝王常服也不过是绢布所制,和普通的小官吏没什么区别,只在颜色上加以区分——这种浅黄色是独属于帝王的颜色。

  文武百官已经在讲武殿等他了。

  赵匡胤着常服升座,等特定的前置程序走完,很快便进入了“大赏”。

  顾名思义,这是赏赐有功之臣的环节。

  赵官家虽然自己节俭,但是在论功行赏上面从不吝啬。

  袭衣、器币、鞍马,流水一样的赏赐从殿外捧着送进来,唱名的内侍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被点到名的武将出列谢恩,甲叶哗啦作响,满殿都是压抑不住的喜气。

  最后,殿中声浪如潮,山呼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赏赐完毕,殿中气氛正酣。

  乐工奏起乐曲,殿上陈设的锦绣帷帟在烛影中轻轻晃动。

  “饮至”大宴开始了。

  赵光义不擅饮酒,他地位尊崇,平常也无人敢劝他酒。

  只是这“大宴”的礼制里就规定死了要饮酒,他每次随百官抿上一口,抿来抿去,也不由得有了几分薄醉。

  每到这个时候,赵光义都会想起王审琦——王审琦是赵匡胤的发小,幼时就住在赵家附近,每次来找赵匡胤玩都要顺手逗一逗赵光义,和赵光义认识许多年了——王审琦根本喝不了酒,有他在,赵光义好歹有个伴呢。

  酒过了几巡,气氛渐渐从严肃之中解放出来,赵匡胤示意内侍赐花。

  这是大宴的固定环节,群臣依品级获赐绢花、罗花。

  众人的醉意基本也在这时候上来了,殿内的氛围活跃了不少,武将们插着花互相打趣,说官家赐下的花比他们当新郎官时簪的花要艳丽多了。

  武将们与文官不同,要功成名就、登堂入室,很少有少年人,娶妻都是微末时娶的,那时哪簪得起鲜花——鲜花容易破损,需要婚仪过程中常常更换——都戴的是罗、帛、绢等材料制作的“像生花”。

  这是一直以来的婚俗,成婚时男子要“戴花一两枝”,也有生性活泼些的,为表示喜庆和吉祥,甚至会簪满头的花。

  赵匡胤坐在御榻上,只是听他们说话,表情淡淡的。

  赵光义在这个时候意识到兄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了。

  赵匡胤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冰冷政治生物,但也绝不是那种会在大场面挂脸的人。

  只是赵光义一向与兄长亲近,一点点情绪变化他都能察觉出来。

  其余的文武官员就丝毫没有发现官家情绪不太对,大宴依旧热热闹闹地进行下去。

  大宴的流程走完,接着便是在广德殿举行的“曲宴”。

  大宴“示惠慈”,曲宴“叙私情”,这两种宴席在赵宋立国之初常常以先后的顺序排列进行。

  与百官同庆的大宴不同,“曲宴”是小型宴会,只邀请天子近臣与宗室参加,也不需要遵守大宴那样严格的礼法,可以随意饮酒了。

  对兄长和大部分武官而言,“随意饮酒”意味着终于可以不再束手束脚,放肆地畅饮美酒了。

  对赵光义来说,“随意饮酒”意味着终于可以不喝了。

  真是解放了。

  赵光义原本惦记着兄长——刚才兄长好像有点不开心,但是现在距离近了一看,兄长饮酒饮得痛快,刚才大宴之上仿佛只是赵光义的错觉。

  没有不高兴就好。哥难得有高兴的日子呢。

  赵光义想。

  晋王殿下素来喜洁,劳累了一天,现在又一身酒气,他很觉得不适,同官家说过一声就去偏殿更衣了。

  行到偏殿,将门掩上,赵光义靠在榻上缓了一会儿,才接过宫人递上的热帕子,细细揩过面庞。

  帕子移开时,唇色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衬着那张素白的面孔,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秾丽。宫人垂着眼不敢多看。

  脱去外袍重新盥漱了一番,赵光义换了一身月白底子的织金大袖衫,领口微敞,露出内里的中衣交领,腰间也换了条紧些的通天犀带——与此前那套严正的亲王衮冕不一样,这带子将他腰身收束得极利落。

  他几乎是今日曲宴上最年轻的人,肩背平直如削,长身玉立,濯濯有如月下柳树。

  赵光义等宫人将自己袍服上最后一丝褶皱抻平,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铜镜。

  晋王殿下眉骨略高,鼻梁峻挺犹如刀裁——这是赵家兄弟共有的长相特征,但赵匡胤更近于赳赳武夫的英武,赵光义却多了一份清俊,像是同一块玉料雕出的两件器物,一件做戈,一件做璧。

  赵光义与兄长在容貌上最大的差别是眼睛。他的眼尾微微上挑。

  美自然是美的,但高位者不需要美,他一般只嫌这幅好姿容压不住手下的人。

  不过事与愿违,偏殿不及正殿烛火煌煌,昏黄光晕里,他那张脸比平日更显得俊美逼人。

  赵光义叹了口气。

  但是他转念一想,这幅容貌显然是会讨女子喜欢的。

  于是他又觉得这样也还好。

  走出偏殿,赵光义也不急着回到宴席上去。

  今夜的月色很好,想必是因为快中秋了。

  广德殿正殿中丝竹声隐隐传来,隔着几道回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线。

  赵光义倚着朱漆栏杆,一只手搭在阑干上,一边吹风一边赏景,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木质纹路。

  他方才在偏殿饮了一盏醒酒茶,茶是今年的新贡顾渚紫笋,入口清甘。可酒意没怎么退去,反而被茶汤一激,化成了一种懒洋洋的、漫无边际的轻适。

  赵光义对自己身体和思维的严格控制此时不自觉放松了一些。

  栏下是一方小池,池水不深,月光照进去,明晃晃的。

  深秋的夜里,木樨树疏疏落落地立在池畔,花瓣细白,随风片片着水。

  赵光义看见那些细小的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也不知她喜不喜欢木樨?

  如果喜欢的话,这会儿说不定正抱着几枝木樨也在秋夜赏月呢。

  ……与他赏的是同一轮月亮吗?

  赵光义:“……”

  赵光义觉得那醒酒茶一点用也没有。

  不行。

  还是得尽快请兄长帮忙。

  他已经被这忽然无影无踪的女子给困扰了好一段时间了。

  希望真相大白之后,他便能放下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安盼待,回到往日的平静之中去。

  赵光义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碎而乱,十分慌张、几乎是在小跑。

  “殿下!晋王殿下!”

  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焦急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赵光义转过身,看见一个内侍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那人跑到赵光义近前时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赵光义的手从栏杆上收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适才那一层薄薄醉意凝成的朦胧骤然褪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极冷静的光。

  “怎么了?”他问。

  内侍跪了下去,声音发着抖:“殿下、殿下!您快去看看吧,官家、官家发了大怒,现在要杀人呢!”

  赵光义月白的大袖衫在秋夜的风里一拂,像一片云从栏杆边升起。

  他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官家今夜饮酒饮得很凶,不一会儿就有了醉意,与几位义社的弟兄低声说着往日的种种,似乎说到从前微时在行伍之中见过的一位娘子,可惜那娘子早早去世了,官家沉默着不说话,殿上的气氛便十分凝重。

  翰林学士王着平日里不常饮酒,此时几轮酒喝下来,已经酩酊大醉,站起来便讥讽道:“当时更有军中死,自是君王不动心。”

  ——当时军中更有许多战死沙场的将士,然而君王您啊却对此无动于衷、毫不在意,只想着女色。

  赵光义不可思议地咋舌。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他哥都是多么能力强悍、勤俭节约、包容宽广的君主了,挑不出刺来硬挑是吧?

  广德殿的殿门大敞着,里面的烛火煌煌如白昼,与廊下清冷的月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光义记得自己离开时,这里还是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可眼下,广德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勾肩搭背、大声笑骂的武将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丝竹之声早已停了。乐工们跪在东侧的台阶下,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上,有人连手里的乐器都掉了,却不敢去捡。

  御案上杯盘狼藉。一只琉璃酒壶砸在殿中,琥珀色的酒液正沿着台阶一滴一滴往下淌。

  赵匡胤袖手立前,视线冰冷,眼眸中满盛着滔天的杀意。

  翰林学士王着跪在殿上,浑身酒气,似乎也意识到情况非常不妙,但依旧哏着脖颈,死不认错。

  见晋王殿下进来,许多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他身上,期待他能劝一劝官家,别真的因为一句话杀了当今的翰林学士。

  赵光义没有看他们。

  他感觉到一股压抑着的、滚烫的、足以吞噬一切、来自兄长的力量正在这座大殿里积聚。

  兄长是这样的愤怒。

  赵光义本能地觉得畏惧。

  作为兄长最喜爱的弟弟,他不常接触到官家这样的一面。

  但此刻只有他能站出来,让官家听他一句话了。

  晋王殿下赵光义云淡风轻地说:“听不见吗?押下去,明日午时处斩。”

  殿内传来细细的抽气声,似乎对晋王的助纣为虐全无预料。

  赵光义觉得他们想太多了。

  他当他哥的弟弟已经当了23年,当臣子才当了2年——他当然是优先作为兄长的弟弟出现。

  他哥好不容易高高兴兴喝点酒,这个王着跑上来就是坏他哥的兴致。

  如果一定要怪谁,就怪王着自己找死。

  晋王殿下有效地安抚了官家的盛怒,殿中那股盘旋的愤怒终于缓慢地再次蛰伏下去。

  “晋王。”赵匡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臣在。”

  “这里的事,你替朕收尾。”赵匡胤说。

  赵光义躬身:“臣遵旨。”

  赵匡胤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殿后走,很快消失在帷幔的阴影里。

  官家中途离席了。

  但这时谁也不敢有异议。

  宴席勉强继续,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热闹。

  乐工们重新奏起乐曲,那丝竹之声怎么听都带着几分僵硬。

  赵光义在心中叹气,想他还是暂时别去烦他哥了。

  .

  赵匡胤从广德殿出来,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软底靴踏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沿途的内侍和卫士远远看见那抹赭黄身影,全都矮了半截跪伏下去,大气不敢出。

  他看也不看,从月华门穿过,径直进了福宁殿的侧门。

  寝殿里很安静。

  烛火只燃了两盏,昏昏黄黄地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赵匡胤习惯节俭,他不在寝殿时内侍不会将灯烛全点上。

  内侍对他的忽然归来十分意外,慌忙迎上前来。

  赵匡胤没看他们,只摆了摆手。

  内侍们于是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带上。

  门合拢的那一刻,他的臣民、他的江山、他的大业、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万人之上山呼万岁——所有的一切都被隔在了外面。

  三十五岁的天子站在殿中央,高大的身形将昏黄的烛光遮去了大半。

  他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赭黄的宽袖袍衫裹着这具健硕的身躯,因为他攥着拳头,肩背处的布料绷得很紧,显出底下宽阔的肩胛轮廓。

  赵匡胤说不清自己心底的那团东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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