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烟火:可是人生百岁
干德三年,上诏令:“京城夜市至三鼓已未不得禁止。”
官家下旨,三更之前,宵禁废止。
也就是说,凌晨1点之前,整个开封城都可以自由活动。
被严厉管束了整个五代十国的百姓们,第一次可以在夜里出门,第一次被鼓励着去享受自己的生活。
官家给予了安全和自由的许诺,只希望百姓们尽情地欢笑之余,让手中的银钱加快速度流转起来。
开封本就是数一数二的繁华大都市,稍微放开一点,城中各处的夜市就犹如井喷一样出现,然后热热闹闹地经营下去。
州桥夜市、马行街夜市、潘楼街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觉”。
夜市开了旬月有余,整个开封唯一没有出去享受过夜晚的,恐怕就是开封府尹赵光义了。
旧规矩被打破,新秩序要建立,其中有许多灰色地带,亟需府尹大人去规范和明确。
确定营业时限、明确税收办法……
商贩占道经营、噪音扰民、火灾隐患……
还有重中之重——治安问题。
第一次正式开夜市之前,赵光义甚至连加了三天班。
先让手下的判官推官把城里有案底的“恶少年”整理成名册,然后召集他们挨个谈话,恩威并施,确保他们不趁乱犯事。
其实要赵光义说,不如直接全往牢里一扔了事。
但是官家明确告诉他不行,不能因为一个人有可能犯错的倾向就直接给人定罪。
赵光义对兄长的意见从来都是百分百赞同。
那就只能加班了。
即使已经提前调配捕快、衙役,加强夜间的巡逻,防范盗贼和打架斗殴事件,但是夜间的治安问题依旧飞速上涨。
赵光义宵衣旰食。
赵光义头悬梁锥刺股。
赵光义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赵光义觉得不能这样。
在某个把手上要紧事处理完的傍晚,赵光义决定今晚不再处理公务,得歇一会儿喘口气了。
然后,水师战船的设计图纸正好送了进来,于是赵光义立刻当方才没这么想过,又坐下来继续忙了。
等终于再次忙完,赵光义想起兄长说过的话。
赵光义觉得这得当个事情办。
他换衣服准备出门。
赵光义一边更衣一边问府里总管王仁睿:“陈先生近日可有所得?”
当今官家尊重僧道,有些名气的和尚道士都被召请进宫谈玄论道过。
赵宋对宗教包容开放的态度与致力于“毁佛”的前朝大不相同,很快就吸引了许多著名的道人僧众往开封聚集。
赵光义请来的这位“陈先生”,来自华山,精研《周易》,擅长驱邪,被称为“华山高卧”。
王仁睿答道:“陈先生说‘人心生疑,则气机自乱,与天地之气相激,遂幻听幻视。此非妖之罪,乃心之象也’,他说府里没有妖邪之气,恐怕殿下太忙看错了吧。”
赵光义不置可否,只是又叮嘱道:“他若查探到什么异象,不要镇压或者驱除,等我做决定。”
王仁睿连忙应下。
赵光义换了件素色袍衫,带了两个亲卫,趁着夜色擦黑,往大相国寺去了。
大相国寺离时下最繁华的马行街夜市颇有距离,但是大相国寺有自己的大型活动——万姓庙会。
万姓庙会每月只开一次,全城百姓乃至四方商旅在这一天都会汇聚于此。
从珍禽异兽、日常用品,到书籍字画、名家笔墨,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活动还是赵光义自己批的。
当时大相国寺将寺庙的设计图与申请一并呈上,证明大相国寺的庭院和两廊能容纳上万人进行交易。
今天就是第二次万姓庙会。
赵光义听府中推官说,第一次庙会效果很好,大相国寺打算再办几次积累经验,就递申请将庙会改成一月五次。
城中热闹非凡。
这边卖粥的还没收摊,那边卖酒的已经开了张。
更别提那些卖成衣的、卖旧书的、卖钗环首饰的,一家挨着一家,灯火通明。
家境不好的书生挤在旧书摊前看书,厚着脸皮在卖家的催赶下把手中的书看完,然后扬眉吐气地说一句“放回去了放回去了”。
酒楼的老板一天能赚过去七天的钱,人们涌向风景好、地段好的酒楼,赏玩开封的夜景。
临街的窗子开着,男人们喝得面红耳赤,争先倚在窗前,一时遥指天上星子,一时又俯瞰人间万象。
底下卖馉饳儿的小贩仰头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手里的笊篱在沸水里翻搅,白胖的馉饳随着他的动作浮浮沉沉。
赵光义心想哥肯定爱吃这个,下次邀哥一起来吃。
最开心的还是小孩子。
往日天一擦黑,他们就被大人吆喝回家,像小鸡崽归笼,一个不敢落下。如今街市上亮如白昼,他们反倒成了最自在的。
三五成群,攥着几文压岁钱,跑去看卖糖人、看木偶剧、看戏台子、看风筝店,其实大多数什么也买不起,但是到处和伙伴们跑来跑去也已经十分快乐。
赵光义心满意足地旁观着,犹如在欣赏自己的画作。
所以他一直不太明白沉溺于情感的众生。
父母之爱、兄弟之爱、同袍之爱、夫妻之爱。大多数人,在困苦的世间前行,仿佛在荆棘丛中翻滚,无能为力、身不由己,只能给偶然落在唇舌间的一滴蜜糖赋予过多的含义,沉湎其中、无法自拔。
但是还有一些人,比如说赵光义,他们生来有自己的抱负和志向。他要沿着群星为他定下的轨迹,走向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他承认偶然得来的蜜糖是甜的,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
他也有喜欢的东西,会为之感到愉悦。但是无论什么都不能动摇他行进的路线。
曾经有一次,朝中一位都磨勘司的吏员连续告假一个月,都磨勘司向审官院报备。赵光义监察的时候看到了审官院的报告,问怎么会给这么久的假?
审官院说他新婚妻子过门一年就去世了,这人在家吐血,实在上不了朝。
赵光义:“?”
后来官家还派赵光义去探望这位吏员——看看他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本来都磨勘司的下一任主官在考虑由那人接任。
赵光义去了,又回来,冷静地对官家说:“不能用他,他抱着我哭。”
那人何止抱着晋王殿下哭,那人还抱着晋王殿下说再也不知道灯火阑珊处与卿笑言是什么感受了,再也不知道杏花微雨时共看双飞燕是什么感受了。
赵光义:“……”
赵光义心想这有什么稀奇的。
你知道想要什么就能得到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被世人称颂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走哪里都有人惧怕、崇拜、艳羡是什么感觉吗?
赵光义想给这人打个“不堪大用”的标签,但是兄长不同意,兄长说过个一两年再观察观察,现在让他消沉去吧。
兄长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兄长说:“至少还有一年呢。”
赵光义那时心想,可是人生百岁。
天彻底黑下来了,赵光义顺着人群行到大相国寺门口,抬头望去,看见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
寺门之后,摊位鳞次栉比,彩灯连成一片。
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一应俱全。
空气里混杂着干果的甜香、腊肉的咸香,还有某种他辨不清的香料气味。
人潮更密了,推着彼此往前走,几乎无需自己抬脚。
众人的声音、众人的气味、众人的脸,一股脑儿地朝他涌过来。
百姓们从他身侧流过,他们的笑声粗糙,流进他耳朵里像砂纸磨过瓷器。
赵光义觉得不适。
他是开封府尹,是这座城市的主官,向来站在高处俯瞰人潮,如同将军在沙盘上摆弄兵马。可此刻他被裹进这人潮里,成了万千肉.体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和所有人都没有区别。
走着走着,他的肩膀撞上一个粗壮汉子的臂膀,那人"哎哟"一声,赵光义道歉的话还没出口,背后又是一股力道推来,他踉跄往前,差点踩上前头一个妇人的裙裾。他抬手去扶旁边一根廊柱,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头,人流便将他卷开了。
"让一让——"
"莫挤莫挤!"
过了快一刻钟,赵光义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就和亲卫走散了。
各式各样的声音灌进耳朵,开封口音的、外路腔调的。
赵光义深吸一口气,想稳住身形,可那口气吸进来,全是人潮的气味,浓稠得让他想屏住呼吸。
他不能在这里站着。
赵光义的目光越过人潮,看向寺庙中轴线上那座高大的楼阁——大相国寺的藏经阁,五层高,飞檐翘角,灯火通明。那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只要上了楼,他就能俯视全局,看清人流的走向,与亲卫会合。
他朝那个方向挪动脚步。
说是挪动,其实更像是被推着往那边去。人流的方向并不完全顺着他,他得像逆水行舟一样,侧过肩膀,在缝隙间寻找突破口。
人这么多,太危险了。
赵光义想。
人流密集处,当以木栅分流。
他脑中很快想到这个办法,决定回去就让人去各大市集施行。
终于挤到藏经阁楼下,赵光义加快脚步往上攀爬。
总算上来了。
赵光义颇感不易,觉得可以喘几口气了。
然后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烟火!烟火要放了!快上五楼看去!"
话音刚落,人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轰然朝上涌。赵光义还没缓过气来,便被裹进了这股新的激流。
晋王殿下无处可避。
赵光义被挤到栏杆边上。他身侧是个小姑娘,正被另一侧的壮汉挤得直哭,小手揪着他的袍角不放。
赵光义张口斥了两句,那人看他气度不凡,也不敢反驳,默默地让开。小姑娘的父母遥遥喊着她的名字,赵光义把她抱起来递过去。
小姑娘到了父母身边,哭声总算停了。
赵光义还来不及感到欣慰,身后又涌进来一群人,砰的一声把他整个人拍在栏杆上。
赵光义感觉痛苦。
笑声、喊声、婴孩的啼哭、小贩的叫卖,所有声音都失去了分别,汇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要和哥说,他再也不会来了。
终于,第一朵烟火炸开了。
"嘭——"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天穹上擂了一面巨鼓。紧接着,一道金光从寺庙中央蹿升而起,笔直地刺破夜幕,在最高处骤然绽开,化作千万点碎金,如雨如瀑,纷纷扬扬地往下坠。
前排的人往前涌,后排的人往前挤。
赵光义背后忽然一股蛮横的力道撞上来,他被推得往前一倾
支撑身体的手掌乍然落空,他立刻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
回去立刻责令大相国寺把栏杆修高,搞出百姓坠楼的事情像什么样子。
赵光义条件反射地想到。
然后,失重感袭来,他才猛然意识到坠楼的是自己。他也是肉体凡胎,摔到地上会变成一滩血肉。
夜风猎猎。
恐惧还没扑过来,赵光义便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只手臂揽住了。
那人的力道又快又准,把他下坠的势头稳稳地截停在半空之中。
他整个人被那条手臂横着抄起来,天旋地转之间,他看见一片素色衣袂从他眼前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
"别怕。"她说。
赵光义被带着在人潮之上掠过。
那女子的足尖在藏经阁的外墙立柱上轻轻一点,借着那一踏之势,立刻凌空拔起。
接着第二步,她点在了飞檐翘起的鸱吻尾尖上。
这一踏比方才更轻,几乎无声,只有极细微的一记“嗒”,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深潭。
赵光义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藏经阁飞翘的檐角正急速后退,瓦楞上脊兽一张张狰狞的脸从他眼前擦过。
她是如此的轻盈,仿佛她与这夜色、这烟火、这满城的人气之间有着某种默契,万事万物都爱着她,万事万物都慷慨地为她借力,连无形无质的风都化作透明的河流,供她踩踏而不沾湿她的鞋袜。
所有的灯火、人声,全在赵光义脚下飞驰而过,模糊得像一场颠倒的梦。
赵光义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感觉自己的袍角在风里翻飞。那人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扣着他的腰。他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最后,那只手臂带着他在大相国寺最高的屋脊上落了下来。
那是藏经阁正脊的中央。
赵光义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站直身形,迫不及待地看过去。
他知道她是谁,他已经从她的声音里认了出来。
狐妖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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