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回眸余光里:谁偷走了你的牌子人人生
赵光义看见了烟火。
他看向她的瞬间,恰好又一朵烟火升至空中,伴着沉闷的破空声,“嘭”地绽放开来。
晋王殿下第一次以平视的视角去看烟火。
纷纷灿烂如星陨,瑶光缀后千灯落。
千点万点的碎金纷纷扬扬,赤焰流丹在她身后绽开。
不过三尺之遥,赵光义清楚地辨认出那烟火的图案。
是一朵牡丹。
花.心处是最炽的白,向外渐次过渡成赤红、绛紫,最外缘则镶着一道细细的金线。层层怒放、瓣瓣分明,仿佛文人的工笔画——可又不一样,画是死板的、可以流传千年,眼前这朵花却娇艳无双、即开即败。
天香国色伴生在她的脸畔,烟火光影在她眼眸中流转不定,如水月光披在她的肩头,却不及她绝色的万分之一。
似乎是因为赵光义投注过来的专注目光,她忽然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名花倾国两相欢。
赵光义感到惊心动魄。
他朦朦胧胧地想,天花唯有月中开,人间只得贵相宜。还好他来自这世间最富贵的人家了。
养一只狐仙而已。他养得起。
只是想必她一定是第一次来人世间,竟然还在担忧自己可能会不讨人喜欢,才懵懵懂懂、小心翼翼用了一些蛊惑的手段。
她生得那么美,又那么善良。“瑞兽出,盛世现”,祥瑞之兽根本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手段,大家都会喜欢她的。
他一定要好好同她说,告诉她不要对其他人用这种蛊惑的手段。她既然来到人世间,就要遵守人世间的规则。所有人都是这样。他要好好同她说。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很讲理的狐仙,只是没有人教她。
对他用的就算了,他不会怪罪她的,“君子之道,忠恕而已”,他要学习兄长,做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忽然,赵光义想——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他的困境,立刻便对他施以援手,恐怕是因为她一直在默默关注他吧?
那她知道他府里请了道人来吗?
肯定是知道的。所以她这段时间一直躲着没出现了。
可是她知道了,也没有怪他,还在危急关头出手搭救。
想必……想必她心里觉得他还不错吧?所以才有这么多耐心?
况且,一开始她挑中他,会不会也是因为她觉得他比尘世间的其他人更好呢?
不然,她怎么不去蛊惑别人?
她既然找上了他,这就是他应负的责任。他会好好教导她的,告诉她怎么在人世中如鱼得水、繁花似锦。
秋夜的冷风吹过,赵光义恍然有种耳朵要被吹掉的错觉,然后才发现是因为他的耳廓已经自顾自地热烫起来很久了。
赵光义:“……”
他咬牙想道。
这不怪他。是她法力高强的缘故。她一定是个认真刻苦的狐仙,所以能那么轻易地得手。
然而就在此时,那位美丽狐仙脸上的笑意终于暂时停歇,出口问道:“怎么是你啊?”
赵光义:“?”
赵光义有些茫然地眨眼。
你出手的时候,真是没看清他的脸。
人太多了,熙熙攘攘的,千钧一发的时机,容不得你想太多。
你有救人的能力,又就在你眼前,顺手的事情。
救完才发现
晋王殿下,怎么又是你啊。
不过,你想,这是个好消息。
你这些日子一直有点怕晋王殿下反应过来世界上是没有狐妖的,然后他的公孙策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冲进你家把你抓进牢里。
哦等一下。
展昭他们是另一个开封府尹的下属。
有点串了不好意思。
反正终于不用再担心了!
现在晋王殿下欠你一条命。
就算他发现你那天纯粹是为了尽快跑路而一通胡说八道,他也没立场怪你了。
他已经永久失去以“夜闯亲王府邸”这个罪名抓你去蹲监狱的机会了。
嘿嘿。真是太好了。
这么一想,你又忍不住笑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晋王殿下幽幽地盯着你的笑颜,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去理解你刚才说的那五个字。
你体贴地留出时间让他反应,完全没有催促——府尹大人刚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瞬间,被吓到了要缓缓也是正常的。
大概几十秒之后,赵光义缓慢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不假思索道:“这里很热闹,大家都来玩,我就也来了。”
晋王这样的牌子人不是也来了嘛。怎么还问你这个问题。
赵光义:“刚才你救我是因为……”
你道:“因为你要摔下来了!”
你是一个问心无愧的好人。
赵光义试着忍了一下,没忍住,问:“……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你道:“啊?当然记得——府尹大人、晋王殿下嘛。”
你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表现都在说你还记得他呀。
赵光义盯着你不说话。
你隐约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你完全想不明白,最后只能归结为——牌子人太金尊玉贵了就是会有点莫名其妙的毛病。
不管了。
这种贵人就是难伺候。
你进开封城之后勤勤恳恳的打工经历已经反复告诉过你很多次这一点了。
只有老百姓会心疼老百姓。
贵人们都难说话得要死。
赵光义抿了抿唇,他说:“我不是说这个……你是不是不记得我的脸了?”
你诧异道:“怎么会!”
谁近距离见过晋王殿下能记不住他的脸。
你轻功卓绝武功盖世,那天夜闯晋王府能被他一个二流功夫当场逮捕,完全是因为他的脸。
那天晚上,你夜闯晋王府,只是不经意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晋王殿下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就像大运一样撞了过来。
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眼熟好美好美。
赵光义高而挺拔,身形偏清瘦,却因骨相分明而显得朗阔,有一种文臣里少见的利落。
他拥有一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
肤色如玉一般,带着久居庙堂不见风霜的矜贵。剑眉斜飞入鬓,显然是经过仔细修剪的,衬得那双眼愈发凌厉。一双狐狸眼生得标准,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沉沉地映着灯烛的微光。
唇色偏淡,在秋寒里几乎失了血色,微微抿着。鸦羽似的长发因他的动作吹散了几缕,落在玄黑色的狐裘上。
他身上几乎只有黑白两色,倒是给那张脸衬出几分淡极生艳来。
你当时简直被赵光义的脸晃了一下眼睛,连跑路这件事都暂时忘了。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晋王殿下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要不是如此,你轻功了得,绝对不等他看清你的脸你就跑掉了。
既然跑不掉,就只能胡说八道试图反过来吓跑他了。
但是晋王殿下胆子真是怪大的。
那天不怕狐妖。
今天不怕站在大相国寺的屋顶上。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上。
赵光义微微皱了眉:“既然记得……方才怎么没在人群中认出我来?”
你:“?”
他在问你吗。
此前你们满打满算只见过两次,他对你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你有点愣住,还没等想出应答的话,第三次烟花升起来了。
流水砸进深潭一样的混沌声音与你印象中的烟花绽放完全不符,你忍不住回头望了过去。
恰好银白色的焰火在你回眸的这一瞬间炸开。
这次不是独个的烟花,是一大丛小烟花。许多火点被绷直了抛上夜空,然后在最高处骤然炸裂,化成百千道细密的银线,丝丝缕缕地垂落下来,像一场倒悬的流星雨。
铺天盖地的光与影仿佛海潮一般,向你涌来。
与此同时,秋风异常地猛厉起来,灌满你的袍袖。
你感到自己的衣袂在刹那间纷飞起来,被风高高吹起,飘举在空中。
你猝不及防。还好你眼疾手快,立刻便回身去捉那飞扬起的衣袍袖角。
你看见晋王殿下。
他正望向前方缓缓坠落的烟火余烬,见你回头,视线短暂地在你脸上落了一瞬间,立刻便挪开了。
还好你手快,不然肯定吹他一脸。你们的距离还挺近的。
你为自己的速度而得意。
你对他说:“晋王殿下,我们下去吧,上面风太大了。”
可是话一出口,秋风便把词句吹得七零八落,更兼天幕上烟花的巨大声响,你自己都要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赵光义果然没听清,微微蹙眉,向你的方向靠了靠:“……什么?”
你刚要放大声音再说一遍,背后的风在瞬间又狂妄了一倍有余。
霎那间,你端正束好的头发被朔风吹得飘飖散乱。
赵光义被你的头发揍了个正着。
你心里“哎呀”一声,立刻便往后退,要拉开与他的距离。
可你刚退后半步,赵光义似乎误会了什么,以为你被风吹得站不住脚,失去了平衡,急切地伸出手来,想要扶住你。
这下你真的“啊?”出声音了,想不明白地望着他伸在半空中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掌权的年轻贵族男子的手。
或许是因为便装出行,他只在拇指上戴了一个扳指。那扳指是和田白玉的,在夜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戒面打磨得极其光滑,隐隐可见水波状的纹理流转其中。
他的手指节分明,保养得极好,骨肉匀亭,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虎口处有层薄茧,是握弓留下的印记,却不像寻常莽夫那般粗糙,倒像是羊脂玉上细细磨出的柔光。因为长年养尊处优,手部皮肤十分白皙,几乎与玉同色。
这样一双手的主人,在这样的厉风之中,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是来扶你吗?
他那点二流功夫。
没有你他都站屋顶上下不去。他竟然来担忧你。
你望着他的手,实在弄不懂,又去望他的眼睛。
他自己似乎也搞不太明白,迅速收回手,轻咳一声,试图揭过这一页,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你又说了一遍。
赵光义矜持地说:“可以。”
你的手往他腰带上一贯,立刻腾空而起。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赵光义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被你带离了屋顶。
失重的刹那,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指擦过你飘飞的衣袖。刚才被你小心收起来的那一缕衣袍还是碰到了他,轻轻地从他指腹滑过。
赵光义想,天地之间风吹衣。
他感到怅然若失。
考虑到府尹大人的面子,你还特意找了个没人的窄巷子落地。
晋王殿下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扶着额头组织语言:“你、你下次不要这样。”
你问:“不要哪样?不揽腰的话,你的手臂很可能会被我拽脱臼。”
你信誓旦旦:“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你不会去外面瞎炫耀丢晋王殿下的脸的,放心吧!你是个好人!
赵光义眸光躲闪,顿了一下,才说:“我也没有说出去。”
你茫然:“什么?”
赵光义:“你的身份。”
你迟钝地思考了几秒钟,恍然想起上次和他自我介绍你是狐妖来着。
他真信到现在了啊。
官家——赵宋的前途一片昏暗啊
你干笑了两声,才道:“其实我不是狐妖。上次骗你的。”
赵光义蹙起眉:“你怎么证明?”
你们说这话时,已经走到了巷口。
你顺手捉住一个路过的小孩——你最近都靠教习武艺为生,附近的孩子大都偷偷扒在墙头上听过你一节半节课。
你对路过的孩子说:“我是狐妖。”
那孩子立刻兴高采烈地摆出架势:“我是猴行者!!”
给颗糖把围着你转要和你玩的小孩打发走了之后,你转向晋王殿下。
你没有说话。
但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光义:“……”
赵光义面无表情:“你一开始就存心戏弄我吗?”
你大惊失色。
我靠他们这种牌子人太难伺候了,一句话不对就生气啊。
晋王殿下这种家境外貌个人才华全部拉满的赛级牌子人,谁都喜欢他,哄着他,对他好。
他自然更难伺候了。
这人命怎么这么好啊。
好日子都给他过了。
可恶。
谁偷走了你的牌子人人生。
你刚仇了两秒钟富,忽然想起之前在屋顶上那种隐约的别扭感。
他是不是早就生气了。
你方才就觉得不对劲来着。
你脑筋疯狂急转弯,脱口就是:“哪有!我喜欢和你玩才戏弄你呢!”
你:“……”
完。你怎么还承认了。
你的社交能力不如一颗芒果。
晋王殿下有没有可能像小学男生一样理解这句话呢。
晋王殿下看着你。
你看着晋王殿下。
赵光义矜持地抬起好看的下巴,宽宏大量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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