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竟夕起相思:情人怨遥夜
她说她没空。
哦。
赵光义想。
反正他也没空。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跑出来……体察民情。一堆事情等着他做呢。
天色已经很晚了。她诚恳地建议他早点回府。
应该是担心他的安危。
不是嫌他烦。
没人会嫌他烦的,不管从世俗世界的哪个角度来看,赵光义都是一个数值拉满的优秀男子。
赵光义认为自己这点自信还是要有的。
于是他自然地同意了她的建议。
因为确实很晚了,人潮已经在散去了。
饮酒莫教成酩酊,看花慎勿至离披。耗到曲终人散、满地凄凉再分开,就有些不好看了。
其实,你提议晋王殿下早些回府,只是因为你确实找不出什么他可能感兴趣的招待内容了。
你尽力了。这个地方就这么多可逛的项目。
晋王殿下虽然说着他是出来“体察民情”的,但是一路上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玩——他应该是有点嫌脏。
他脸上的表情其实还好,但是你这个人一向不是那么能把握住其他人的情绪。
你的情商一般刚刚好够在气氛急转直下的时候意识到不对。
然后就只能像在游戏里选错选项一样,眼睁睁看着对话人物好感度降低。
你不确定赵光义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毕竟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出来玩,但是一路上的食物不爱吃、一路上的景观不爱看,你肯定心里会有点不太高兴,只想回家。
所以你体贴地问他想不想回去。
这次真是纯为他着想,不是因为你想早点下班。晋王殿下都报销今日所有开销了,你的人心也是肉长的。
你觉得没有人会不想回家的。
反正晋王殿下同意了。
你刚送他出了甜水巷,还没往晋王府走上几步,立刻碰上两个晋王府的亲卫。
亲卫们看起来都要哭了。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沟通方式,晋王殿下刚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很快又来了两名亲卫。
你悄悄地往他们后面退,一直退到社交距离以外。
一瞬间,你浑身涌上一股交割了贵重物品的如释重负感。
今晚可以说是整个晋王府的至暗时刻。
两名亲卫出去一趟把晋王殿下弄丢了。一开始,这两个人还试图自己在人群中大海捞针寻找自家上司。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根本找不到。
不仅找不到,他们还在人群中听到了可怕的传言——有个漂亮男子从楼上摔下来了。
太吓人了。他们抓着人问传言是从哪来的,又有人说这是看错了根本没人坠楼,还有人说那个漂亮男子摔到一半飞走了。
这两名亲卫老实了。
他们回府去和府内总管认错招供了。
接下来整个晋王府都陷入了慌乱,全体出动上演《殿下去哪儿了》。
再晚一刻钟,府内总管就要去宫里负荆请罪,求官家出动禁军去找人了。
这样——万一晋王有个什么意外,他们这些贴身服侍的还能留个全尸。
还好晋王殿下终于出现了,全须全尾,一点事情也没有。
赵光义听完下属们的哭诉,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应该和府里说一声的——他记事以来就没有独自外出过,按理说不应当会犯这样的错。
不过赵光义从来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认错来凭空折损自己的权威。
本来他太年轻了天然就有点吃亏。
他表示本来就是故意考校你们的,再过一刻钟你们还没找到人,回去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亲卫们那叫一个劫后余生。
短暂地应付完自己的下属之后,赵光义回头去找你。
他看见了你灿烂的笑容,你笑着朝他挥挥手,因为距离已经有点远了,他听不太见你的声音,盯着你的脸辨别口型,认出你在说“那下次见了”。
还知道下次见。
赵光义想。
对比一下周围被吓破胆的下属们,赵光义觉得你一点也不怕他,脑袋还是非常聪明、非常好使的
你这次仓促告别,还不拿报酬,下次就有光明正大的借口来晋王府找他了。
不错。孺子可教也。
赵光义心情不错,回去之后也没有发落最初的那两名亲卫。
训斥了几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暂时调离了一线护卫工作。
接下来的两天,你没来。
赵光义对你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些,认为你真是一个十分沉得住气的人。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有静气”,不轻狂。
赵光义想,这比《史记·刺客列传》那些义士豪杰都要更上乘。
但是赵光义还是叮嘱了一下府内总管王仁睿,让他留心最近来府内找他的年轻人。
虽然晋王殿下一向是居家办公,但是万一不小心错开了呢。
王仁睿尽职尽责地询问:“是什么样的年轻人呢?”
赵光义顿了顿,说:“就是一个年轻的……人。”
年轻的、武功高强的、美丽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这话他可说不出口。
王仁睿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这是怎么了。
又过了三四天,八月十五到了。
自周朝开始,民间便有秋分祭月的习俗。
中秋三五夜,明月在前轩。到月亮皎洁无缺的时候,大家总一致认同这段日子应该做些特殊的事情。
唐玄宗开元十七年,丞相张说奏以八月五日为千秋节,后民间误传为“八月十五”“中秋节”。
五代以来,正衙既废,士人的传统中断了,反而以民间的习惯为主。
发展到现在,八月十五公认的习俗有——喝新酒、吃时鲜、尝“玩月羹”,以及“玩月”。
“玩月”就是欣赏明月,“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因为是宵禁废止之后的第一个大型节日,有许多预案要做,赵光义又狠狠加了一天班,到夕阳西下了,才更衣入宫,准备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八月十五。
这是宫中难得的大型节日,往往会通宵达旦,彻夜丝篁。
不过民间这天晚上也是如此,“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就连小孩都要通宵玩耍。
入宫时,赵光义正好碰见了也下班的兄长。
官家刚祭祀完回宫。
御街两旁,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祭祀是每年八月十五必须要做的事情,百姓们早早就候着等看官家了。
天子的仪仗缓缓行来,卤簿鼓吹,华盖如云。
御街上人潮涌动,呼声如沸,几乎要将整条街都掀翻过来。
赵光义自然同所有人一样,为官家的仪仗让路。
下马让行,他踩在地面上,抬眼望去,只见目之所及的每个人头上都簪着花。
大臣的幞头上簪着花,禁军的锦袍上簪着花,路边的百姓头上簪着花,就连伶人的百戏人偶上也簪着花。
无数的鲜花,攒攒簇簇,在夕阳余晖里晃成一片流动的花海。
唯有官家本人不戴花,他的仪仗里,只有黄罗扇上隐约绣着极淡的花影。
官家骑在马上。
赵匡胤本就是马上天子,自然不会同前朝君主一样,乘肩舆往返。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潮和花海,赵光义看见兄长的脸。
赵匡胤与赵光义的长相是相似的,但赵匡胤的五官更为端正——他的额头宽阔,眉骨高峻,眉形浓长,因为瞳仁极黑,目光总是显得温煦,像被云遮了一层的太阳,有一点微微的暖意。
随着年岁上来之后,赵匡胤的英俊其实已经不太明显了,多年的征战和命运的残酷还是一定程度地损耗了他的身体,他的嘴唇不再是年轻时的鲜红,脸上的气色也没有年轻时好。任何人看他的第一印象都不再是英俊,而是——他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就如一只猛虎,没有人见到猛虎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他十分漂亮。虽然他确实漂亮。
赵光义想,也不知道时下的女子之中,会更喜欢哪个方向的长相。
官家乘的这匹御马通体雪白,辔头鎏金,颈上系着朱红的缨络,走得不疾不徐,步态极稳。
策马走到御街中段的时候,官家微微侧过头,朝人群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眼掠过的范围极广,从街左的茶楼到街右的布庄,从抱着孩子的妇人到扛着糖葫芦架的小贩。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一瞬,只是望了一圈,便又收回视线,平视前方。
人群静了一瞬间,随着立刻有人开始喊:“万岁!”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汇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喊,从御街这头涌向那头,又从那头撞回来,在楼宇之间来回激荡。
簪着花的百姓们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将手中的花枝朝官家的方向抛去。
花枝落在地上,被马蹄轻轻踏过。有一枝桂花飞过空中,落在外围禁军的肩甲上,那禁军纹丝不动,只任那枝桂花缀在铁甲之间,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人群在欢呼。
他们每个人都熟知天子的生平事迹,知道自己在一个乱世中难得的强悍天子的庇护之下。而这九天之上的威仪竟然向他们流露了宽仁与爱护,他们感到无限的惶恐和敬爱。
接着,在山呼海啸的异口同声之中,他们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和彼此连接在一起,共处于同一个集体之中。
仪仗彻底走过去了。
御街两旁的百姓们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白色马影,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真假莫辨的议论混在一起,把方才那一瞬间的肃穆冲得干干净净。
忽然,赵光义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个身影。
她一路跑过来的,看见官家的仪仗已经走了,还十分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起来她去年八月十五不在开封城中,不然不会不知道官家仪仗的具体出行时间。
赵光义把视线光明正大地挪给了她。
她头上簪的花太多了。
多到几乎像顶着一座小小的花园,黄的桂、粉的木槿、白的木芙蓉,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野花,乱七八糟地攒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倒是十分好看。
赵光义自然不打算和她打招呼。
除了兄长,他许久不需要主动和人打招呼了。
他就是没见过人头上簪这么多花还这么好看,多看了一会儿。
人之常情的。
然后她果然转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晋王殿下。
那天回去之后,你把他给的荷囊一拆,大为震惊——省着点用你都可以终生不工作直接进入退休阶段了。
这个数额大大超出了你的心理预期。你没想到那么小的锦袋那么能装。
所以后面你都不好意思再去找赵光义要那天晚上没给的报酬了。
显得你多见钱眼开似的。
但是晋王殿下现在看起来很不满意。
他隔了一条街,皱着眉头瞪你。
可能他不喜欢欠别人钱的感觉。
你抱歉地朝他笑了笑,做口型道:“谢谢殿下!报酬我不要了!”
赵光义愣了一下,还没思考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另一个眼熟的身影亲亲热热地凑到你身边,挨着你的手臂,又往你头上簪了一朵漂亮的鲜花。
小鱼簪完最后一朵漂亮的花,拖着你的手正要走,忽然发现你的目光在看御街的另一边。
她顺着你的目光也看过去,立刻警铃大作,“蹭”地护在你身前,龇牙咧嘴地朝着自己名义上的叔父示威。
小鱼十分十分十分不喜欢赵光义。
每次她找官家提点不合理请求,官家无可无不可,但是晋王殿下每每横插一脚说不行。
于是就真的不行了。
小鱼讨厌死他了!
这个该死的人总是不让她得到喜欢的东西!
小鱼拖着你就走。
你只来得及朝晋王殿下抱歉地笑一笑。
反正他肯定知道自己侄女的情况,应该不会怪罪。
赵光义确实没怪罪。
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有人要不顾先来后到,横插一脚、横刀夺爱。
所以,当中秋宴上,自己那位名义上的侄女,声情并茂地背诵提前准备好的稿子,向官家陈述自己需要一个女先生的时候,赵光义也向她笑了笑,然后立刻转向官家,说
“臣弟以为不可。”
他那位“侄女”看起来想冲上来打他。
赵匡胤完全搞不懂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不对付了。不过他显然不想管。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嘛。
宫里有年轻的民间女子常来常往确实也说出去不好听,聘为女官……这是未嫁女子,又没有先例。
夜宴散时,已是三更过后。
宫人们退尽了,琉璃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宗室子弟们三三两两地告退,有喝醉的被亲随搀着,歪歪斜斜地沿着宫廊往外走。
兄长显然没喝尽兴,上次因为外臣扫兴没能如愿大醉一场,他今天就是特意来喝到醉意昏沉的。
于是赵光义不得不伴驾去后苑喝了第二场。
赵光义的酒量很不好,喝到后面他整个人都恍惚了,后苑的明月在他四面八方晃荡。
他听见兄长在笑他,很不服气,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想,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赵匡胤嗤笑,说你小子有什么不顺心可叹气的。
赵光义问:“哥,你觉得两个人一同出去,应当什么时候分开返回?”
赵匡胤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浅黄色的常服换成了月白色的宽袍,腰间松松系一条同色的丝绦,连那枚蟠龙玉带扣也没系,整个人斜倚在凭几上,姿态放松得很。
他离酩酊大醉也不差几杯酒了,没察觉到弟弟的言下之意,只道:“兴尽而返呗。”
赵匡胤喜欢酒醉的感觉。所有的痛苦都远离了,他只记得高兴和快乐的事情。
话题引到这里,身侧又是最亲近的血亲,难得的大醉之中,他忍不住说起从未与人说过的话:“我当初、我当初实在不想走,还翻过你嫂子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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