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好景:也算他功德一件了
赵匡胤说话的时候,眼睫微微垂着,月白的宽袍袖口松松地堆在凭几上。
一只酒盏被他捏在指尖,里头还剩半盏残酒,映着天上皎白的月色,晃出一小片粼粼的光。
赵光义醉得比兄长更厉害。
“翻窗户?”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发木,舌头也不太听使唤,“哥、哥吗?”
他的兄长也有这么轻狂轻佻的时候吗?
赵匡胤短暂地笑了一声,说:“是。”
他的笑声很薄,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但话语间残存的愉悦却回荡在空气里,像后苑里浮动的月桂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开去。
赵匡胤仰头把盏里的残酒一口饮尽,然后偏过头,目光变得遥远。
他慢吞吞地说下去,酒意让他的语调比平日里松软许多:“那个时候,见一面都总是没空……好不容易见到了,当然想要多待一会儿。”
赵光义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应当配合兄长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全是浆糊,唯一的念头是——原来“没空”这个借口,兄长也从他的心上人那里听过。
这念头短暂地浮上来,很快又沉下去。赵光义什么也没意识到。它立刻被厚重酒意掩埋了起来。
掩盖不住的是她的脸。
赵光义简直恨她长得那么漂亮,恨她的眼眸如此灵动,又恨她头脑笨不知道权衡,在当权的晋王和一个不受宠爱的县主之间做选择都选错。
不过。永年县主一向率直,或许逼迫她了呢。
他自己也没明确表示出要招揽她的意思。
总之不怪她。
嗯。她看起来长期在民间生活,不知道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一片赤子之心,不明白这些阿谀奉承、献媚讨好也是理所当然的。
以小见大……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这么说来,她倒是比那些围着他说尽好话的人要更有气节得多。
想着想着,赵光义把手上的酒盏放到案上,动作有点重,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咯”的一声。
这声响太大了,打断了赵匡胤的话。
赵匡胤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醉后的迟钝:“怎么?”
赵光义这才意识到兄长刚刚一直在说话,而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没怎么。”赵光义说,然后又觉得这回答太生硬了,补了一句,“……哥你继续说。”
赵匡胤没跟他计较,大约是醉得够深了,情绪正松快着,也不在乎弟弟这副恍惚姿态。
或者,说到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心事,所谓的“倾诉”,其实不过是自言自语,只是大家轮着等待自己的发言机会罢了。
男性与男性之间很容易通过一次简单的共同活动、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建立起联系。
甚至有“系马高楼垂柳边,相逢意气为君饮”这样的句子,只需要两个人偶然在做同一件事,聊上两句,就可以勾肩搭背一起去喝酒。
但是与之对应的是——男性之间几乎无法进行深度的情感沟通。
男性之间的世界是一个绝对弱肉强食和等级森严的世界,要谈心就必须暴露自己的脆弱与伤痛,而这大概率只会招来嘲笑和攻击。
就算是血亲的兄弟也一样。
他们可以并肩作战,完全交付后背给彼此,但是无法去谈论彼此的阴暗和痛苦。
赵匡胤从来不指望旁人听懂他的痛苦。他自己的父母都做不到,他们更喜欢阿义一些。唯一能听懂、会怜惜他、为他落泪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今天说这些,只不过是因为他从来没说过,他想要说一说,他忍了太久了。而他的亲弟弟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倾听人选——以赵光义的酒量来说,他记不住兄长说了什么。就算记住了一星半点也没关系,赵光义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
赵匡胤没有立刻继续说。
他重新拎起酒壶,往自己的杯盏里斟酒。
赵光义就坐在兄长对面,手边的酒盏已经空了许久。他没去斟。兄长也没勉强他喝。所有人都知道他酒量不好。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干干净净,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他难以想象自己用这双手去翻谁的窗户。
赵光义觉得有点渴。
他主动去够案上的酒壶,给自己也满满斟上一盏,向兄长隔空一祝,仰头全喝了下去。
赵匡胤发出赞赏的音节。
赵光义还是感觉渴,他想说点什么来盖住这种感觉,于是他问:“哥,你第一次、第一次见看见你的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位早逝的娘子,他觉得没有成婚是不能叫嫂嫂的,好在酒醉了,可以含混过去。
赵匡胤一愣,很快便笑了起来。
他说:“我第一次见她啊……”
赵光义等着下文,可是兄长没有继续说。
赵光义不由得抬头看过去,只见朦胧的月夜中,兄长的眼睛在静静地发光。
富有四海的天子,只因为回忆起过去的那个人,就也心甘情愿地跟着回到了那个贫乏的过去。
有一瞬间,赵光义甚至怀疑自己又见到了过去的、十几年前的,容光焕发的兄长。
那个兄长处于一生中的黄金时期,他的兄弟和他的心上人就在身边,他的上司赏识他。他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办法去做成,而上天也总是会眷顾他。
可是很快,那个来自过去的兄长离开了,属于现在的兄长重新出现。
疲惫的、沉默的、现在的兄长。
赵匡胤脸上显露出一种奇异的、心里痛苦又欢喜的神情。
是爱着谁又得不到时的神情。
赵光义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表情,不由得有些茫然失措。
接着兄长说起在他曾经在平原上纵马狂奔,说起那时的风和太阳。
兄长说起过去。兄长说的话很碎、很乱,说着说着,他的话停下来了。兄长醉了。
赵光义听到了每一个字,但不算完全能理解它们。
赵光义也醉了。他看着四面八方都在摇晃,杯盏几案、圆月疏星全部在晃动。晃得太厉害了。他难受。于是他只好躺了下来。
后苑安静了下来。月亮升得更高了,从丹桂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光,像细盐一样。
赵光义抬起手臂,盖住眼睛,遗憾的情绪从心底轻轻漫上来。
他从不曾像兄长那样,骑着马张着弓,在战场上放声大笑,豪迈地饮酒,热烈坦荡地爱一个人,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病重又为她活下来。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父母看他看得很严,进入少年时期之后,甚至每次出门都有一堆随从跟着,这样母亲还不放心,会拜托哥哥的得力下属看顾他。
等到了青年时期,他将自己放逐到案牍劳形、宵衣旰食之中去,从来没有什么心思去想其他的。
赵光义的人生和“豪迈潇洒”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光义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一点怨气也没有。
是、是,兄长有他的狂风和太阳。
但是他也有……
赵光义一时顿住了。酒醉的头脑太过迟钝,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心上甚至稍微滑过一些对兄长所拥有的不圆满的怜悯,很快就消失不见。
朦胧中,赵光义看见内侍们围了上来,搀扶起他来。
等他再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赵宋虽然没有休沐日,但是八月节这种重要的团圆节日还是会放两天假的。不然也太过分了。
赵光义的头隐隐发胀,宿醉的余韵像一层薄雾笼在额前。
他昨晚是宿在宫中的。自然,醉成这样没法回去。
赵光义揉了揉头上的穴位,唤人来洗漱更衣,打算先去兄长那里请安——但没去成。
王继恩特意来传话,说:“官家宿醉未醒,只让您好生歇着,不必再请安伴驾。”
回晋王府之后,赵光义喝了醒酒汤,强打精神看了会儿府库节赏的支领单和秋猎仪制的公文札子。
不过很快就放弃了。
他沐浴更衣后又去睡了。
一觉睡到傍晚时分。
晋王的卧房中重帘垂地。赵光义睡了一个好觉,浑身舒坦,懒懒地歪在榻上,透过帘帐听外面的鸟啼。
王仁睿听见主人醒了,敲了敲门,在外面低声说话。
他说,您说的那个人来府上寻您了,在外面等着您呢。
斜阳照却阑干,紫薇朱槿花开,金风细细,叶叶梧桐。
赵光义想,真是好景良天啊。
他故意等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
内侍进来为他更衣。
赵光义觉得傍晚穿月白色会更好看,但是换上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合适,他刚宿醉过,月白色显得他气色不太好。
于是又换了惯常穿的紫衣。他很适合紫色,这种颜色衬得他俊美无双、贵不可言。
紫色织锦在黄昏的光里泛着幽沉的光泽,像深潭水面下流动的暗影。赵光义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垂下的绦带末端缀着一枚玉环——素日里他讲究得很,一应配饰都简洁利落,今日却让内侍多系了一枚小小的金铃,行动起来发出极轻的声响。
若是武功高强的人,必定远远就明白他来了,知道要准备见他了。
内侍们拉开门,廊下的风拂进来。日光斜斜地铺在赵光义脸上,他觉得惬意。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回头问:“晚饭备的什么?"
跟在身后的内侍连忙躬身答道:"按八月十五的惯例,灶上备了桂花糖藕、蟹粉狮子头,还有一碟新蒸的菊花糕。厨下特地用今年新收的桂花酿了甜酒,配着现剥的菱角和鸡头米煮的小圆子。另外按节令,备了藕盒和芋艿,都是应景的吃食。主菜是一道清炖老鸭汤,里头搁了冬瓜和笋干,您宿醉刚醒,喝这个最养胃。"
赵光义颔首,吩咐道:“晚上留客一同用饭。”
他想起那天她那副小馋猫好吃爱吃的模样就觉得头疼,要是能给人胃口养刁一些倒也算是功德一件。
王仁睿把她安排在花厅等候了。
算他机灵。
淡月挂在天边,花厅已经点了灯,里面却没有人。
赵光义心头一跳,不敢相信地环视一周,才发现人站在花厅的紫藤下。
可能是等的太久了,无聊了。她站得笔直,仰头在望那棵开得正好的紫藤。
紫藤是春天的花,但是气候温暖也能在秋天开。赵光义喜欢紫色,所以府内养了好些紫藤。花厅早早暖上,就是为了让紫藤一直开花。
大约是听见金铃响动的声音,她回眸看向了他。
紫藤的花穗从廊架上垂下来,深深浅浅的紫铺成一片流动的烟霞。她就站在那一片浓重的紫色里。
细碎的花瓣落了三四片在她肩头,她没注意到身上增添了这深紫的点缀,对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兄长有他的狂风和太阳。
赵光义想。
也有人在月影紫藤下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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