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对明月秋风:想佳人花下
晋王殿下白长一张好看脸蛋。
你狠狠地想。
他小心眼。
你都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
思来想去都只是没去收该收的钱而已。
为什么他要搅黄你的好差事。
可恶啊。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准备进宫了——报酬已经非常优越了,但最吸引你的是每天有御膳房自助餐券供应——小鱼的侍卫长忽然如丧考妣地出现,给你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侍卫长犹豫又惆怅,说他干的这份工作本来已经很没有前途了,现在县主竟然还莫名其妙得罪了晋王殿下,真是完完又蛋蛋。
你:“?”
然后你完整地听了一段侍卫长出品的单口相声,他精准地转述了中秋夜宴上晋王与县主的冲突。
虽然两个人没说几句话,但是侍卫长为了充实这场冲突,使用了很多形容词作定语、谓语、状语、补语。
狠心的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好残忍。
晋王殿下恶毒地驳回了请求。
晋王殿下笑得很开心。
听完你只感觉赵光义是世界上第一大反派,说不定晚上趁没人会偷偷吃小孩。
侍卫长叹气,说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之前县主和晋王殿下根本没什么来往的。
好吧。
既然如此的话,你倒是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
昨天傍晚赵光义看见小鱼朝他耀武扬威的时候,变脸的速度已经快到不礼貌的程度了。
就好像看见自己家生人勿近、不让摸不让抱的漂亮猫猫轻易被陌生人抱走了,完全不哈气不反抗不开启棘背龙模式。
问题是你和他有零个关系啊。
你又不是他的下属。
搞得好像你当着老东家的面带薪面试新工作一样。
晋王殿下到底用什么身份在生气啊。
生气了他也不克制一下,先调查调查背景情况,看看到底是谁先来后到。
不过说不定他已经调查了,知道你先和小鱼认识的。
但是晋王殿下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他出现了、他参与了,他就一定要成为第一优先级。
不然他就生气。
更命苦的是,他不高兴了他就能让你们所有人和他一起不高兴。
左思右想之下,你觉得不能在开封得罪开封府尹——尤其此人未来还要登基当皇帝。
你倒是可以一走了之再也不见,谅他整个晋王府都抓不到你,但是小鱼显然要活到他当皇帝的时候。
于是你决定跑来晋王府找府尹大人诚恳地沟通一番。
众所周知,世界上最难说出口的两句话是对不起和峰花护发素。
但是只要能让晋王殿下消消气高抬贵手放你拿到这个令人心动的offer,再难说你也会说的。
而且根据上次你和他交流的经验来看,他这个人不难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好说话的。
你:“……”
好吧,你真是对他那张脸滤镜太大了,还是直接说他喜怒无常是一个优秀的上位者吧。
晋王府的内侍接待了你,但是很抱歉地告诉你晋王殿下现在没空,可能得麻烦你等一下。
于是你就从中午等到傍晚。
可恶的赵光义。
等到后面实在是太无聊了,你悄悄问内侍说你们晋王平常喜欢什么试图投其所好事半功倍。
内侍说,殿下喜欢琴棋书画。
你还以为他不想告诉你随便敷衍的呢。
然后内侍开始给你背诵自己家殿下获得的荣誉奖项,一背背了三分钟,语速快得像打快板。
我靠世界上真的有人喜欢这个。
不仅喜欢,还喜欢成了专业水平获得了专家大师们的一致认可。
你甚至思考了一下这是晋王殿下的真实水平还是因为他哥叫赵匡胤。
内侍绝对看出来你的犹疑了,像是被冒犯了一样,立刻告诉了你一件事
曾经,晋王殿下为了称颂兄长的文治武功,取“君臣文武礼乐正民心”之意,将七弦琴改成了九弦琴,还亲自谱了一堆颂圣的曲子。
有一次晋王举办宴会,时下的琴曲大家朱文济亦列席。晋王请他奏九弦琴,朱文济实在推脱不得,就弹奏了一曲《风入松》。
一曲毕,大家都称赞起九弦琴的精妙,结果朱文济冷笑着起身,说这是古曲,他演奏时,从头到尾只用了七根弦——意思就是晋王殿下您少在这里牛不喝水强按头。
于是场面一时尬住,晋王殿下颇为下不来台。
……其实你觉得,要证明晋王殿下的专业水平,不应该讲他被时下的大师们讨厌的事情。
难怪这个小内侍在远离晋王殿下的地方当差。你逐渐理解一切。
不过,好吧,顶着大家的反感还能被承认技艺高超。
你确实也对赵光义的专业能力有概念了。
以及此人怎么又在故事里作为仗势欺人的反派出现了。
这不会是他的设定吧——百分百作为反派出现。
好好笑。
笑归笑,既然是来投晋王殿下所好的,你还是很严肃地临时抱了一会儿佛脚。
琴棋书画,能抱佛脚的其实只有书了。
晋王府好多书啊。
你随便翻了些书,比如《笔札华梁》、《炙毂子诗格》……然后立刻就被一堆伫兴造思、雄奇壮丽、生新瘦硬、沉郁顿挫、简淡幽深、神姿高秀给绕得团团转。
梦回文言文阅读、古代诗歌阅读、名篇名句默写了。
你从来没发现中文能这么拗口。
最过分的是,你强迫自己看了一刻钟之后,忽然想起“琴棋书画”的“书”是指书法。
你:“……”
哈哈。
算了。这个东西临时抱佛脚也没什么用了。
不如开心点吧。说不定心情好发挥得好呢。
晋王府的花厅有许多反季花朵——还是内侍告诉你的,你自己看是看不出来的。
你对奢侈品的了解从来都是一以贯之的,以前在现代认不出名表名车,现在也认不出这些名贵花朵。
要不是内侍着重给你介绍,你只会给它们奉上和野花一样的称赞“真漂亮”。
确实都是一样的漂亮嘛。
你仰头看了一会儿开得缠绵悱恻的紫藤,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铃声。
你转过头去,看见了赵光义。
晋王殿下站在廊下看你,背后是淡月微云,紫衣沉沉地垂落下来。
许是中秋饮多了酒,他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酒意,眼尾浮着一层淡红。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薄薄的,像洇开的一小片晚霞。
但这一抹薄红非但没有让他显得妩媚,反倒衬得他的眼眸愈发高高在上,令人不敢直视——他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平常没有这抹红色还不那么明显的。
这么说来,他这人其实挺适合用胭脂的,现在比上次要好看多了。
晋王殿下看着你。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像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不太能落到实处。
他在走神吗?为什么?
你想。
可是主人家没说话,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迎着他的漂亮眼眸,心中想,晋王殿下倒是比他满园的花都要明显更漂亮。
晚风从廊下穿过来,拂动赵光义紫衣的袍角,也拂动他腰侧那枚细细的金铃——“叮当”、“叮当”、“叮当”,很细很轻的声音。原来刚才的响声是这么来的。
赵光义被这铃声惊醒,终于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问:“你吃过饭没有?”
啊?
你愣愣地摇头。
赵光义说:“那同我去吃晚饭吧。”
你挣扎了一下:“殿下,我今天有正事来找您。”
赵光义看着你不说话。
你心想好吧好像让主人家饿着肚子听你说话是有点不礼貌。而且你确实也有点饿了。
你一沉默,立刻就被带去吃饭了。
赵光义做了太多决定,从来不觉得帮别人做决定有什么不对。愿意听他的最好,不愿意听反正最后也是要听的。
直到坐在晋王殿下对面,你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啊。
你是来找他诚恳沟通的,怎么一见面就吃上饭了。
显得你特意饭点上门似的。
但是晋王的饭好好吃。
他这里伙食待遇也太好了,你怎么感觉比宫里还好。
好吃爱吃。
高高兴兴地吃完饭,竟然还有甜品吃。
你已准备好变成甜咸永动机。
滴酥鲍螺、十般糖、澄沙团。
哇,听名字就很好吃。
你十分期待。
但晋王殿下表示你不能连着这么吃,强行要求在蜜煎呈上来之前你得和他出去走走。
你又来到了晋王府的后花园。
风裹着桂花的香气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秋日夜晚特有的那种清爽。
赵光义走在你前面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叫人掌灯,只借着月色和路边灯笼的光引路。那枚金铃随着他迈步的节奏发出细碎的响声,"叮当"、"叮当",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园子里很静。远处隐约有秋虫的鸣叫,忽高忽低的。
赵光义说:“你很喜欢花吗?上次见你簪那么多。”
你说:“还行。一开始是邻居小孩给簪了一朵。后来小鱼看见生气了,说她也要簪,但是她觉得每朵花都很好看,就全部簪上了。”
说到这里,你道:“殿下,关于这件事,那天簪着花碰到了您,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总之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让您觉得冒犯的。”
赵光义冷哼一声:“你还知道自己冒犯。”
你不知道啊。
你没觉得自己冒犯啊。
你只觉得他小心眼,和特殊儿童都要计较。
你又在心里复习了一遍之前想好的行事方针:只道歉不生气,多微笑多点头,顺毛捋别犟嘴。
为了小鱼。为了小鱼。
虽然赵光义一张冷脸,但你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把你和小鱼怎么认识的这件事重点讲了一下。
你答应小鱼去当她的先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不是认识他之后的事情。小鱼才是先来的。
赵光义:“你今天来找我介绍她的?”
你惊喜道:“殿下想听吗?小鱼人其实很好的!”
要是能让他和小鱼关系好一点那就太好了。
赵光义:“……”
赵光义:“你说呢?”
你就算是只芒果也听得出这是个否定表肯定。
于是你讪讪道:“我觉得殿下不太想听。”
赵光义:“知道就好。”
赵光义索性自己把控话题走向:“你觉得我这里怎么样?”
你立刻给晋王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是世界上最好的用人单位。
赵光义的唇角逐渐上扬。
你迅速着重夸奖府上的厨艺水平、园艺水平、职场氛围。
赵光义咳了一声,道:“我近日确实想招揽一些身怀绝技的游侠义士。”
你捧场地表示晋王殿下一定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然后你又想起你和赵光义之间还有一件事没说清楚。
你道:“殿下,关于报酬的事情。您那天晚上已经给了我超乎意料的钱财,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多收您的钱。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说一声就可以,我心里念着您的好,一定会好好干的。”
赵光义道:“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府上多养你一个也毫无问题。”他有的是钱。
赵光义的表情逐渐轻松下来。他在池边的石栏前停了下来。
池水被夜风吹皱,碎月在其中浮浮沉沉。
你们上次在这里见过一面。
赵光义似乎也回忆起来这一点,侧过身,偏头看了你一眼。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月色下格外清亮,眼尾的那抹薄红此刻淡了些,像是被晚风洗去了一层。
赵光义心中再次泛起从前有过许多次的那种志在必得。
他想,你还挺聪明的,一下子就明白了结症在哪,主动找上门,又谦逊又诚恳地来寻他。
永年县主那边你肯定是去不成了。你知道就好。
果然没人会不选他。
赵光义心情好起来了。
赵光义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动作很随意,手指按在领口时顿了一下,大约是脑内在斟酌什么下不了决定的事情。
他问:“你有很多行李吗?”
你道:“还好?不算多吧。”
赵光义道:“府上的南书阁虽然不大,但是位置很好,往来方便。”
你有点茫然,不知道晋王殿下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在说什么。不过现在气氛还不错,你决定闭着眼睛就是夸。
赵光义愉悦地说:“蜜煎应当好了,回去吃吧。”
你对晋王殿下的好哄十分感恩。
你觉得赵光义虽然喜怒无常了一点,但是还是有自己的人格魅力在的。
难怪那么多人追随他呢,果然除了晋王府给钱多还有别的理由。
蜜煎十分精致,用金碗银筷盛放着呈上来。
赵光义自己对这种甜蜜的食物毫无兴趣,但是知道年轻女子和小孩子肯定爱吃。
果然,你很喜欢。
他心中十分得意,心想好在是晋王府,别的还有什么地方每日供得起这样反季的水果、上好的奶油蜂蜜和精雕玉琢的工艺。
不过,吃了他的蜜煎,总还是要稍微做一些事情的。
夜晚更深人静,你又武功高强,就近身陪着他办公吧。他看着你不烦。这样能解放好一批门外守夜的亲卫。
赵光义道:“你今晚就别回去了,我让王仁睿去帮你拿行李。”
你真没想到晋王殿下是个这样的好人,惊喜道:“真的吗?!”
赵光义接了你一个又惊又喜的崇拜眼神,只觉得浑身都自在,矜贵地点了点头。
你乱七八糟地给晋王殿下行了个礼。
挺不标准的,但是赵光义觉得这恰恰证明了你一片难得的赤子之心。
你喜盈盈地说:“小鱼也一定会感谢殿下的!”
赵光义:“什么小鱼?”
你:“就是永年县主啊。”
赵光义:“和永年县主有什么关系?”
你这时候发现有点不太对劲,小心翼翼地说:“殿下您不是答应了我去宫里给永年县主当先生的事情吗?”
赵光义:“……”
你恍然大悟:“殿下你以为我是要来您这边——”
赵光义:“你出去。”
你试图解释:“因为永年县主先来的嘛,做人要讲义气,您要招揽的也是义士嘛……”
赵光义:“现在。出去。”
你立刻在晋王殿下勃然大怒之前百万撤离。
赵光义的手按在了案几上,指节泛白,唇边的那道纹路正往下沉。
殿内侍立的宫人都熟悉他生气的样子,早已屏住呼吸,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不敢有。
赵光义想掀桌子。
然后他一眼看见了那盏吃到一半的蜜煎。
蜜煎最外面裹着晶亮黏稠的糖霜,被咬去了一小半,缺口处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果肉。
那缺口上,整整齐齐地嵌着一圈小小的牙印。
还挺可爱的。
赵光义想。
赵光义:“……”
赵光义沉默许久,无力地说:“王仁睿,去把这蜜煎给扔了。以后府里不准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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