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寒尽不知年:欠你们赵家的行了吧
你:“……”
你:“殿下,你就当刚才没看见我,我也当刚才没看见你,可以吗?”
赵光义执拗地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他的眼睛真是生得漂亮啊,细碎的新雪落下来,挂在他的睫毛上,又轻又缓慢地融化。
你:“……”
你失去耐心了:“随便你。反正我要这么做了。”
你捡起身前掉落的那匹狐裘。这裘衣很轻很暖,风雪落上去便顺着针毛滑开了,一上手就知道价值千金。
你把狐裘扔回他怀里。
赵光义被扔过来的裘衣砸了一下脸,再抬头望过去的时候,正好接了一记无甚情绪的目光。
你站在较他更高些的山石上,自然而然是居高临下的,可你的目光里没有高门显贵常见的倨傲自荣,只有恬淡的平静。
就像分明的月色一样。
皎洁、恬淡、无情。
可是无情的月亮是这样的令人心折。
月亮转身就走。
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你连脚步都不曾稍慢一瞬。
赵光义其实想开口,但最终还是没有。
明摆着你对他心生芥蒂,他的理智告诉他强留毫无意义。
更何况他也强留不住你。
明明你一开始没有那么讨厌他的。还愿意喊他二哥的。
明明他一开始就很愿意看见你的,想要留你在他身边的。
中间是怎么忽然惹得他生气的呢?
赵光义觉得疑惑。
他翻来覆去地思考,怎么都想不出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忽然心头一滞,想道
因为做错事情的是他自己。
他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情而生气的。
你如今连看见他都不愿意。
也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
就如今日一样,他抱着好心,去做一件自认为可以一试的事情。可是事情做不成,他就是错了。不是因为他发心是好的就不是错了。
他一路走来太顺风顺水了,所有人都捧着他、为他让路,他骄傲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出错。
兄长就永远没有错过、永远没有输过的。赵光义认为自己这么努力、这么用功,什么都拼尽全力去做好,他也应当不会错的。
可是他是他自己。他又不是兄长。
或许过往的很多事情他都做错了,只是大家畏惧赵家的权与势,冷眼旁观不敢明言。
赵光义幼时经历过一次惨烈的屠城,但是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母亲捂住他的眼睛,只记得母亲与父亲低声咒骂那些玩弄权势、践踏生民的权贵。
他如今可以问心无愧地说自己从未践踏生民、从未站在黎庶百姓的另一边。
但是他未曾以权势迫人吗?他未曾以权势逼迫旁人给出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因此以权势迫人是更快捷、更便利、更直接有效的手段。
但是这个结论的前提就是谬误。他和所有人一样会犯错。
你有情有义,守诺守信,持心近恕。你是义士、是侠客、是医者。
错的是他。
一时间,赵光义只感觉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
你走出去很远才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棵伤药。
返回暂住的道观时,你又望见了方才赵光义追出来的那个山洞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起风了,雪被吹得斜过来,他站过的那块地方的雪比其他地方薄上很多。
你:“……”
你回去给自己上好药,也懒得再去折腾那只倒霉的野鸡了,把它拎起来往厨房角落里一扔,不去管了。
你又熬起了枣粥。
这是一种你喝了会觉得很幸福的食物。你不太擅长做饭,入冬以来冷冽刺骨的井水让你越来越不愿意做饭,几乎每顿都是糊弄过去的。粥要熬上几个钟头,按理来说你也不会愿意做的,可是每次你做的时候都会觉得心里泛起一种由衷的幸福感。
做法很简单。你把食材放进锅里,蹲在灶前,折着柴禾不间断地往里放,看着跳跃的小簇火苗发呆就行了。
雪越来越大了,外面的山路应该被封住了。你听见雪把杉木的枝桠给压断的声音,还听见了大雪把竹子压得“砰”一声爆裂开来。
你:“……”
你几乎没有进行思考,自然而然地披上了屋子里的那件棕麻蓑衣,拎了两根短粗的木柴放进炉灶里,把门带上,凭借记忆往方才那个山坳里走。
远远的你就看见了那个山洞里发出的暖黄火光。
有人在里面生了火。
你探到山洞口,见赵光义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不由得叹了口气——你都走到他面前来了他还一点都没察觉,但凡换匹猛兽来他就被吃了。
“喂。”太冷了,你被冻得心情很不好。你没好气地说,“起来,和我走。”
赵光义没动静。
你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么会儿也不至于冻死了吧,连忙蹲下去探他的脉搏。
他的脉搏还有,只是整个人在发烫。
你:“……”
这人到底熬了多少夜,年纪轻轻的细数而弦、水不涵木。
“喂、喂!”你摇晃赵光义的肩膀:“晋王殿下!醒一醒!”
赵光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眼神一开始有些空,瞳孔聚焦之后,声音已经带上哑了:“……你怎么来了?”
你:“欠你们赵家的。”
他要是死你面前了,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见他哥赵匡胤。
赵光义没有说话。
你只好半跪下去,试图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起来。
赵光义缩了缩手,不让你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接着去看他的脸,想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你看见他的眼眸瑟缩了一下,似乎是因为你刚才那个嫌弃的单音。
赵光义的眼睫毛细密微卷,弧度让人想起蝴蝶的翅膀,接着联想到的便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无限春愁凤吟娇韵。
他眼眸一颤,睫毛就跟着颤抖。
你看到他眼中的难过和自责。
他哑声道:“没事的。你不用勉强自己帮我。你讨厌我也不是你的错。”
你:“……”
你直接用手去探他的额头,摸到满手的滚烫。
你道:“起来。你生病了,所以在这里想七想八。快点起来跟我走,等会儿你晕过去了我还要背你。少给我找点事行吗殿下?”
赵光义终于被你拽起来了。
你把他的裘衣系紧了,不由分说拉着人就走。
他烧得还不算太厉害,身上还有力气,被你拽得踉跄一下,也还能自己稳住身形。
你下山的时候,正好雪小了些,霏霏微微,如芦絮浮空,甚至不足以让你驻足犹豫。
可是带着赵光义回去的时候,雪却越下越密,乱琼纷坠,敲竹簌簌,听着像是玉碎的声音,清极净极。
你怕他摔一跤就站不起来了,紧紧地挨着他,预备等他没力气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搀扶。
但是这么走了一段时间,赵光义忽然沙哑着嗓子问:“你很冷吗?我还撑得住,裘衣可以脱给你。”
我靠有人找死。
你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自己穿着吧。我又不是千里迢迢特意来害死你的。”
接下来你一直在琢磨这人怎么会说出这句话。
琢磨了一会儿,你终于明白了
首先,此人没有野外雪地的生存经验,不知道这个天气一刻钟就能冻死人,尤其是他这种生病的病人。
其次,他误把你挨着他走的行为解读成了你很冷,可能是因为大家靠近他都是想从他身上图谋点什么东西。
然后赵光义忽然又说:“……你别和我见外。你还叫我一声二哥呢。虽然我不如我哥那样顶天立地,照顾一个小妹还是能做到的。”
你回头,惊恐地发现他已经把裘衣解了一半了,看动作要往你身上裹。
我靠赵光义脑子烧坏了,底层代码大男子主义自己开始运行了。
你“刷”地抢过他手上的裘衣,踮着脚给他系了个死结,然后恐吓道:“再乱动打断你的手。”
终于安分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你们走到了那个废弃道观。外面已经开始刮起大风,你推门让他先进去,自己回头关门。关门时,你站在门槛后遥望了一眼山麓,只见一片皑皑。
万籁俱寂,唯有雪色与竹声相答,仿佛不在人间、不知岁暮。
你拉着赵光义走到还生着火的厨房里,先脱了自己的蓑衣,然后回身去拍打他身上沾着的雪粒。
他人已经有点烧迷糊了,完全是勉强站着,任你摆弄。
你把火拨旺了一些,又添了些柴禾进去,盛了一碗粥出来,让他先坐在火边喝着。接着立刻去找能用的草药,准备煎一服药给他喝。
……其实没有特别适合的药。你过来采的药都是比较罕见的种类,不是常见的伤寒感冒会用的温和品类。
但是这会儿也没办法了。
不治让他烧着必是死路一条。
治了还有挺大概率能活的,就算有点什么问题,也以后再养吧,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把药端到炉子去煎,间歇去看了一眼晋王殿下,发现他已经烧得整个人都通红,唯有嘴唇是白的。
你去扶他,结果发现他刚刚卸了一路走来的那口气,现在已经彻底站不起来了。
剩下的小半碗粥你看他根本吃不进去,干脆摸出一块泽州饧——你总是和小孩打交道,身上常备着时兴的糖果——塞进他嘴里。
补充点体力,今晚上还有得他烧呢。
塞完回头把煎好的药端到他面前,告诉他必须全部喝掉。然后你立刻给他铺床去了。
卧房里还是冷的。但是这道观就只有一个炉子,现在放在厨房煎第二剂药呢。
平常你也是睡前才会把炉子挪到卧房里来的。
实在没办法,你干脆爬到床上去人工给床铺加温,摸着差不多了才赶快穿外衣下去。
赵光义已经乖巧地喝完了第一碗药,立刻又被你督促着喝了第二碗刚煎好的药。
他冷得发抖,你敷衍地帮他吹了吹刚煮好的药液,哄着他全喝了。
晋王殿下完全不会反抗了,被你又扶又拽拖到卧房里去。很轻松,他还会帮着你省力,好歹没有完全烧糊涂。
你脱了他的裘衣,迅速给他整个人塞进被子里,然后再把裘衣裹在被子外面。
见人躺好了,你哼哧哼哧跑去把炉子搬进卧房里,挪到床前,确保晋王殿下不会一不小心冻死。
室内的温度升上去之后,你找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去浸了水——就这么一小会儿,厨房里的水已经结上薄冰了——覆盖在他的额头上辅助降温。
要做的事情总算差不多做完了。
你累得不想说话,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左手手臂上传来了丝丝缕缕的疼痛。
袖子一捋,你发现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忙碌,之前那道划伤已经彻底崩裂开了,正在滋滋往外冒血。
痛痛痛痛。
你咬着牙重新包扎,包扎完实在气不过,瞪了床上的赵光义一眼。
他整个人都被高温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眼睛半睁着看你,强打精神露出一个非常抱歉的笑容。他烧得精神恍惚了,又露出这种讨好的笑容,简直有点惨兮兮的。
包扎完你去吃饭。
厨房里的枣粥已经完全冻起来了。
你勉强划了一块起来,错觉自己是断齑画粥的范仲淹。
范前辈的意志力还是太强了,你就根本吃不下去,端着碗放在炉子旁边化了半天冻,等粥重回流体状态你才能说服自己塞进嘴里。
吃了两口,太难吃了,难为刚才赵光义吃了大半碗。你自己都吃不下去,实在饿了再说吧。
你把碗往厨房一搁,懒得洗,明天再说。
你推开卧房的门再次进屋。
赵光义恍恍惚惚地看你,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掉了,只剩气音:“你晚上睡哪?”
你:“不睡,伺候你呢,祖宗。”
晋王殿下显然也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
高烧病人是一种你只要敢睡他们就敢自己烧坏脑子或者直接烧到见阎王的特殊病人。
说着你又去摸他的额头,摸到热度依旧惊人的皮肤。连那块帕子都已经被带得温热了。
啧。药效还不上来。
你手一撤,他的脸就本能地追过来。你的手冰冰凉凉的,他一定觉得很舒服。
你强行抽走手,又去洗了一次帕子。
双手被冷水浸得发红,本着不浪费的精神贴在他脸上给他降温。
晋王殿下舒服地喟叹一声,蜷着身子贴过来,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你手上。他的皮肤很好,摸着像是热水里的绸缎,用尽全力紧紧贴着你,希望能被你带着走。
与你的皮肤紧贴极大地抚慰了他的情绪。
渐渐地,赵光义的呼吸平缓下来。他睡着了。
等你抽开手,手掌的皮肤已经被他熨得滚烫。
你借着炉子的火看医书。今晚肯定没得睡了,得找个事情打发一整晚的时间。
刚翻了十几页,你听见床上传来“咯咯”的声响。他烧得牙齿在打颤。
又摸过去一看,晋王殿下的额头烫得更厉害了,嘴唇都烧得干裂。
你喂他喝了点温水,强迫他再吃了半块糖,正要把人重新安置在床上,忽然感觉他抱着你的手臂不松手。
“怎么了?”你问。
赵光义的齿间挤出一个字:“冷……”
他体温高得吓人,身上的肌肉因为高热而紧绷着,脸上全是病态的潮红,眉间蹙着,一头墨发凌乱地铺在你的枕头上。
他声音沙哑地诉苦:“骨头……冷……”
你心道没办法,要是山上备了白酒,还能把他扒了用酒精物理降温。但是你出来采药肯定不会带酒的。
他现在只能自己扛着。
你一边往外抽手,一边道:“殿下吃了药了。不要怕。会没事的。”
赵光义还是死死拖着你的手不放,很委屈的样子,断断续续地控诉:“吃了药……更难受了……”
废话。
用的药都是烈性的,他自己底子又虚,不难受才见鬼。
你本想说“熬一熬就过去了,没事的,风寒都治不好我这神医也别当了”,但是话没出口,忽然坏点子转上来。
你但凡没事干就要救他一条狗命。
但是这狗官一天到晚找着茬为难你,还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拆散你和小鱼这对苦命姐妹。
你道:“吃了药还难受的话,可能不太好了。”
赵光义滚烫的嘴唇蹭着你的手,呼吸凌乱,他含糊地问:“不太好……是……”
你道:“不太好就是会死的意思。”
要做坏事,你都不反抗了,他怎么抱着你的手都任他去,表现出一种对将死之人临终关怀的博大宽容。
赵光义不太明白地看你。
他烧得理智全无,说起话来黏糊糊的。夜深了,室内光线昏暗,他眼尾的潮红显得愈发可怜,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眼里全是你、只有你。
赵光义的脸贴着你的手不放,似乎并没有理解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满眼都是哀怜,依恋地撒娇:“……嘴里好苦……还要吃糖……”
你道:“别吃了。趁你还能说话,有什么遗言,我带给你家里人。”
你的撒慌撒得不好,干巴巴的,简直像在背书。赵光义但凡还有半点理智都不会上你的套。可是现在他整个人都快烧晕了,整个世界都不可信,他最信任你了,一点都没有起疑。
他强行凝神想了想,一时想不到什么话要带给他哥,只是进一步依偎在你身侧,乖乖的,不敢得寸进尺,怕你又想抽回手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光义似乎终于想到要说的话了,哑着嗓子对你道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惹你讨厌的。你不要讨厌我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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