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疤痕: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你觉得赵光义马上就要回光返照然后背后刷新出两个福瑞了。
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
晋王殿下过去人生中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像此时一样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你故意问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光义理解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说:“为什么……不答应?”
他现在浑身都在痛,能分配给思考的精力少之又少,处理简单的对话都十分费劲。
你道:“就是不答应。”
赵光义又不说话了。
你坐在榻边,垂眸去看他,正好撞见他的眼眸之中。
只见他枕在你的枕头上,仰头定定地看着你,简直看得物我两忘,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更不要说记得答你的话。
你:“……”
和这种重病之人沟通就很费劲,对方犹如在使用一个不好的网络,时不时就要掉线。
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抓着你的右手。仅仅只是抓着,如同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若不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可以想见被这么抓着肯定不会舒服的。
你把右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赵光义立刻断线重连回来了,先是下意识想再去抓你的手,但很快意识到你虽然很强他也未必不弱,于是只好委曲求全地紧紧挨着你,十分可怜地发出抗议的单音,似乎在谴责你为难他一个重病将死之人。
你索性站了起来,一点隔着衣物的接触都不给他,抱着手,居高临下道:“殿下,我说我不原谅你。”
赵光义黏黏糊糊地嘟囔出两个含混的音节,很难堪似的,默默将身子蜷缩了起来,把脸埋到枕头上去,避开你的目光。
他一头墨黑的长发披散着,脸一埋下去,只剩下如玉一般的脖颈在发丝间半遮半掩。那脖颈上也慢慢泛起潮红的颜色了。
晋王殿下这副百分之三百受力的表现反而让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觉得自己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重话都没说——你都没让他出去呢——他就这样一副伤心欲绝恨不得闷死自己的模样。
他不应该破防变脸然后骂你不知好歹吗,这样你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折磨他了。
这人怎么这样。
他这样一副你说我我就悄悄哭的模样,你反而不知道怎么下手了。
想了好一会儿,你认为自己首先不能真让他闷死他自己,于是还是出手去把他翻了过来——说实话,比你在厨房给荷包蛋翻面都简单,荷包蛋会从你的筷子之间滑下去,晋王殿下只会迫不及待地往你手上贴。
你:“……”
他贴过来的速度之快甚至让你怀疑刚才是不是诱敌之计。
赵光义重新抓住了你的手,立刻往自己脸下面压。他大约原本做好了立刻被你推开嫌弃的准备,真的压住了,反而有点不真实,悄悄地用眼睛看你。
晋王殿下的眼睛是偏狭长的狐狸眼,眼下他自觉理亏,平常微微上挑的眼尾此刻垂下来了,睫毛半遮着瞳孔,眼睑处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犹如一只被雨水浇透的小狐狸。
他不敢直视你,只是悄悄地、飞快地从下往上掀起眼帘偷瞄你一眼,见你没有生气的征兆,就粉饰太平一般,赶快转过眼睛去,表现出一种“其实我什么都没做”的自欺欺人。
但是此男有点高估自己的体力了。
现在药效正炽,这样强行一串动作做下来,你很快就看见他痛得浑身颤抖,额头上都冒出汗来,牙齿咯咯作响。然而就算这样,他依旧死死压着你的手不放,一副我痛都痛了现在放手岂不是白痛了。
你:“……”
人非常难受的时候,大脑额叶功能会暂时减弱,而更原始的脑区会占上风,时间感被扭曲。简而言之,会更像自己小的时候。
此男小时候就是这种样子了吗。
他简直把“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反正到手了就是我的了”刻在脸上了。
赵光义一边痛得肌肉都痉挛了起来,一边脸上还浮现出心满意足来。
你简直觉得有点好笑,不由得又提醒了他一遍:“殿下,你的遗言还没说呢。”
怕他听不清楚,你微微躬下身子,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
赵光义闻到身下枕头上是你的味道,面前也是你的气味。你的气味包裹着他。
他从来没有和你有过这么近的距离,哪怕知道你心里不喜欢他,脑海里依旧不可避免地搅成一团浆糊。
……好好闻。
离他好近。头发从你的肩膀两侧垂落下来,有几缕搭在了他的身上。你的眼睛里全是他,稍微再低低头就能亲到他了。
香香的。
你见此男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继续恐吓:“殿下,你要死了。”
赵光义愣了一愣。
他迟钝的大脑终于又想起这件事情了。他刚才完全忘记了,只全身心地沉浸在你的存在里。
他迟疑地开口:“那……那你怎么办呢……”
“是你怎么办,不是我怎么办。”你道。
赵光义眨了眨眼睛,他愣愣地说:“官家会怪你的……你好心救我……可是……他们、他们会都推给你的……”
储君急病而亡,官家不会放过在场的所有人。就算你只是无辜被卷进来,就算你只是一时好心不计前嫌地救他。但你真不如刚才不管他,假装没看见他,这样反而不会卷入这场事端之中,落得一身清净。
你每次好心待他,他都给你带来一堆麻烦。
这次恐怕尤甚。
五代以来,酷刑肆虐,他的兄长一向不喜欢这些酷烈的刑罚,可是朝野之中擅长于此的人可实在不少。
赵光义看着你的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你和那些事扯上联系,一时只觉得悲哀至极,以至方寸缭乱,忧心如捣。
忽然,他想到了。
赵光义欢喜道:“你去寻纸笔来,我写给你。”
他写清楚事情的经过就好了,他的字很好,旁人仿不来的,官家一看就知道是他的亲笔。到时候你的嫌疑自然全部洗清了。
这办法实在太好了,他一下子喜不自胜,甚至忘记自己的身体还很不舒服,想支着身体坐起来。
但是他早就没有力气,这样猛地一动作,他不仅没能坐起来,还一下子把自己摔在床榻上,冷风从没能捂严实的被子缝隙中透进来。
冷风吹了热身子,赵光义一下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太厉害了,眼角都咳出泪水来,蜷着身子动都动不了,一时觉得被你看见这样虚弱没用的样子很难堪,一时又泄气地想反正你也讨厌他。
你救他不过是因为你人好,就算是只小猫小狗你也会救的。如果是小猫小狗的话,你就会抱着它们一同躺在暖和的被子里了。
你只是想戏弄戏弄晋王殿下,并不想真的害死他,眼见他的情况急转直下,连忙给他掖好被子,取了毫针过来,用高温消毒之后,撩起他的长发,寻到颈后的大椎穴,一针扎下去,辅助退烧泄热。
扎都扎了,你干脆又把他的手拎出来,将手指上的十宣穴与十二井穴点刺出血——这是退热要穴,就是扎起来很痛。
十宣穴位于十个手指尖,十二井穴则在指甲根两侧,扎针下去其实就是在扎手指,十指连心,病人会很受罪,和上刑就差一个叫法,一般不会去扎。
但是你扎了一个来回,赵光义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有些疑惑,他身体底子不太好,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能忍痛的。
你收针的时候实在好奇,顺带着问了一句。
晋王殿下闷闷地笑,说他幼时身体不好,治病上面能遭的罪都遭过许多遍,早就习惯了。
你的心思全在收拾细如毫厘的银针上,直接把他套在了日常接诊孩童的模板上,放柔嗓子,模板地夸奖道:“好棒,好厉害,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夸完不由得一愣,自己都觉得好笑,抬眼去看赵光义,却见他专注地盯着你,被你的目光一碰,反倒挪开眼睛去,一副意想不到、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模样。
你:“……”
他做这么久的晋王和京尹,什么逢迎奉承没听过,这种哄小孩的话也这么有用吗。
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继续甩脸子也有点奇怪了。
室内的氛围有点说不出的微妙。你觉得有些不自在。
赵光义明显不那么痛了,精神也好了不少,旁观了一会儿你收拾前收拾后,忽然问:“你手腕上是烫伤吗?”
你知道他说的是你两只手手腕上方各有一圈的细细白色瘢痕——你方才为了方便行动,把袖子捋起来了,他看见了——漫不经心道:“不是的。”
赵光义说:“我看着像是烫伤。”
你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两道疤痕,好笑道:“殿下对烫伤也有研究?”
赵光义抿了抿唇:“小时候顽皮被烫过。”
这种事情,本来他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但是他什么难堪的样子你都见过了,他现在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道:“殿下认错了。是胎记。”
赵光义心想——不像胎记,像是戴在手上的银镯子被开水或者火焰烫过之后,会有的疤痕。因为银导热很快,比人体快得多。
但是他很快又想,对啊,不可能啊,如果真的被火焰灼烧过,那必定手腕上全是烧伤疤,怎么会只有一圈这么细的白色瘢痕呢?
于是他立刻把这猜想扔到脑后,认可了你自己给出的说法。
你收拾了东西,正要出去,忽然听见赵光义叫你:“帮我寻纸笔来好不好?”
你横眉竖眼:“殿下,你睡会吧行吗?大半夜别折腾了。”
赵光义坚持道:“若我死了,你能凭我的书信脱身。”
你不曾预料到他会这么说,联想到他之前忽然欢喜起来的表情——前因后果一串,哪有不明白的——不由得愣了一下,才道:“你死不了,安心睡吧。”
你急急把门掩了,又听见里面赵光义的声音。
他的声音仍然是沙哑的,但是缠绵病中的那种绵软无力已经没有了,处处提示着你他是个成年男子。他说:“你还回来陪我好不好?”
你:“……”
这地方就只有一个炉子,大晚上外面都是零下,况且他的病情也不一定就稳定下来了,你还要再观察,你肯定要回来陪他的。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就好像……就好像……你陪着他他会非常高兴非常欢喜一样。
你把针收回医箱里面,踮着脚放到高处的时候,厅堂的门被夜风吹开了,你被吹得打了个哆嗦,忽然感觉头脑清醒了起来。
你提醒自己,此男十分狡猾,不要中了他的花招。
晋王殿下虽然金尊玉贵不食人间烟火,但是年纪轻轻能坐稳京尹之位,除了那层血缘关系,必定还需要一些天赋。
无论何时何地,找出最优解,获得利益最大化的天赋。
不要轻易相信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副样子。
单打独斗他必定不是你的对手,但是玩手段耍心眼你还是得尊敬一下他。
不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耍得团团转啊!难道你要相信他这种人上人对你一见钟情喜爱有加稍微离开你一会儿都依依不舍吗!不过是想要你拼尽全力救治他护卫他罢了!
你悲愤地自勉。
他上次还叫你滚出去呢!怎么可能转头就喜欢你了!不能相信他啊!小心到时候被献祭给他的大业啊!看他那副无害脆弱的样子,指不定用这个法子骗了多少小姑娘呢!
好歹毒。
你把厅堂的门掩上,回到卧房里,接下来不管赵光义说什么你都不理他了,只低着头自顾自地看医书。
明天雪停了就把他扔出去!
第二天上午雪也没停,反而越下越大,眼瞅着要大雪封山了。
赵光义的高热清晨就已经退了。他毕竟年轻,是身体最好的时候,又饱饱地睡了个好觉,立刻就精神奕奕起来了。
倒是你实在有点熬不住了。
连轴转了快十八个时辰了,你又不是神仙。
这么大雪又不能真把晋王殿下赶出去。
于是你只好严厉地叮嘱了他几句话,让他不要到处乱跑乱碰,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褥,把他用过的那床收起来——该死,昨天太急了没想到可以让他用新的,直接让他用了你睡过的,现在只能假装没这回事了,他要敢提你就打死他。
你往被子里一缩,立刻当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开始补觉。
没睡好。
只浅浅眯过去两个多时辰,醒来的时候刚到午时。
你躺在床上,看见赵光义坐在窗前看书。
察觉到你的目光,赵光义直起身,回头来看你。
他头发简单地高束在脑后——你怀疑是因为他根本不会自己梳头发——细碎的额发一股脑都往后抓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已把裘衣脱了,眼下只穿着玄色的劲装,袖口紧束在腕上,显出一截干净分明的腕骨。身形挺拔、腰身劲瘦,愈显清隽英挺。
“你醒了?”赵光义问,他的嗓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冷冷清清的。
他身量很高,仪态又好,站在日光熹微之中,显得风韵翩然、十分俊朗,连带着让这简朴的卧房也熠熠生辉。
你陷在刚醒的恍惚之中,对他的印象还残留在昨晚那个烧得满脸潮红哼哼唧唧抱着你的手不放的人。
眼前这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成年男人和那个印象微妙地重叠,给人一种不知如何描述的感觉,像是有蝴蝶的翅膀在胸膛里使劲扑腾。
你:“……”
好歹毒的赵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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