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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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勿负一山雪:两个笨蛋

赵光义觉得你还是很讨厌他。

  他一般很少会这么鲜明地感觉到旁人对他的不喜。

  首先是因为很少有人真的讨厌美貌勤奋又有才华的晋王殿下,其次是因为他赵光义真的权势滔天。

  咳咳,也可能两个原因主次颠倒了。

  经过昨晚,本来他还觉得你对他的观感可能稍微好点了呢。

  这是赵光义自己领悟的一项社交小技巧——如果你向一个人求助,而那个人帮了你,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原因帮忙的,对方接下来都有很大的概率会看你更顺眼。

  这是件很反常识的事情。想拉近和一个人的关系,不是拼命去帮对方,而是让对方帮自己。

  赵光义一直认为,他与母亲、兄长的关系好,很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个。

  他幼时总是生病,整个家庭为了挽救他的性命给他付出了太多,而他又还算争气,给了养育者一套跑得飞快的情绪价值正循环。

  但是这个技巧似乎唯独在你身上不适用。

  你竭尽全力救了他的性命。

  可你对他依旧很警惕,不喜欢和他说话,一定要说话的时候也很冷淡。即使不得不在他身边睡下,睡梦中也紧紧皱着眉头,显然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被惊动醒来。

  赵光义尽量轻手轻脚地去照料炉火。

  他几乎从没有做过这种事,但这些事毕竟不难。况且你很累了,他决不能这点事都做不好。

  这是一个造价低廉的陶土炉,外形粗糙简朴。下部是炉膛,用来盛放木柴作为燃料;上部敞口,可以直接在炉边取暖,也可以在炉子上烧水、煎药。

  炉子里烧的是木柴,虽然是火力又旺又耐烧的硬木,但还是会稍有烟气。赵光义没有经验,被熏了个正着,想着你刚刚睡过去,强行忍到屋外,才压抑地咳了出来。

  晋王府取暖几乎从不用明火,就算要用也是用无烟无味的银霜炭。

  赵光义站在雪地里低声咳了好一阵子,堆积的雪包容地将所有声音都吞进去。

  他看见屋外朔风旷渺,新雪素尘被北风吹卷,在空中漫漫扬扬。

  赵光义先是想到——这雪至少要下到今天晚上,山上的人下不去,山下的人也上不来。开封府绝对不敢压着他失踪的消息,恐怕要麻烦兄长担忧操心了。

  接着,看见眼前万顷同缟、千岩俱白,赵光义又不禁想起你乌黑的头发和乌黑的眼睛。

  再接着想到你冷淡凌厉的眸光。

  你对他还是不像有什么好印象。

  赵光义不禁有些难过,可这也只能怪他自己。

  他没在屋外停太久,很快又进去和那只笨重陈旧的炉子斗智斗勇,好在很快就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赵光义拿出随身备着的舆图,坐在炉火边细看,心中忽然想到——你做这些繁琐纷杂的事情倒是很熟练,想必并非大富大贵人家出身。

  这简直是一句废话。没有哪个富贵人家会让女儿去习武,更不要说抛头露面在市井中行医。

  因为议婚的事情,赵光义对富贵权势人家的婚龄女子颇有了解,早早就看出来你绝不是其中一员。

  想完这句话,赵光义又对着舆图发呆。

  嵩山离开封不远,这山又不算高。以赵光义对物候的了解,他和你被困在山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最迟明日雪停,禁军就搜山来了。

  所以其实这舆图看不看都无甚大碍。

  赵光义想,市井人家的女儿,肯定比富贵人家的女儿,要见过更多恶意。

  他身为京尹,对人心之恶劣了解得很——底层的无赖恶棍最喜欢欺软怕硬,见到妇人小孩都要耍威风,更不要说见了普遍面皮薄的未嫁女子。

  所以……其实你对男子警惕性高一些,心防重一些,也是应该的。你会保护自己,这是好事。可能也不独独对他一个人心防重。

  赵光义想,你和永年县主关系好,他要是去找官家重提此前之事,想必你对他会大有改观,认为他与其他男子不同,不必如此心防重重。此前的嫌隙或许也有冰释的转机。

  但是这事情他又实在不愿意做,觉得你一身绝世武功,放在永年县主身边太浪费了。

  而且永年县主摆明了很喜欢你,若真松了这个口,以后恐怕再也调任不出来了。你的人事编制到了永年县主那里,只要永年县主咬死不放——这是概率很大的一件事——就算他去找官家,官家也不会偏袒他的。毕竟晋王欺负一个先天有碍的小姑娘,这事怎么也不占理。

  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一个恰当的处理方法。赵光义十分烦恼。

  忽然,他一眼偏到床榻上。

  你卧在榻上,乌发铺了满枕,有几缕垂在榻沿,随呼吸微微晃动。炉火的光在你脸颊上跳跃,描出浅浅的暖色。你已经睡着了,被子滑到肩下,露出浅白色的领口。

  要不要……帮你掖一下被子?

  赵光义迟疑地想。

  这样会冻到肩膀的吧?还是说旁边就是炉火,这样也没关系?

  你帮他掖被子的时候动作流畅顺利,一点暧昧的感觉都没有。赵光义不知道为什么轮到自己这件事就很难做。

  万一惊醒你了呢?你又更讨厌他了。

  可是这样万一真冻到了怎么办,他是半点医术都不会的,难道到时候眼睁睁看着你难受吗?

  正当赵光义下定决定伸出手去的时候,你自己觉得冷了,把身子往下蜷了蜷,被子直接掩到你的下巴处了。

  难题自解,可是赵光义在庆幸之余还有几分怅然。

  他有些挪不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你的脸,不明白为什么上天生出这样牵动人心的一个女子。平常是不能这么盯着人看的,他简直像在向谁偷这样宝贵的时光,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这样被人盯着,想必你潜意识里也不太舒服,眉头又皱紧几分,像是被梦魇缠身。

  赵光义终于惊醒,赶快收回目光。

  为了防止自己再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他连忙起身走到窗边去。

  屋子里的炉火效果有限,窗边已经很冷了,但是赵光义认为正好可以让自己清醒一下。

  他逼自己去看带着的舆图,一册书翻来翻去都能背了,还在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几百个昼夜,又好像就是一瞬间,赵光义只觉得心中有一架九弦琴在来来回回地奏一支让人心平静气的曲子,他徜徉在高洁的乐声中,把凡世的虚浮都忘了。他很专心。他都忘了。

  赵光义听见身后传来了你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

  他接了你初醒时一个懵懵懂懂的眼神。

  简直像小孩子一样,睡得迷迷糊糊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软乎乎的,信任地向他望来。

  赵光义心中那架琴所有的琴弦都被挑了起来,挑到最高处,然后一一断裂开来,发出他听过的最清澈最锐利最悦耳的音调。

  他不由得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赵光义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温和的人,但是此刻他竟然真是。

  他温言道:“你醒了?”

  你没给他甩脸色,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赵光义心中一片天心月圆,立刻把那架九弦琴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和衣睡的,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回头整理好床铺,接着便往外走。

  赵光义不知道该不该跟着你,他想跟着,但你又没让他跟着。他如今实在不能再惹你不喜欢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转,最后赵光义还是决定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的书——至于看没看进去就天晓得了。

  你醒了。

  你还饿了。

  昨晚你真的就草草扒拉了两口饭,忙了一晚上又睡到快中午,你快饿扁了。

  多亏你刷到过的许多末世生存小说助眠视频,即使你只是偶尔住在这废弃道观里,你依然在厨房下面的仓窖里储存了足够多的食物和木柴——反正你武功高强,给路边的树木改个花刀也是顺手的事情。

  你对尊贵的晋王殿下起床之后什么事都没做这件事早有预料。

  这位看着也不像是眼里有活的人。

  你洗了把脸,勤勤恳恳地在厨房生起火来,刚要把锅热一热,就发现晋王殿下还是比你想的稍微好一点

  他听见动静立刻就跑出来帮忙干活了。

  然后你们一起合力把厨房烧了。

  你:“……”

  赵光义:“……”

  你:“殿下以前做过饭吗?”

  赵光义摇摇头,茫然道:“我以为你会。”所以你的指令他执行得飞快,从来没有想过指令会不会出错。

  好了。

  至少现在你们知道跳脱的思维做不好饭,而跳脱的思维搭配极高效率的执行力会直接把厨房烧穿。

  好在老天保佑,刚烧起来就又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及时止住了火势,还给你们剩下一半的厨房没烧完。

  不管怎么复盘你都至少有一半及以上的责任要负。

  所以你决定谁也不要怪,就当这个倒霉的厨房命中有此一难。

  唯一的好消息是,燃烧的厨房释放了大量的热,现在哪怕是站在旁边的雪地里也不太冷。

  你溜溜达达从厨房角落里发现了一只被烈火把表皮炙烤成了焦炭的野鸡。

  用匕首划开外面那一层炭,里面还是很香的。

  于是你又溜溜达达把它扒了个干净,淋上盐粒,分了一半给茫然的晋王殿下。

  你们坐在道观的青石上,背靠着烧得乌漆嘛黑的建筑,看着漫山遍野的漠漠雪花,无言地分食了一只美味的烤鸡。

  这野鸡也是命中有此一难。

  要是没碰上你俩,它说不定还在林野之中当溜达鸡呢。

  赵光义心有戚戚,说:“回去我请你吃饭。每天。”

  你道:“还是不了。别又把我赶出去了。”

  赵光义尴尬地笑,尝试为自己辩解:“我是被那句话误导了……就是那个千里马常有……”

  你漫不经心道:“千里马常有而商鞅不常有?”

  赵光义:“……”

  赵光义:“抱歉。”

  你:“抱歉也没用,给我抓到机会我还要报复你的。”

  赵光义:“好。”

  他这么坦然答应,你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心想此人一身的毛病,唯独有个做错事就认的好处。

  赵光义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他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人,就算说要报复他,恐怕也不会真取走他的性命……可是他又怕你比表现出来的更不待见他,到时候给他一刀,他可没把握瞒过自己的兄长。

  要不然到时候和兄长说,你救了他两次,他给你刺几刀出出气也是应当的。何况你肯定不会刺的很重,一定是轻轻的。

  不过,赵光义又想,能瞒住还是瞒一下。虽然兄长威严仁厚,一向是个讲理的人,但万一你惹得兄长不喜欢了呢。他不希望兄长对你有偏见。

  傍晚雪终于停了。

  可是天色已暗,冒险下山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于是你们商量着再留一个晚上。

  道观里还有一些不同规格的床,可以想见这个道观曾经也十分繁盛,收容了许多一心向道之人。

  你同赵光义一起又收拾了一张床出来。

  过程稍微有些艰难,因为你们连续撞坏了好几张床。

  除了你们俩毫无默契之外,你还发现赵光义此人真是一点家务活都没干过。他态度良好,但是限于技能条进度全是零,总是勤勤恳恳把这些琐事杂事全部干砸。

  最后你让他站在旁边看着就好。

  再弄坏最后一张木床他晚上就睡地上吧。

  眼见你的表情十分冰冷,赵光义的心情也跟着跌至冰点,甚至想掏出钱袋来把钱都给你请你不要生气了——不过他知道自己要真敢这么干才是彻底完蛋了,他只是有点路径依赖不是脑子笨。

  唉。要是世界上所有的难题都能用给钱来解决就好了。

  晋王殿下由衷地想。

  当天晚上,赵光义半夜醒来,觉得口干舌燥,于是起身去喝水。

  他坐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你的呼吸有些异常——你的呼吸放得很缓很平很有节奏,但这是装睡的人的特征,兄长教过他。

  赵光义在心中叹气,他有些难过,他本以为你至少会等到回去之后再动手,这样他会比较好治,也不太容易留下后遗症。

  他难过地去喝了水,准备待会儿挨这一刀的时候要表现得很痛,让你心里泛起一点愧疚来。

  赵光义认为自己完全准备好了,可是重新回到床榻边,借着炉火的暖黄光芒看清眼前景象时,不仅还是十分愕然

  你在凌晨两点把他的被子给叠起来了,让已经积蓄好温暖的床铺完全凉下来了。

  而且现在你正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赵光义:“……”

  赵光义深刻地反省自己,觉得这个该死的官场还是永久地改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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