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此会在何年:情海孽天无从赦
你被小张杏的语出惊人给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小张杏言之凿凿:“真的!这行超级赚钱的!而且只要跑得够快就没有后果!我二娘就是这样干的!她爹强迫她嫁瘸子,她不愿意,她就和我爹说愿意嫁给他,我爹把她爹打跑了,她再把我爹的钱卷了就跑!”
你笑道:“快去睡吧!小祖宗。”
把小张杏赶去睡觉之后,你自己却不太睡得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才重新入睡。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连小张杏都起晚了。
这几天她一个人在家,虽然生性大胆,但到底是个小孩子,不免提心吊胆疑神疑鬼。现在家里做主的人回来了,又明确说了不开门做生意,她精神一松,也迷迷蒙蒙地跟着你睡晚了。
你醒了之后,换了衣服拿着笔在厅堂里算账。
小张杏握着一支炭笔张牙舞爪地在旁边地上写字。她写字总是很用力,把白纸都给写破,写破几次之后她觉得糟蹋东西,不肯用纸,直接蹲在地上写。
这次她在写《开蒙要训》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最后那个字对初学写字的小孩太复杂了,在她手上写成一大篇,超出其他字很多。
小张杏瞪着眼睛看那个字,忽然听见有人在敲后院的门。
她扬声问:“谁啊?”
然后迫不及待把炭笔一扔,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灰色厚褙子的中年男人,面容干净,手里提着一只两层的黑漆食盒,看见她就叫“小娘子”。
小孩第一次被人这么文雅地称呼,不知道该答什么,撒腿就跑回去找你。
小张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厅堂。
你被她拽着站起身来,哭笑不得:“慢点慢点。”
那个穿青灰色厚褙子的中年男人看见你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娘子安好。吾是晋王府的管事,姓王,名仁睿。殿下想亲自过来的,只是实在诸事繁杂、多方瞩目,抽不开身,又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娘子商议,不能拖到晚上再过来,所以特命吾来请娘子过府一叙,万望娘子赏脸。”
你还没来得及说话,王仁睿转向旁边探头探脑的小张杏,将食盒双手递过去,脸上带着温和而妥帖的笑意:“这是给小娘子的。殿下想着恐怕二位还没用午饭。”
小张杏整个人都愣住了,张着嘴看看食盒,又看看你,不敢去接。
你抬抬下巴,示意她可以接,这孩子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你对王仁睿说:“多谢。先进来说话吧。”
王仁睿却躬身道:“吾在外候着便是。娘子收拾好了唤吾一声。”
他说完便退后两步,垂手而立,姿态端正得像一棵栽在那里的树,并不催你。
你把自己往日调制过的几种药膏都收捡出来——说来也怪,明明是来到了相对和平的开封,平常也不怎么和人起冲突,但你对外伤有十分显而易见的天赋,砍伤划伤烫伤治起来都如有神助,脑子里还时不时蹦出些治外伤的药膏方子的灵感。
小张杏将那只红漆食盒放在桌上,问:“掌柜的,我能打开吗?”
你点点头:“就是给你的。我待会儿要离开一会儿,你别乱跑。”
小张杏答应了,解开盒盖上的小搭扣,把盖子掀起来。
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漫出来。
食盒不大,分两层。上层是四样小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分隔的格子里。前三格分别是桂花糕、枣泥酥、糖渍梅子。第四格是一只小兔子造型的面点,白胖胖的,用红豆点了眼睛,耳朵尖上还染了一点点粉色,憨态可掬地趴在格子中央。
小张杏眼睛都看直了。
下层的汤点和热食自不必说,都是特意做的孩子菜,酸酸甜甜又精致好看。
这孩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讨好过,一时都呆住了。见你起身才慌忙回神,跑去送你。
你上了马车。
车帘是深黛色的厚锦,垂下来纹丝不动,显然用料极扎实。车厢里铺了绒毯,暖和得让人意外——你低头一看,座下竟有一只小小的铜暖炉,用布裹着,透出源源不断的温热。旁边还放着一碟泽州饧,用白瓷小碟盛着,码得整整齐齐。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拐进御街的时候,你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一样了。偶尔有几个骑马或乘轿的人经过,远远看见这辆马车便主动避让。
接着你发现这条路似乎和你上次来晋王府的路不太一样。
正疑窦之中,马车停了下来。
王仁睿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娘子,到了。”
你跳下马车,发现是门的位置不对——不是去前面的办公区域,而是直接到起居生活的后半边府邸了。
沿路遇见几个仆从,无论男女,见你走来都停下来避让到路边,低头行礼,腰弯得深浅一致。有一人端着托盘迎面过来,看见你便立刻退到廊下,侧身垂首,等你们过去了才继续走。
刚走一半路,离花厅还远着,就看见甬道尽头,月洞门下,站着一个人。
他是从前院匆匆过来的,看见你的瞬间停住脚步,抿着唇看你。
赵光义身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暗纹云锦,日光底下走动时会泛出水波一样的细光。袍身裁得合体,收腰处掐出一道利落的线条,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像一竿被雪压过的青竹。
他没戴冠,只在发顶束了一根白玉簪,簪头雕成云纹,露出来那一截温润的白。大约是走得急了,他鬓边有一缕碎发散下来,落在颊侧,随着他停步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他道:“你来啦。”
说着脸上微微带了一点笑意起来。
他站在月洞门下,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融融的光晕里。
他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十分好看——眉眼是浓淡得宜的墨笔,鼻梁挺直,唇色分明。脸侧的那道疤痕比昨夜淡去一些,在逆光下并不显眼,像古画上的一道折痕,给这张过分秾丽的脸添了一点素雅的味道。
忽然出现的这点笑意让他整张脸活了起来。他稍停顿一下,立刻便朝你走来,肩平背直、气宇轩昂,鸦青色的袍摆在动作间轻轻拂过地面,衣料上的暗纹随着步态流动,像一池被风扰动的春水。
你忽感局促,没话找话道:“你的伤还痛吗?怎么看着比昨晚要严重些?”
这一句话惹得晋王殿下蹙起眉头。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很快又抬起来看你。
“很显眼吗?”他十分在意地问。
你本就是乱说的,见他当真了,有点不忍心,含糊道:“还好吧,不算很显眼。”
不过晋王殿下看着没怎么信,只是暂时按下不提。
赵光义问你吃饭了没有,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便引着你往花厅去了,还神秘兮兮地说:“咱们悄悄的。”
你无奈道:“赵光义,这不是你自己家吗?”
赵光义:“前厅一堆人议事呢,我强行丢下他们过来的,被他们抓到要收八百个弹劾。”
你:“……”
你:“那你还来。”
赵光义:“先来后到,昨晚先和你约好的。”
这先来后到完全是他自己强行加塞的吧!
你道:“说到这个,殿下不是有要事和我商议?”
赵光义却道:“先吃饭吧。”
确实也是吃饭的点了。
花厅里已经备好了饭菜。地方不大,桌子摆不开,两人只好对坐。
菜色清淡,却样样精致——一道清炖鲈鱼,鱼肉切成薄片,码得齐齐整整;一碟冬笋,笋尖嫩黄;一碗鸡茸粥上撒了碧绿的葱花和火腿末,香气清雅。还有几样小菜,用白瓷小碟盛着。
两人落座,赵光义却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你发现他的目光在花厅和窗户之间挪来挪去——日光从斜前方照过来,正好落在他受伤的那一侧脸颊上。那道伤口在正午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他皱着眉想了一想,直接换到你身边坐,背对着窗。光线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那道伤口被藏在暗处,看起来便不那么扎眼了。他松了一口气似的,终于拿起银箸,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你本来想说要不咱俩干脆调换一下位置算了,但是忽然发现这样一换就会变成你在主位上——这实在有悖你从小接受的礼貌教育,于是你还是闭嘴了。
鲈鱼片得薄,入口嫩滑,几乎没有刺。你多夹了几筷子。
赵光义笑着说:“我也觉得这个好吃。”
说着,他把自己面前那碟冬笋推到你手边,道:“这个我也喜欢,你快试一试。”
你依言夹了一筷。笋尖脆嫩,入口清甜。
你道:“很好吃。”
赵光义显而易见的高兴起来。
你把这归结为请人吃饭的微妙心理——带朋友吃自己觉得很好吃很喜欢吃的东西,如果朋友觉得那个东西没有那么好吃,就会让人很尴尬。
屋外的日光斜斜地透过花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花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空气里浮着鸡汤的香气和初冬的暖意。
“殿下,”你吃得高兴,心情好起来,主动安慰起他来,“没事的,这伤口不深,不会留疤的。你实在介意就用帏帽挡一挡,十天半个月就长好了。”
于是,吃完饭之后,赵光义立刻唤人去寻帏帽来。
其实你觉得昨天晚上那顶就挺好的,但是晋王殿下说和他的衣服颜色不太搭。
你:“……”
好吧。
饭菜撤下去,仆从换了茶上来,赵光义终于说起他的要事。
先说了一堆朝堂上的事情,说朝上许多人不认可兄终弟及,也不喜欢他,认为他无法接过兄长的大业。
又说昨天那场刺杀涉及到朝中许多人,背后甚至还有江南和吴越国的影子。大家都想要他死。
再说礼部逼他议婚,给他的成婚对象全部都是高门贵女——这里你没有听出什么问题来哈,但是赵光义说你知道唐高宗和王皇后吗?
你不知道啊。你只知道唐高宗和武皇。哦哦,还知道那个,为了未出生的孩子和已经在世的孩子,唐高宗肯定要拼命了。
赵光义给你讲解,说王是大族出身,武出身小氏,为什么高宗却一定要扶武当皇后呢?
你说因为高宗荡情帷薄,溺爱衽席。
赵光义:“……”
赵光义忍不住道:“你平常看史书就挑这个看!”
不是啊。
没看过史书啊,短视频刷到的。
赵光义道:“其实最开始高宗和王的关系还可以。但是高宗一病,王就想他死,坐拥家族势力当太后。高宗心灰意冷,扶持武当皇后的念头越来越坚定。所以……”
他提示地看着你。
你道:“所以只要皇帝足够喜欢,不管什么出身都能当皇后。”
不管是没有家庭背景、尼姑、小妈、嫁过人,甚至这几项叠一起都无所谓。
赵光义:“……”
赵光义:“也对吧。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赵光义说他不能被礼部逼迫去娶高门贵女。不然到时候他就一病到死,直接有人要当太后了。
你说哦原来如此。
你认可了赵光义的论证过程和论证结论,但是不知道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然后赵光义说接下来是冬狩,冬狩之后诸国使团来朝,他要接触大量陌生人和陌生势力。他身边会越来越阴云诡谲,刺杀肯定也会越来越多,防不胜防。
你听出点眉目:“你想我来护卫你?”
赵光义眉开眼笑:“差不多。”
这单子也不是不能接吧。
晋王殿下肉眼可见的大方,让他欠你这么一个延绵不绝的人情,以后你就是真每天往金水河里倒钱也没关系。
况且你觉得他这人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陌生的穷苦人求到你这里让你帮忙,你经常于心不忍帮就帮了。
没道理未来的皇帝求你帮忙你要置若罔闻。
赵光义道:“就是你可能不好以护卫的身份出现在我身边。很多场合是不适合带护卫进去的。让人觉得我疑心、警惕他们。”
你立刻道:“得加钱。”
赵光义一口答应。
他主动拿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不含一丝杂色,玉身雕成一条蟠龙,盘曲蜿蜒,龙首昂起,口衔一枚小小的圆珠。龙身线条流畅而遒劲,鳞爪分明。玉佩上方系着一根编得极密的丝绦,深紫色的,与白玉相映,格外醒目。
“这是我初做府尹时,官家赐的。”他说,“亲王府邸出入宫禁、调遣府属,皆凭此物。后来我封了晋王,这枚玉佩虽不常用了,但它的效用没有收回——凡见此佩,如见我本人。晋王府的属官、府兵、护卫,皆听调遣。你若是要用银钱,直接去府里拿,要多少拿多少,没有上限。”
你觉得有些不对劲,稍顿了顿,没有立刻去接。
赵光义立刻加码:“我还给你十个允诺。任何事情,只要你想,只要我做得到,我绝不推辞。”
我靠好大方。
童话里编都只敢编三个呢。
你问:“好吧,殿下,你需要我用什么身份出场?”
赵光义嫣然一笑,说:“晋王妃。”
你:“……啊?”
等一下。
怎么绕出这个结论来的。
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赵光义循循善诱:“我和兄长商议过了,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朝中想我死的人不少,晋王妃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捷径……未来当皇后哪有未来当太后有诱惑力。”
确实。有武皇的例子在前面,谁不想这么酣畅淋漓地试一下。换你你也想试。
“朝中的势力在你身上无处依附。你又武功高强,若是正大光明出现伴在我身边,能最大程度地挡住那些明枪暗箭。”他顿了顿,声音带出了明显的恳求意味,“你是破局最合适的人选……甚至是唯一的人选。”
“那之后呢?”你问,“等局面稳定下来之后怎么办?”
赵光义立刻道:“等局势稳定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到时候我可以安排你假死脱身——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你要做什么我绝不过问、绝不阻拦。”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赵光义将玉佩递到你面前,丝绦从他指间垂落。
他的手在半空中悬着。
你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赵光义微微笑了起来,他道:“我晚些同官家说,到时候便请旨赐婚。”
他的笑意很浅,只是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像一尾锦鲤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露出一瞬间的银白。
为了以防万一,赵光义端起茶盏,凑到唇边。
待他放下茶盏,全身上下唯一的破绽就只剩下声音里那点微微上扬的尾音:“那这就算是说定了。”
你有些犹豫,但着实想不出反悔的理由,于是还是点了点头。
正说着,内侍过来敲门,说寻了帏帽过来。
新寻来的这一顶比昨夜那顶考究得多。
帽檐外覆一层绡纱,颜色是极浅的黛青色,和他身上那件鸦青圆领袍竟像是从同一匹料子上裁下来的。这绡纱比寻常帏帽的帽沿要长些,几乎及肩,走动时便能将整张脸笼在一片朦胧的云雾里。纱帷的边缘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暗纹,日光一照,便碎碎地亮起来。
赵光义接过来,侧过身去,将帏帽戴上。
他的动作很从容,一只手扶住帽檐,另一只手将垂落的纱帷拢了拢,让它在肩头服帖地垂下来。
待他转向你时,整张脸已经隐在绡纱后面,只隐约看得见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拔,下巴的棱角,全都隔着那层薄纱模糊了,却反而因为模糊而生出一种诱惑来。
晋王殿下站在灯花影中,帏帽的纱帷像是一团惑人的雾气。他在纱帷后面满意地轻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在意的东西安排妥帖了。
他在那层绡纱后面用眼睛望你:“如何?”
你道:“挺好的。”
就是这花厅里有些闷了。
炭火烧得太足,暖意沉甸甸的。
过了午时,窗外的日光格外明亮。今日该行的刑都已经行完了,该流的血都流完了,该落的泪都落尽了。此前所有的冤情罪孽都终结掉了。人世间显得如此洁净和生生不息。
你道:“殿下,我有些闷。”
“是我疏忽了。”他说,“这花厅里烧了地龙,又搁了两盆银霜炭,确实闷了些。”
“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吧。”赵光义说,“晋王府的后园虽然比不得宫里的御苑,但有几处景致还算能看。”
你道:“不是还有许多人在等殿下议事吗?”
赵光义想说“让他们等去”,但是眼下说这句话有些不对了,于是他说:“我同他们说回来上药的,太快回去就被发现在说谎了。”
你问:“那你要重新上药吗?”
赵光义蹙起眉头:“不要吧。他们手太重了,弄得痛死了,晚上必须要了再说吧。”
你忍不住道:“殿下,吃药上药都不能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必须要遵医嘱。”
好多病人都这样,感觉病好了就不吃药了。观察两天,觉得又不舒服了,又重新捡起来吃。这样反反复复反而养出耐药性了。
赵光义:“回头你帮我弄好不好?”
你浑然不觉他的心思,道:“行。正好见见你府里的御医,听听他的思路。”
你知道自己在医术上有点天赋,而御医是这个时代医术天赋的集大成者,你很想同他们沟通一下。
赵光义笑道:“好。”
他这笑意中终于带出一些掩藏不住的得意,因为经过反复验证,终于确定自己是发现一件难事的技巧了——而这技巧未来可以反反复复地用。
出了花厅,空气果然清冽起来。
沿着回廊往外走,绕过一道影壁,到了园子里,眼前豁然开朗。
赵光义走在你身侧,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正好和你保持着同频。你偶尔瞥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园径上,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真的很在乎自己的脸啊。
你心里想。
你们走到湖边。
那一片湖面在初冬的日光底下泛着粼粼的银光。
湖岸边铺的是清一色的青玉砖,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白石米,踩上去不滑不涩。玉砖在日光下微微透出温润的光泽,和远处汉白玉的桥栏遥相呼应。
湖边的亭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锦毡,毡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边上搁着一只小巧的铜炉,炉里的炭火正红着。你若是想喝口热茶,立刻便能喝到。
亭子的栏杆内侧垂着一圈挡风用的锦帘,秋香色,绣着疏疏的折枝梅花,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痕。
好一片祥和安宁的富贵景象。
赵光义道:“你若喜欢,以后可以常来。”
他这话说得如水一般清亮柔和。人若长久注视着这样的水,难免会想坠入其中。
你忽然道:“赵光义,你把帏帽摘下来。”
他不明就里,但还是顺从地摘了下来。
黛青色的绡纱从他脸上挪开,先嘴唇和下颌,再是鼻梁,最后是眉眼。
你看见赵光义的眼睛。
那实在是一双很好看的狐狸眼。
你在和一只狐狸讨价还价,而且还感觉占到了狐狸的便宜。
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你认真道:“赵光义,我对你这么好,你不要骗我。”
晋王殿下一愣,笑了起来。
这笑意又诚恳又干净,还十分无辜。
他道:“没有骗你。怎么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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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一路往晋王府去。
他日前下诏“命枢密院讨详先朝校猎制度”。
枢密院呈上来的折子说
自周朝开始,就有“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的礼制。我朝亦应沿袭此礼,“顺时令、训戎事”。
今日早朝把这结论过了一下,禁军、五坊、太史局等就着手去筹备了。
其实也很好筹备。
因为赵匡胤把时间和地点都给他们定了。
琼林苑。半月之后。
赵宋的皇家御苑共有三个。
玉津园、琼林苑、北园。
其中只有琼林苑为本朝始建,也是唯一一个不对普通民众开放的皇家御苑。
是的,赵宋的皇家御苑,甚至皇家宫殿都会定期向百姓开放。
御苑内允许商家入驻经营,酒家、茶楼、艺人、博彩摊位随处可见。你愿意甚至可以在皇家园池之中垂钓,钓完再就地进行野炊。朝廷不仅不禁止,自己还组织盛大的表演供百姓游览——简直就是一个公园。
唯独琼林苑不开放。
不过大家也理解。与其他御苑不同,琼林苑不见巍峨宫殿,反而遍植幽木奇花。
后方有山,前方有洿池,左右环抱,罗城周密,四围拥护,清静庄严。
简直像是一个陵墓。
据说这地方在后周时确实是块坟地,如今官家也时不时让高僧羽客进去行持科仪、济幽度亡。
听说,每到夏日,琼林苑中便金盏银台供经宝、酌水献花满瑶台。
这次冬狩会定在琼林苑,大家在朝会上便都有些惊讶。
不过可能是官家觉得园林寂寞,特意让人气去旺一旺。说到底并不逾制,前朝也有旧例可循,所以无人反对,迅速通过,都讨论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了。
也就是官家的寝陵。
官家准备把寝陵修在西京洛阳——那是官家出生的地方。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十分敏感,觉得这或许代表着官家情感上对洛阳的亲近,未来官家可能会提出迁都洛阳。
因为官家显然不太喜欢开封。
官家即位以来甚至宫殿都没修过,直接就用了前朝的。
这实在有点反常理了——除非官家根本就不打算把开封当做长久的都城。
朝堂上的诸位试探来试探去,什么也没试探出来。
官家稳如泰山,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漏给他们。
赵匡胤甚至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不管什么规格的群体辩论,最后都一定会变成轱辘话对打、翻旧账、人身攻击、断章取义和互相扣帽子。
他们吵架……辩论,听个开头就行了,后面的段落价值不大。让他们继续说纯粹是让他们互相发泄情绪和精力,省得到时候掉转头来一起揪皇帝的问题。
他们吵他们的,赵匡胤一直在想迁坟的问题。
他反正要和她躺在一起。
没有名分也要。
赵匡胤犹豫到现在,其实基本是熄了追封皇后的心思。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赵匡胤在那个满是火与血的夏日夜晚重伤,之后昏迷了十数日。
天时不好,这样的酷暑,尸身存放不住,只能先下葬了。
郭荣做的主。他起先是想让她以女儿的身份葬在郭家的陵寝里,和郭令柔待在一起,两个小姑娘年岁相仿,也有个伴。
但是这个决定受到了王审琦他们的强烈反对。
于是郭荣后面另择了清静之地,将她单独下葬。
赵匡胤能勉强下床的时候,开封城郊最初的那座神女庙已经初具规模。
他撑着支离病骨,先去祭拜了她的埋身之地。两天之后,才又有力气起身,去了那座神女庙。
世间茕茕众生诉说着他们的苦难。赵匡胤觉得自己并不理解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最多就是认识他们说的那些字。
但是他们都记得她。
除了他以外,还有很多人记得她。
赵匡胤那时想,如果她在天有灵,恐怕会更喜欢待在这个庙宇之中,而不是那一片僻静的土地之下。
如今他也是这么想的。
一个无子追封的皇后,能得到多少尊敬和纪念呢?
更可怕的是,后人会不会认为她的心、她的热血、她留在世间的传奇事迹是因为皇帝偏爱而牵强附会的呢?
那个游方的道士说,那些高僧高道说,他们都说,只要受万民香火,愿力圆融,她便能止息转生之轮,超脱六道往复之苦,证得上上道果。
放她去吧。去那个无瑕清澈的天上的世界。去那个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的地方。
但是她在凡尘之间,与他结缘的这具骸骨,他要留下来。
他只要这个。他一定要这个。
为了不对她在凡尘之中干净尊崇的名声有碍,迁移尸身的事情只能私下进行。
赵匡胤还预备去琼林苑同她商议一下——不过,在召请亡魂的仪式进行之前,他就知道她不会来。她从来没有来过。
但他还是固执地要做这个仪式。或许他心里会永远怀着微末的希望,不管失败几百次、几千次。
有时他甚至想那些禅师怎么不作假糊弄他一下,让他高兴高兴也好,他会给出足够多的赏赐,只要他们扮的够真,别让他发现破绽就好。
反正世事一场大梦。
赵匡胤想这件事想得有点入迷,朝会结束之后也一直在计划——这次冬狩要到琼林苑待上将近十天。他许久没有与她在一起待过这么久了,甚至有些少年人久不见心上人的情怯。
而且这次冬狩结束之后,他就要预备去迁动她的坟茔,让她去他的陵墓之中等他。
她那么多时日不见生人,可能会有些怕生。他把冬狩定在琼林苑,也是希望她能重新熟悉一下生人的气息,等到坟茔迁动的时候不要害怕。
她去世的时候年龄并不大。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算是个中年人了,比她大上那么多,自然要多为她着想、为她规划。
他的小妻子。
他永远不为世人所知的小妻子。
有时候赵匡胤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什么了。
许久流不出眼泪了,有时十分伤心也只是想呕吐。爱意一直一直无法说出口,甚至会兀自恨起来。
没办法分辨那些东西……痛苦也好欣喜也罢,都混在一起了。他拥有的对她的爱就是这种东西。已经变成这种东西了。无力回天了。
所以赵匡胤很乐于看见弟弟的恋情。
阿义的高兴、别扭、不好意思,都让他重新回忆起了自己污泥一样的爱最初的样子,回忆起自己最初会因为她一个眼神而兴奋到睡不着觉的时间。
他曾经拥有过的漂亮的、轻盈的爱。
赵匡胤乐于成全弟弟,乐于他拥有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好东西。
这样赵匡胤好歹能和谁说一说自己心里的那些东西。他想说。哪怕阿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潮澎湃里听不进去也没关系。年轻人就是这样。这样对赵匡胤来说还安全一些。
他想说一说。这些事情是存在过的。他都还记得。
赵匡胤回忆起自己的恋情,觉得男子的脸面还是顶顶重要的东西,马虎不得。连他的心上人都很在意,那肯定世界上所有的女子都会在意。
于是他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一些她给的用来抹去疤痕的药。
赵匡胤犹豫了一下,打算分出一小盒,赠送给他的弟弟。
原本朝会后留一下晋王,便顺手给出去了。
可是那时赵匡胤在走神,一时把这事给忘完了。
再次想起来之后,赵匡胤决定自己去晋王府走一趟。
他去晋王的府邸是轻车熟路了,根本不需要提前说,带了几个亲卫就上门了。
按惯例,这个时候晋王肯定在前厅处理公务。
可是赵匡胤到前厅的时候,只看见垒得比人还高的卷宗。
开封府的推官判官们围坐在长案两侧,七八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
而主位上那把椅子是空着的。
满屋的官员乍见天子,慌慌张张地起身要跪,被他抬手一挡。
“都免了。”他问,“晋王呢?”
官员们告诉他,晋王殿下说有要事要处理,就先行离席了。
要事?什么要事?
赵匡胤将晋王遇刺一事揽过来自己处理,就是为了让弟弟少费心力安心养伤,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要事扰动得自己这位弟弟连日常的公务都扔下了。
到了内院,路边的小内侍说晋王去后园了。
于是赵匡胤顺着内侍的指引,一路往晋王府的后园去了。
赵匡胤穿过月门,绕过影壁,踏上长廊。
长廊两侧的朱漆柱子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腊梅将开未开的涩香。
转出长廊,立刻眼前豁然一亮。
湖面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开一片碎银,岸边青玉砖泛着温润的光,远处的亭子檐角挑起,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勾出一道伶仃的弧线。
湖边站着两个人。
隔着约莫三四十步的距离,赵匡胤先认出了弟弟——赵光义正微微低着头垂着眸,专心致志对着面前的人说话。
晋王殿下意态忽忽,因为低着头的缘故,表情看不完全,只知道他睨觑流情、欲言还笑,前所未有的一副温柔缱绻的模样。
赵光义对面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赵匡胤,几乎什么特征也看不见,只知道穿了半身素色的衣裙——因为她戴着一顶黛青色的帷帽,那帷帽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身。
或许是因为那帷帽边缘有一圈银线暗纹,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极为引人瞩目,赵匡胤觉得自己的眼睛立刻就被吸引过去了。
他心中一阵茫然,不知为何,脸色一下子冷淡下来。
湖边的两人说着说着,那女子似是恼了,要去摘那顶帷帽,被赵光义抬手轻轻压了一下。
晋王殿下拢了拢垂落的纱帷,让它妥帖地覆下来,将女子的上半身遮进一片朦胧的云雾里。
赵光义又笑了起来,温柔地低声对她说话。
难得夫妻是少年。自然情语依依、情深义重。
赵匡胤觉得这实在正常,不知为什么挪不开眼睛,而且心中竟然泛起莫名的酸涩与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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