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恨海:桃花乱落如红雨
你真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人。
你感觉自己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但是赵光义回来之后已经问了你三遍:“是不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你猛摇头。
赵光义定定地看了你一眼,嘀咕道:“你不把我当自己人。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他刚从猎场上下来,卸了甲胄,头发不免被蹭得有点乱,用滚热的帕子擦过脸,眼角眉梢都烫红了,如今眼眸一转在那嘀嘀咕咕,显得十分娇俏。
你无奈道:“殿下,真没有。”
赵光义这么崇拜他哥,你还是不要在他面前讨论他哥了。
当着皇帝唯一的关系户说皇帝的小话,你的情商还没有低到那个地步。
晋王殿下刚去猎场当了一整天的NPC——他骑射功夫虽然还算可以,但是冬狩围猎中到处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将,他一个文臣要从武将们手里抢猎物难度实在太大了——眼下比往常还要小心眼和斤斤计较,抓着你就是不放。
得了你的明确回答,赵光义依旧盯着你看,又问:“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你发誓:“没有!”
赵光义想了想,忽然冷不丁凑到你面前,同你对视。
你简直被他吓了一跳,都忘记可以挪开双眼了,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好漂亮的一张脸。
如珠如玉、如琢如磨,灯火在他瞳仁里碎成两片颤动的光,映着你微微错愕的表情。
赵光义忽然道:“你身上有药的气味,你去御药房了?”
你:“……”
你恼道:“你闻我干什么!”
他是狗吗!
赵光义险险避开你砸过来的手,把距离拉开,光明正大地说:“不小心闻到的。”
你怒道:“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就是故意的!”
赵光义无辜地眨眨眼睛,竟然直接承认了:“好吧,那我就是故意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你:“……”
你睁大眼睛蹬他。
赵光义寸步不让,大有一副你就应该告诉我你今天不告诉我我就一直烦你的架势。
你不得不勉强漏了一句给他:“我是听说药房有个医官精通药理,所以才去了御药房。”
赵光义道:“那难怪你今天不高兴。琼林苑当值的这位医官……他医理还挺扎实,早些年也有天才之名,只是性格上动乖礼则,神理不清。他说什么胡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道:“马医官人还可以吧。不是因为他。你不要老盯着我盘问。说了没有谁惹我。”
赵光义终于忍不住了,图穷匕见,问道:“不会是因为我吧?”
你:“……我今天见过你吗?怎么因为你啊?”
赵光义道:“就是因为一天没见我,所以不高兴。”
你:“……”
你:“赵光义,你要不要脸?”
赵光义这时确定你绝对不是因为他而烦闷的,终于放下心来,也不因为你的话生气——他就是故意这么逗你的——笑道:“我去换衣服,等宴会散了后,我带你去西北边玩,那边好一块林苑都是不放外人进去。”
晋王殿下终于走了,没人缠着你问七问八,你松了口气。
有了白天那一出,你也不想出去走动了,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摆弄马医官给你的三盒小药粉。
一盒的原材料是当归、牛膝、益母草,而且当归的量很大,服用的话会冲脉,使气血骤然充盛。
一盒的原材料是丹参、川芎、红枣、生姜,行气开郁。
还有一盒是以上两盒的原材料混在一起超级加倍。
你:“……”
你闻了半天,感觉鼻子都闻过载了。
不过你觉得这些东西和神药基本是南辕北辙吧,看不出什么关系来。
闻太久了,这些药粉又研磨得太细,你不禁打了几个喷嚏——结果又吸入了更多药粉。
还好这些中药都是无毒无害的。
你把这几盒药粉全部收了起来,放进了床前的柜子里。
赵光义回来得还挺早。
天刚黑,他就换了一身轻便的烟紫色常服找过来,发冠也摘了,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头发。
“走。透透气去。”他不走正门,站在你窗前敲窗户。
“这么早?”你惊讶道。
赵光义道:“嗯。官家兴致不高,早早就散了。”
你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他兴致不高的原因。
你逆光站着,赵光义没看清你脸上短暂的凝滞,高高兴兴地催促:“走吧。那边好多花树连我府里都没有。”
你犹豫地问:“官家不会去那边吧?”
赵光义:“嗯?你怕官家?”
你:“也不是怕。就是大晚上的,不太想见……”
你心里确实很烦闷,在屋子里待得还越来越烦闷,很想出去走走,但不想同生人见面。
赵光义保证道:“不会的。只有我们两个。”
兄长不喜欢去这种地方,现在天寒地冻的,更不会去了。
你终于点了头:“好。”
赵光义心中很有些得意,十分骄傲自荣,恨不得有个毛茸茸的大尾巴用来摇一摇。
避开人跑出去玩你们二人已经相当熟练。
一路行去,琼林苑的西北角果然清寂。
宫墙隔断了前苑的喧阗灯火,只余下几点宫灯光晕,煌煌扈扈,把覆着薄雪的树枝映成半透明的琉璃色。
赵光义走在前面,烟紫色的衣摆扫过石径上未扫尽的残雪。
他肩背挺拔,步子却比往常慢些。月光从稀疏的云层间漏下来,勾出他侧脸的轮廓——流畅的弧度像是用最细的笔在素绢上描出来的,美得惊心动魄。
他心情很好,主动给你介绍:“这一片都是按《上林赋》栽种的。是官家亲自主持的。”
《上林赋》中写: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
你抬头去望两边的树木,没看出什么不同来,道:“可惜现在是冬天。”
赵光义立刻道:“那我们明年春天再来。”
你道:“春天也有春狩吗?”
赵光义笑道:“不需要有。想来就来了,本身这是御苑。”
你刚想问“琼林苑平日里不是不对外人开放的吗”,忽然醒悟“晋王又不是官家的外人”,于是按下没问。
太阳落下之后,比白天要冷一些,但是晋王一向大方,也给你备了狐裘——甚至还问你喜欢纯色还是挑染的?
你见过他那几箱子纯白的狐裘,不禁问:“哪有挑染的?”
赵光义道:“我看外面有些姑娘会穿有杂色的裘衣,杂色的位置如果恰当,还挺好看的。所以如果你喜欢这种,我们就在纯色上面现染一撮出来,还能控制染成什么图案呢。”
好好好。
犹如用百年窖藏去煮啤酒鸭。
这人就爱糟蹋东西。
你果断拒绝了,只接过纯色的狐裘。
赵光义当时笑得像只狐狸。
如今,赵光义看见你穿着匹和他别无二致的狐裘,毛绒绒地在雪地里望月亮,心情简直不能再好。
四下无人,他甚至哼起幼时的歌来。
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难听。”
赵光义闻言,立刻挨到你身边,强迫你完整听完剩下的。
你吱吱哇哇地反抗,倒也不太认真,只是和他闹着玩。
好吧。
其实没有那么难听。
你只是不会放过任何挤兑挖苦赵光义的机会。
穿过这一片树林,你们远远望见一处水榭。水榭前的水面上结了薄薄的冰,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块巨大的、被打磨过的玉石。
“夏天这里是一片荷花。”赵光义道:“我很喜欢这里……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他们文科生高兴了就开始吟诗。
你真心道:“很美。”
赵光义扬起眉毛:“是在说我吗?谢谢,大家都知道。”
你:“……”
你被气笑了,随手抓起树干上积起的雪,团成团,朝他砸了过去。
赵光义立刻还手,也团起积着的雪,朝你扔过来。
简直不自量力。
你们二人风风火火地打起雪仗。
好不容易打累了——主要是再单方面碾压下去,赵光义的裘衣都没法穿了,你很有分寸地停手了。
你们二人一同往那处水榭走去。
冬夜里霜浓月薄,越冷越显得洁净,高天辽阔,呈现出银蓝的色彩,你觉得胸中浊气都荡然一清,下午那些犹疑不安也纷纷都远离了。
水榭里有炭火,是提前备下的。
赵光义急着去展示给你看好邀功,步子跨得大了些。
他原本就比你高上许多,你又没有追赶他的意思,一时间竟然把你落在身后了。
他闷头猛赶了一段路,忽然发现你不在身边,立马回头一望
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一串脚印,你在故意踩着他踏出来的脚印走,玩得很开心,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或许是听见他的脚步停了,你抬起头,笑嘻嘻地看他,鼻尖冻得通红。
赵光义在这个瞬间彻底理解了兄长说的那句“喜欢就立刻娶回来”。
喜欢就立刻娶回来,日夜相对、朝朝暮暮。
明天得想个法子把你一起带去冬狩。
你身手这么好,策马跑起来肯定会很自在很高兴的。
赵光义想。
赵光义向你道:“快来,到我身边来。”
你拢着裘衣,蹭蹭蹭地跑了过来。
水榭里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上一壶热茶正冒着白气。
赵光义在蒲团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你也坐。
你依言坐下,他给你倒了杯茶。茶汤澄澈,飘着几瓣不知名的干花,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开来。
你啜饮了一口,问:“殿下,高琼那边是?”
赵光义道:“他出了点事情。我让元达接手了,不用担心。”
你点点头,还要细问,忽然一阵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眼前的水榭、茶汤、月光,所有的一切都像浸入了水中,边缘开始模糊、晃动。
你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手指却只在空气中徒劳地一划。
下一瞬,你落入了赵光义的怀抱里。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你的肩背,另一只手扣住了你垂落的手腕。
赵光义的食指和中指在你腕骨内侧蹭过,那处的皮肤薄,能清晰感受到他指腹上一点薄茧的触感,温热而粗糙,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你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幻觉一样感觉到微微的暖意。
赵光义的呼吸拂过你的耳廓,带着热茶里那种清甜的干花香:“怎么了?”
晋王殿下自嵩山回来之后,特意去学了一点基础的医理,可是此时摸到的脉象显然超过了他的知识范畴。
剧烈的眩晕之中,你去摸自己的手腕,摸到一手珠滚玉盘之脉状,不禁愕然,然后才猛地想起
大剂量当归能令血海充盈、脉道饱满;川芎行气开郁,能使尺脉变旺;益母草可扰动冲脉,使脉象流利如珠。
然后……
冬日的茶饮中常用甘菊和红花。
这些短时间放在一起用,就会出现……
铺天盖地的眩晕打断了你的思绪,你晕得闭上了眼睛。
赵光义见你不说话,拥着你的肩膀,把你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你迈步走出水榭,烟紫色的常服下摆扫过矮几边缘,带翻了你未饮完的那杯茶。茶水泼在蒲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晋王殿下简直在飞奔。
这里是天家的内苑,最近的楼阁宫殿自然是官家的寝殿。
游廊两侧的宫灯次第亮着,橙黄的光一圈一圈从廊柱间漏下,在他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光影。
“赵光义……”你轻声唤他。
他低头看你。
月光和烛火照在他微微沁出汗意的额角上,他鼻尖还冻着一点冬夜的浅红,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烫得惊人,像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没事……“你道,”不要找大夫……你让我躺会儿……马上就好了……“
眩晕还扒着你的头脑,你这些话说得很费劲。
赵光义根本没把你的话听进去,短促地说了一句:”你别说了。“
不是啊……
这是假脉啊……
不能让御医来诊脉啊……诊了他的计划就完蛋了……
你脑海里悠悠地浮出这几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晕乎乎地失去了意识。
赵光义不管去他哥的哪个寝殿都是熟门熟路,一路闯过去,禁军见他只抱着个人,身上一柄利器都没有,也没拦他。
晋王殿下闯进朱红殿门之后,却见殿内空空荡荡。
赵光义怔了一瞬,眉心拧起来,沉声道:“官家呢?”
随侍的内侍慌忙躬身:“回晋王殿下,官家去山顶的接天台了。”
赵光义道:“你去把太医院今夜当值的医官叫来。快去。”
内侍领命飞奔而去。
赵光义又随便抓了一个内侍:“你,拿我的令牌去,把御药房那个马医官抓了。盯着别让他死。”
赵光义抱着你转身就往西殿走。
官家经常留晋王在宫中议事,晋王往往落脚在西边的的偏殿里更衣修整。
久而久之,西偏殿就被视作了专门留给晋王的地方。
这个习惯也被带到了御苑之中。
西偏殿的殿门推开,暖意扑面而来。
赵光义把你放在榻上。
他抽回手臂时,袖口的烟紫色缎面在你手背上拂过去,带起一丝凉意。
你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口。
你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别叫大夫……我没事……”
虽然已经十分努力和眩晕做斗争,但是马医官的药粉实在是太精纯了,你勉强挣扎出一点神智已经费尽全力。
赵光义半跪在榻边,低头看你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力道却虚弱得可怜。
胸中万分怜惜涌动,赵光义为这种特别的感觉而惊异。
他垂眸,只是低声道:“我相信你,但还是让御医看看吧。”
说话间,他发现自己袖子上的那只手轻轻松开了——你再次睡过去了。
你躺在他的床榻上,闭着眼睛,乖顺得很。这像是对某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美好未来的预支试用。
你这么好。
赵光义一时有些惘惘的,头一次为自己人生中无限的圆满感到某种失去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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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天台立在琼林苑中最高的华觜冈上,是官家登基后特旨修筑的。
台分三层,以青石垒砌,每层都按八卦方位凿了凹槽,槽中灌注的是从终南山运来的五色土。
最高处的法台不过丈许方圆,四角插着玄色幡旗,旗上以银粉绘着二十八宿星图,在夜风中舒展开来。
少微道人自终南山而来,所需要的法坛法台都与旁人不同,紧赶慢赶,总算在他要的时辰之前修筑完成。
此时,少微道人身披绛紫法衣,头戴玉清莲花冠,手持桃木剑,足踏禹步,已在台上绕行七匝。
台下侍立两旁的八名道人齐声念诵《度人经》,经文声如潮水,一波波漫向虚空:“死魂受炼,仙化成人……”
“焚降真召灵符。”少微道人向自己的弟子发出指令。
一张黄表纸投入铜炉,符上“敕令”二字在火中扭曲。
“荡荡酆都,垒垒寒庭。今有上清符命,告下泉曲寒庭……”少微道人念诵着召魂的科文,声音逐渐急促。
忽然,风停了。
满台幡旗骤然垂落,像无数只垂死的手。
铜炉中火焰猛地一缩,由赤转青,发出幽微的“嗤嗤”声,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嘲笑凡俗世人。
赵匡胤看了那么多次了,都不需要他们脸色发白亲自来报,已经明白是又失败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地望着法坛上冉冉升起的白色烟气。
道人们点起信香,念诵起《敬香赞偈》。
“月中丹桂子,仙风吹下来……香烟飘渺去,圣驾自天来……”
道家认为,亡者处于鬼神道,未必能直接享用肉食果品,但可以食用信香点燃之后的“清阳之气”。
而且,上香时要供奉三的倍数,供养亡魂、土地和冥差。
赵匡胤很怕她会挨饿。
他供奉大量的祭物,以防止她会将自己受的祭品分给路过的孤魂野鬼,自己反而吃不饱。
有一次,他听见一个民间的故事。
说是有一个孩子,非常贪吃,把肚子都给撑破了。死了之后肚子也是破的,吃进去什么就漏出来什么。
这大概是父母编出来恐吓小孩不要积食的,为了消解那种恐怖的韵味,还刻意描写小孩鬼贪吃不得的滑稽模样。
但是赵匡胤听了觉得很担心。
他担心到连夜传召高僧入宫,询问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如果伤口在心胸上呢?也会吃不进东西一直挨饿吗?
他们告诉他不会的。
赵匡胤一度觉得他们是骗自己的,说这些话是冠冕堂皇安慰他的,反反复复地问,反反复复的要求出家的僧人与道人保证自己说的绝对是真话。
问到那些出世的高人们笃定地说出:“陛下,娘子一生与人为善,不会受这种苦楚的。”
赵匡胤这才稍微平静下来。
他一个人想这句话,觉得他们都这么说,那肯定是这样的。
于是赵匡胤重重地赏赐他们。
有一次,他问御医们,说如果一个人受了剑伤之后去世,有没有不感觉到痛的可能?
御医们面面相觑,说可能、可能有吧。
赵匡胤连忙追问:真的吗?
御医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回答。
赵匡胤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为难大夫们。
他戎马半生,竟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他有些羞愧,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补充道:这个人身手很好,平常也不生病,有没有可能不痛呢?或者说不太痛呢?
御医们说,肯定是有可能的。
赵匡胤就想,他异想天开,他想他们说过的话——娘子一生与人为善,不会受这种苦楚的。
他愿意相信这些。
如今他也愿意相信她是去了天上,魂魄圆融,得了解脱,同世间其他亡魂不同,所以召请不来。
但是,少微道人却没有使用这个说法,没有使用这个和其他人一样的说法。
他退下法台,在阶下站定,拂尘垂落,沉默良久,方才抬起眼来。
“官家,”他说“贫道以灵宝大法超度三魂七魄,以天罡气通幽都路,三道召魂符焚尽,却始终招引不来亡魂。凡召魂不集者,一曰法师内炼不纯,二曰阴阳斗罡错位,三曰亡魂所处气脉隔绝。’今夜天时正合冬至子月,斗柄指北,罡星明亮,贫道虽道行浅薄,却自认内丹三转未失。三番两次不成,绝非科仪之过。”
少微道人稍作停顿,道:“那便只剩一条了——恐怕是坟茔所在的‘地气’,阻了魂魄来路。”
赵匡胤:“你直说。”
少微道人见他神色不豫,立刻委婉地说,恐怕有生灵惊动坟茔,或许是小兽钻穴打洞,碰巧在坟茔附近掘了深穴,漏了地气。
赵匡胤果然皱了眉:“胡言。我每年派人修葺坟茔,周边草木皆有人看管,怎会让野兽近前?”
少微道人道:“官家,山间生灵不似常人。坟丘背面若有一道裂罅,草色掩映之下,看管的人未必能察觉。况且——三次召魂皆空,法师无过、天时无误,剩下的便只有地气这一途。若地气完好,魂魄仍不肯来,那就只剩最后一种可能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法台上的火焰飘荡飞扬,纸灰卷起细碎的漩涡,向人扑过来。
赵匡胤早就发现了
他往哪里站,火焰就会往哪里扑。
他问过那些僧人了,僧人们说这是因为亡者思念您,所以火焰往您那里吹。
只是,生死之隔不能逾越,如果真的被火焰碰到了,不仅不能看见亡者,还会丢失魂魄,死后不能顺利往生,所以您要站远一些,不要让火碰到。
赵匡胤等了一会儿,见少微道人不开口,便道:“你说。不会怪罪你。”
少微道人缓缓道:“那就是娘子自己不愿前来。”
“不愿前来?”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少微道人:“贫道不敢妄揣娘子心意。但召魂之术,归根到底是‘引’不是‘缚’。魂魄若执意不赴,便是有天大的法力也强求不得。”
赵匡胤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我亲自去看看坟茔。你同我一起去。”
少微道人一怔,连忙拱手:“官家,夜已深了,况且坟茔就在苑中,贫道一人前去勘察便是……”
赵匡胤已经迈步往台阶下走了,根本没回应他。
少微道人只好提起拂尘,快步跟了上去。
从接天台下来,沿着青石甬道绕过一道矮垣,便是那处坟茔。
不过一炷香的脚程,赵匡胤这些年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去。
坟茔的规制很高,只是由于处于山地之上,规格不大,在月色下静静卧着。
四周的松柏郁郁森森,少微道人独自一人做了整场科仪,然后告一声罪,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
赵匡胤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不算懂道家,但是很明显能看出少微道人将同样的程序做了两遍。
赵匡胤也没催。
终于,少微道人缓缓站起身来,转了过来。
赵匡胤看见他的脸色白煞煞的。
山间的夜风把松柏吹得呜呜作响。
少微道人说:"官家……地气充足,生气内敛,此穴本是极好的养魂之地。"
赵匡胤皱眉:"既然不是地气的问题。那为何召魂不来?"
少微道人:“因为气脉虽满,其中却没有亡魂的气息。官家,这座坟茔……恐怕是一座空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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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能完全睁开眼时,床榻前的赵光义已经不见踪影。
你听见屋外有两个人在谈话。
“……官家那边出了事,具体什么情形还不清楚,晋王殿下已经赶过去了。您快些进去看看吧,里头那位……”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紧接着是医官沉稳的应答声,然后是脚步朝门边靠近的动静。
你一个翻身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黑。
眩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脚底发软,几乎站不稳。
给御医留个“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的脉案,赵光义和群臣这个擂台就别打了,没人会相信这是假脉的。
你还说高琼掉链子呢。
临到了你自己比他更掉链子。
你绝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都收人家钱了!
打工也要守职业道德的!
来不及多想,你推开窗扇,直接翻了出去。
你打算回晋王的寝殿。
飞出去一段距离,脑子里的眩晕又翻上来,视线里的宫墙、灯笼、石径交叠成重影。你步子一乱,险些扑倒在雪地里。
你明白自己必须要再躺一会儿,晕迷的视线胡乱一扫,看见十步外有间似乎无人问津的偏僻宫苑,踉跄着走了几步,推门潜了进去。
暖意和花香一同扑了过来。
《上林赋》记载的那些欃檀木兰、豫章女贞,所有不该出现在冬日寒夜之中的奇迹般的花与树,都在你眼前盛放。
垂条扶疏,落英缤纷。
你寻到一块石凳,实在支撑不住,蜷缩着身子躺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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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有些茫然地想,原来她不在这里,难怪召请她她从不来。
她不在这里。
那怎么办呢。
他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最最开始,她与他还不那么熟悉的时候。
某个下午,他听见开封城中——那个时候还叫汴京城——有人在谈论那位神女大人,说她一个人忙得团团转,若是凡人,恐怕早就病倒了。
那时候,赵匡胤想,索性眼下无事,不如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吧。
于是他去找她。
找到她的时候,下午刚过半,她那天碰巧已经忙完了,一个人,脸上一道一道炉灰,抱着一个很大的碗在吃白水汤饼。
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没想到会撞见主人家在吃饭。
没想到她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不让他走,立刻给他塞了碗筷,殷勤地招呼他,说一起吃一起吃。
好难吃的一锅菽麦汤饼,煮得太久了,软塌塌的。
她垂头丧气,说有患者请她吃过这种汤饼——她觉得很好吃,就想自己煮一些吃。
但是煮得太久了,煮成软软的糊糊的了,原料又是菽麦,一吞下去就觉得粗粝到难受。
她说没想到煮久了之后会膨胀得这么厉害,一整锅全是。她舍不得浪费,逼着自己硬吃。
于是赵匡胤被拉着不准走,同她一起吃。
他年少时在外游历的那几年……或者说不好听一些,在外流浪的那几年,什么东西都吃过,连生白菜都硬啃过。
这样的藜麦汤饼,对他而言,其实并不算难以下咽。
她好崇拜地看他,说太好了,赵大哥你真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呢。
赵匡胤心想,觉得她很有意思。
她有些羞赧地说,她想自己做饭,但是总是好心办坏事,做得很难吃,为了不浪费东西,又逼自己硬吃,吃不下会很难受。
她对他有很多话说,一点也不见外。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找他帮忙,和他说很多话,然后擅自崇拜他。
忽然间闯进他的生命里。
一路跌跌撞撞,倒也轰轰烈烈。
他的目光自然全被她吸引住了,心甘情愿地跑来帮她的忙,被她拜托去做很多事情,为她操心、为她担忧,然后心安理得地被她夸好厉害。
赵匡胤想起自己给她做了很多顿饭。
在邺都的那个夏天,他几乎每天都往她那里跑。正午热得发燥,大家都等不及要休息了,只有他迫不及待地出门,跨过半个城市,远远地看见灿烂的阳光落在她的屋子上,就会觉得很快乐。
他给她用油炸小鱼干吃。真的是很小的河鱼,只有小指那么长,很多刺,必须用油把骨头都炸酥了才好吃。邺都那个地方鲜嫩肥美一点的鱼会很贵。
油也很贵。油炸是一件非常难的工序,她提出来的,但她自己从来做不好。所以只有他有时间,她才会非常期待地说赵大哥我们吃炸小鱼吧。
赵匡胤茫然地回忆——最开始,想为她做饭这件事,是怎么动心起念的呢?
他想起来了。就是那次两个人一起吃藜麦汤饼。她说完自己做饭很难吃只能逼自己硬吃之后,低下头,很快又补充道——不过这样不会饿。吃饱了就会有力气,吃饱了就会有希望,吃饱了就不伤心。
这十二年,如果她不在这里,供奉给她的祭物,她能吃到吗?
她会不会一直饿着呢。
眼巴巴地看着其他人进食,可是她连最开始那一碗煮得黏糊糊的难吃汤饼都没有了。
会不会其实她死的时候很痛呢?
那么多锋利的刀刃从她的身体里穿过,怎么会不痛呢?
他怎么敢有这样的痴心妄想呢?
就是很痛的。
她痛得哭了,说不出话来,在他怀里一直抖。
没有谁死的时候是不痛的。
她又是被人杀死的。
道家说,“凶死之人”不能抬入正堂,不能停灵家中,更不能葬入祖坟,因为横死太痛苦了,不管死者生前是怎样的秉性,都会变成怨魂。
他记得的,道家关于横死者有专门的化解法门。
沉入水中、或者焚毁尸身,就可以防止怨魂作祟。
然后赵匡胤昏昏沉沉地想,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不报复他。
她为他葬送了青春年华,他独享了荣华富贵,她竟然不来报复他。
原来是这样。
因为她的尸身不在这里,不在棺椁之中。
当初葬下的棺木中就一直只是裹着玉衣的偶身。
她从来不在这里。
那她在哪里呢?
她能在哪里呢?
赵匡胤竟然还能进行连贯的思考。
他想,如果她一开始就不在这里,她的尸身一开始就找不到了,一开始就没有被收敛,那会在那里呢?
是顺着汉宫的水渠沉入河中,还是那一夜就被冲天的大火焚烧成焦黑的尸块?
这十二年来,她是躺在冰冷的河水中死不瞑目,还是连一卷草席都没有,被拖进乱葬的坟岗里?抑或者烧成焦灰,化作土埃,被千万人踩踏?
赵匡胤忽然又看见了她。
她跟在他身后,说要吃炸小鱼炸小鱼,伸手就拈起盘子里刚炸好的小鱼,塞进嘴里,很夸张地说哇好好吃赵大哥好厉害。
他炸一条她吃一条,吃得好开心,摇头晃脑的,说赵大哥你对我真好啊。
再一眨眼。
她又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时间一下子就过去十二年,只剩下他自己坐在这里。
她在哪里呢?
他以为她最多就是痛那一下子,冷那一下子,很短的时间,她一下子就离开了。接着就好了,死亡过去之后就好了。他每年都祭拜她,给她供上许多祭物。
他还想着,她在另一边也会认识很多朋友的,她可以把这些都分给新认识的朋友,大家会喜欢她的,大家会待她好的。
死亡的世界里,她会拥有活着的时候没能拥有的一切,她可以大方地交新朋友。要是有新朋友问她说是谁这么记挂你啊,她就可以说,是赵大哥。她可以说,赵大哥对我真好啊。
他以为是这样的。
他以为她的魂魄圆满了,要去天上的世界当神仙了,以后再也不会受苦了。
所以她不来看他也可以的。
他接受了的。他是因为这样,才接受每一次失败的。
可是竟然不是这样。
这十二年以来,她竟然一直痛苦不休。
她就被这样严厉地镇压了。
被沉入水中。被焚烧成焦炭。
她一定很饿。十二年了。她一定很痛。
她一开始会委屈。后面可能就只剩下恨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对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对她好了。
她会不会想,她对他最好了,她最爱他了,为什么他觉得她最好欺负呢?
某个瞬间,赵匡胤又重拾希望,想万一呢,万一开封城的那些神女庙都是有用的,她还是能收到祭拜的,她没有挨饿的。
是吗?
是吗?他这么想不是在为自己开脱罪名吗?
那些所谓的高僧、所谓的高道,连她不在这里都看不出来。
他们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呢?
神女庙里供奉的生卒年都是错的,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些功德与香火能传递到她的面前吗?
而且,就算他如今知道她不在这里,他又要去哪里寻她?
金水河的烂泥里?祈祷她在淤泥和寒冷之中沉眠十二年还没有被流水和鱼虾吞噬干净?
前朝的乱葬岗中?祈祷没有绿着眼的野狗去扒开那些浅浅的坟堆?
还是前朝宫殿的尘埃里?祈祷她被踩踏时没有看见他的泼天富贵?
全部都完了。
一切都太迟了。
他们所有的缘分他都在这一世挥霍干净了。
没有下一世了,没有生生世世了。
她就算侥幸再有轮回,也不会再愿意来遇见他了。
他听了古人的故事,竟然有一刻在肖想——她会不会像故事里的妻子一样,一旦转世,就又来找他。
他只再要一世。
他只再要一世。他如今不贪心了。多少次他都这么想。
不会了。不可能了。
世间怨偶万千,可他和她连怨偶的缘分都没有了。
少微道人立在寒风之中,刻意不想去听里面的动静。
但是那仿佛厉鬼索命一样的狂笑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狂笑之后又传来了干呕的声音。
他入道以来,也算见过不少生离死别,这样凄厉的怨恨也听过不少,当下只是感叹一声世事无常浊浪滔滔谁人不在舟中。
他甚至有些冷漠地想,等哭完就会冷静下来了。
世人的爱与恨啊,就是这样的东西。千千孽障万万慈悲,不过如蓬飘萍散。
可是迟迟没有传来哭声。
过了好久好久。
少微道人听见那位天子走了出来。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御驾,直到听见天子用沙哑的嗓音让他随行,他才领旨跟了上去。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那位行伍出身的天下之主已经走出去老远,直朝着琼林苑的正门方向而去。
少微道人并不熟悉这位赵官家的秉性,搞不懂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见他一路不拐弯不绕路,偏僻的宫苑往里一闯就横穿过去,心里悄悄猜测官家是急着回宫,赶忙小跑着跟上去。
可这猜测刚一做出来,少微道人的埋头小跑就不得不停下了。
因为官家忽然停了下来,他差点撞到官家身上。
少微道人不明所以,顺着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名女子蜷缩在石凳上睡着,面容掩盖在长发之下,身上落了许多花瓣。
或许是被他们的动静惊扰,她迷迷糊糊地挣动了一下,身上的落英簌簌跌落,长发拂开,露出了一张完美无瑕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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