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襄王晓梦中:她的十二年
外面天寒地冻,长冬遥夜。
这宫苑之中却开满鲜花,锦绣纷叠。
少微道人刚才急急忙忙地跑动,只感觉闯入的这宫苑温暖如春,并未仔细去看四周,如今骤然停下来,打眼一望,才发现眼前景象不同寻常。
姹紫嫣红遍芳菲,树树枝枝尽可迷。
离他们最近处是一树本不该在冬日开放的烂漫梨花,花如雪、雪如花,花树下躺卧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纷纷扬扬落满了花瓣。
那女子素衣素裙,姿容出尘,蜷着身子,睡意昏沉,并没有被他们闯入的动静唤醒。
刚从幽森的坟茔墓穴之中出来,又在寒夜中吹了许久的冷风,眼下骤然见了这样芳香袭人、如在画中的美景,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少微道人也不禁怔愣住,疑心是不经意闯入了仙人的罗浮梦境之中。
少微道人正晃神,忽然察觉自己的手臂被轻轻拉了一下。
是官家身边最亲近的内侍省都知王继恩,刚刚同他们一起从接天台上下来的。
王继恩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不要出声。
少微道人不太明白,但见王继恩态度坚决,没有反抗,只放轻动作,随他出去了。
走到宫苑边沿,少微道人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水汽,立刻便明白过来这庭中反季的花树从何而来。
——是天家才能负担得起的“煻花”之法。
“掘窠四面,深及其根”,在地下挖坎,灌入沸水,利用蒸汽的热量和湿度来熏蒸花木,使得花朵反季开放,在一宫之中集齐四时之景。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
念及此处,少微道人不禁稍稍回头,想再看一眼这世间少见的奇景,却见宫苑之中,梨花树下,那位披着墨色貂裘的天子俯下身去,似乎要将那女子横抱起来。
纵使少微道人四海云游、阅历丰富,也无法预料到事情的这一步走向,不禁满目愕然,还要细看,面前宫苑的大门却被王继恩给严丝合缝地掩上了。
所有人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他和她了。
赵匡胤俯下身去看她。
一瞬间,巨量的细节向他涌了过来。
他从来拥有的只是记忆中那个日益模糊的她。
甚至连那个模糊的影子他也从来不敢放纵自己多想,因为越拿来回忆就越磨损得厉害。
可如今活生生的她就在面前。
皮肤表面的光泽和纹理、血管隐约的青色走向、指甲和耳廓透光的程度、呼吸的轻重节奏、头发和身体一同散发的香气……他简直入迷了,把什么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她了。
他控制不住地伸手,摸到她的头发,立刻觉得十分高兴,因为和活人头发是一样的触感。又碰到她的肩膀,这个部位离裸露出来的脖颈很近,他察觉到活人的体温,一时间不敢置信,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他钝钝地呆了好一会儿,才用手去探她的脖颈。
他摸到了稳定的脉搏,有一瞬间甚至感觉自己听见了她皮肤下血液流动的声音。
赵匡胤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短促的气音。
他浑浑噩噩的,简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维持着这个费力的姿势,就这样贪看着她。
有一瞬间,他混乱的、悬而未决的思绪之中,忽然闯进来一句话。
他想,要置一间金屋琼楼,在床上悬挂着轻薄如烟的鲛绡帷帐,让她住进去。
赵匡胤立刻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
因为她眼下睡着的石凳显然是不太舒服的。
能不能让她舒服一些呢?
于是赵匡胤圈住她的肩膀,把手臂横在她的膝弯下,把人抱了起来。
她躺在他的怀里。实在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带来一种虚无缥缈的幻痛。
赵匡胤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痛过,心被攥成一团,可是要放手又是万万不肯的。
刚刚那一下横抱的动作太大了,她的眉头都蹙起来了,含混地发出几个拒绝的单音,音调细细的,带出许多困倦来。
她困了。困了被吵醒会难受的。
赵匡胤于是立刻不敢动了。
他不想她不舒服。
心肝。乖乖。睡个好觉。
睡醒了吃好吃的,吃得饱饱的,然后去玩吧。
他反反复复想这几个简短的句子,觉得真是太好了。
脑内除了这个基本全是一片杂音。
这些杂音是粗粝的线条,卷成一团,纠缠成一张悬而未决的网。
赵匡胤什么也想不到。
他没有在思考了,全身上下都用来感受她的存在,一点注意力也分不出去。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抱着她的时候,心里是无尽的祥和与安宁,幸福和快乐把他整个人都托起来。他愉快到轻佻的地步,一脚轻一脚重地踩在人世之中,却始终相信自己走在最坚实最可靠的康庄大道上。
从前他还总是去计划往后同她长相厮守的日子,计划每日的饮食、计划四季的穿着、计划屋子里要放的摆设,一桩桩一件件,非常具体、非常详细,甚至连对应的场景都想到了——某些摆设他要自己在院子里做,做的时候让她抱一个甜甜的瓜在旁边吃好了,她肯定会挖一勺过来喂他的。
可是如今抱着她,却一点对未来的计较都没有了。
未来的日子茫茫一片,想象不到具体会是什么样子的,也没这个精力去想。
他又抱紧了一些,一眼看见她长发之间还夹杂着或白或粉的花瓣,花朵蕊.芯上的甜蜜沾染在她的发丝上,便想,待会儿要给她洗一洗头发。
这就是他目前唯一的具体计划。
好一会儿,赵匡胤抱着她一动不动,认为余生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挺好的。
被热力催开的梨花只能开很短的时间,盛放之后立刻就开始凋零飘落。
琼芳碎碎,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赵匡胤忽然注意到她的衣着。
她穿着利落的窄袖褙子,形制简单,布料也平常,摸起来并不是名贵的罗或者绢。
她怎么会穿这样的衣服?
赵匡胤印象里她喜欢穿方便行动的劲装,那个时候大家也基本都穿这样的劲装,生死关头便于搏命。
一旦开始想现实的问题,疑问就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了。
她是好好活着的。
坟茔中又没有尸骨。
会不会她一开始就没有去世?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她这样的身手,怎么十二年来从来没听过类似她的人呢?
赵匡胤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只想到一个可能的回答
她当时受了重伤,摔在地上的时候又磕碰到了头脑,可能丢失了以往的武艺,也丢失了以外的记忆。
就算丢失了以往的记忆,这十二年来一个故人也没遇见吗?
赵匡胤于是开始思考,他与她的故识这些年来四方征战,她要在哪个地方,才能一个人都碰不到?
很快,他得出了答案。
在某个人的府邸上。
后宅的使女,寻常是不让见外人的。
或许是哪个富贵权势人家用她做了使女,把她困在后宅中一十二年。
对的。
可能是这样。
她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主家一定非常倚重她,所以把她也带来了冬狩的御苑。
这样就都解释得通了。
那她为什么一个人蜷在这里呢?
是不是主家责骂她了?给她气受了?把她赶出来不让她回去了?
她又没有亲人在身旁,就算是被主家冤枉了,也没地方去说,这么冷的冬天,像怕被冻死的流浪猫一样,悄悄找到一个暖和的的地方,见四下没有人,才终于躺下来睡一会儿。
如果没有盖世的武功,她其实只是一个小姑娘。
赵匡胤觉得自己的心沉沉地往下坠,为她可能经受的命运而肝肠寸断。
他又想起有的主家很会磋磨人,喜欢折磨手下的侍女和奴仆,立刻去观察她的脸,觉得她气色还好,才惊险地稍放下心来。
但是就算遇见好的主家,做下人也不会容易的。干活、挨骂、挨打都是很有可能的。五代遗毒甚重,就算是开封城中,也依旧有的是不把奴仆当人看的人家。
赵匡胤回忆起弹劾奏折上的那些描述:某些朝臣随意毒打奴仆,干了许多天粗活连口饱饭都不给吃,活活把人饿晕饿死。
他当时只是批了降职外放,现在想起来脸都白了,只能祈祷她没有遇到那种人。
他战战兢兢地去看她的手,怕看到鞭痕。
轻轻举起来一看,见那只手白皙红润,并没有受苦的迹象。
赵匡胤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发现她腕子上戴了一只金镯。
是冬天,袖子比平日里长。
那金镯本来藏在袖子里,因为他的举动,才掉出来半圈在她手背上。
金镯虽然只是细细的一圈,但成色非常漂亮。
赵匡胤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是主家很喜欢她的意思。
这么说来,也可能她一生与人为善,当时碰到的是一个好主家。
主家喜欢她、信任她,给她漂亮的金镯,还带她到御苑来游览。
或许她只是玩心上来了,同主家说了一声,就一个人出来玩了。
主家宽厚仁善,对她好,她的性格也没有改变太多,还是有一点天真的可爱模样,看见漂亮的花和树,就悄悄溜进来看,躺在石凳上看呀看呀就睡着了。
那一定要重重赏赐收留她的人。
赵匡胤眼前闪过几个出名的好脾气朝臣,心里希望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正这么想着,赵匡胤忽然觉得她手腕的触感不太对——像是袖子里还有一个镯子。
赵匡胤摸索了一下,将第二只镯子往下推,然后将她的衣袖轻轻掀开一角。
他看见一只做工极其精致华贵的缠枝莲纹金镯。
这一只金镯很厚,用料扎实,雕成莲花的金色叶片光彩夺目。
没有人会给使女赐下这样贵重的首饰。
也没有哪个使女会这样光明正大地戴在手上。
赵匡胤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困在后宅里,还可能是某人的妻妾。
而且,她穿这么简朴的服饰,还一个人跑出来,是妻子的可能性并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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