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讳之:那他呢?
那史书就这么记好了。
“后逢乱,流离于世……遇某氏。某氏待后如女兄,携之入京师,欲为择良配。”
赵匡胤冷漠地想道。
甚至接下来的一段怎么写,他也想好了。
“后性敏慧,通书史,劝谏匡正,明德惟馨。时六宫虚位,群臣请立为中宫。”
这件事就是这样的。
正史上只会这么记。
他很快就想好了。
若是民间觉得“史家曲笔讳之”,那就让词锋峻利的朝臣去驳难立论。
“后持中守正,贤德淑慎,岂可以微瑕掩瑜瑾哉?昔卫宣姜再嫁,《春秋》不削;唐则天曾事太宗,青史具载。后之避讳,盖当时儒臣曲笔,非盛德所宜然也。”
平常不是很会吵架吗,正好派上用场了,把锅往哪里甩都可以,反正她圣德昭昭、德盛礼恭。
这件事解决了。
赵匡胤立刻心安理得地去卸她手腕上的金镯。
他会给她更好的。
他会给她最好的。
水晶云母、琉璃玳瑁、犀角象牙、装翠宝石、如意枕、鹤鹊枕、龙凤帐、九玉钦、琴瑟幕、文布巾、火蚕衣……
过去,宫中的珍玩大都赏赐给了功臣。若有多余的,便给了晋王。
现在都要给她挑过了再说。
本来就是这样。
大家娶了妻子回来都是这样的。不然人家姑娘嫁给你做什么呢。
赵匡胤三两下把那镯子拆下来,毫不留情地往石凳后一扔。
镯上金光一转,软软地跌进梨花堆中,瞬间就被层层叠叠的的粉白给吞没了。
他去捉她的手。
柔软的、依赖的。就像他第一次牵住她那样,她的手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之中。
和以前一模一样啊。
赵匡胤再次感到疼痛。
幻觉中的疼痛加诸在互相触碰的皮肤上,带来挫骨扬灰一般的炽烈灼烧感。
挫骨扬灰也好,比点灯熬油好。
在她离开的漫长岁月中,有非常琐碎的方方面面。
心脏会时不时的抽痛、会失眠睡不着、头发会脱落、午夜会突然冷汗涔涔地惊醒。
细碎的具体的无休止的。
他宁愿要此刻这样剧烈的、足以覆盖一切的疼痛。
他脑内的嘈杂声音在啸叫。
越来越大声,仿佛要把他撑开,再也拼不起来。
它们在喊:没人会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
这是假的。这是幻觉。这是梦境。
他太痛苦了。他接受不了。他只能凭借虚幻的东西慰藉自己。一如过去每一次痛苦到难以为继的时候。
他的身体不知在何方,魂魄却到了这个虚假的梦境中再次与她相会。
可悲。可笑。可耻。
这是真的。
赵匡胤固执地想,假装自己听不见那些声音。
他将她的柔软的手包握在自己手中,像过去每一次那样。
愤怒、恨、狂乱的痛苦。
这些互相撕咬互相攻击、把他折磨得血肉模糊的东西,最后竟然汇成了怜爱。
他不去想自己到底身处何方,面对的是虚影还是幻觉,只是感觉到怜悯与爱。
她在他怀里。哪怕是虚幻的。她在他怀里。
忽然,赵匡胤听见附近有翠羽啾嘈的声音。
大概是两三只羸弱的小鸟没有能力去南方避寒,在冬日的严寒中潜入这温暖的宫苑之中。
繁花绽放以后,鸟雀有了充足的食物,于是唧唧啾啾地唱起歌来。
他怕她睡得不安稳,于是想走到旁边去避开。
走动带起微弱的气流,使得落下的白色梨花花瓣翻卷着往她身上扑。
因为他握着她的手,衣袖和手腕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有一枚花瓣精准地钻进了这道缝隙,亲吻着她的皮肤。
没有多想,赵匡胤将那花瓣摘出来。
但是,他摸到了奇怪的触感。
和他过去抚摸她时不一样的触感。
赵匡胤将她的手捧到自己面前,然后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纤细的浅淡色差。
他起初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一眨不眨地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道疤。
一道烧伤的疤。
银饰导热很快,遇火就会滚烫烧灼,若是紧贴着人体,便能留下这样的印记。
那天晚上照彻宫禁的大火在她身上留下了永恒的烫伤的印记。
她爱着他的印记。
他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所有的杂乱线条都自行崩溃了。
意料之外的真实细节把那些嘈杂的声音全部击碎了。
赵匡胤意识到自己的头脑中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细节,过去的记忆中也没有可以拓印的样板。
而就在此时,因为他越来越紧地攥着她的手臂,她难受地挣动了一下,脸自然而然地埋在他的脖颈上,嫌弃地说:“别弄我……”
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脖颈上,唤起酥麻的颤栗。
赵匡胤从没有听过她这样的语气。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发现她的手臂自然下坠之后又慌忙去接。
这一下动静更大了,她的脸又往他颈侧贴了贴——似乎是要躲他的动作。
有什么东西凉凉地擦过他的皮肤。那一点凉意像露水滚过烧红的铁,激得他脊背倏地绷紧。
赵匡胤尽量妥帖小心地将她的手臂安放好,然后垂眸去看她。
她耳垂上坠着一对南珠。
而刚才的挣扎让她的领口松开了些许,露出锁骨上精制华美的南珠珠串,南珠流光溢彩,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是没办法凭空想象出这种细节的。
因为她从前没有戴过络索和耳坠,更没有在他面前用过这样的语气。
和以前、和他的记忆不同的地方。
只有和本来的那个她继续相处,才会出现的新的东西。
她是活生生的。她是真的。
赵匡胤想。
于是那些缠绵十二年的琐碎的、剧烈的、锋利的、灼烧的痛苦忽然全部消失了。
怀里的重量前所未有的真实了起来。沉甸甸的。他抱了满怀。他在抱着她。她安静又亲昵地蜷在他怀里。
和他的身体截然不同的,软绵绵的触感。失而复得的她的触感。
巨大的失重感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一瞬间又恐慌起来,对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重重敌意。
赵匡胤知道自己脑子里方才想的那些东西有多虚伪和浮于表面。
在他脑海里隐藏着的、他真正担心的东西他甚至不敢去想,怕破坏这个难得的重逢的梦境。
他做了那么多忙碌的设想。他隐瞒了自己真正害怕的事。
那些虚幻的梦境可以躲避的事情。
在现实之中却必须立刻去解决。
这十二年她和谁在一起?谁有幸和她朝夕相处?
那么长的时间。她与他相识相知的年岁不过是十二年的一个零头。
那个人给她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她会不会有一刹那晃神?她的心会不会有片刻摇颤?
不不不。那个人让她做妾,一定是假情假意,一定并非良人。她一定能分出来,她一定不会喜欢那个人的。她是不得已的,一定是这样。
到时候他迎她做皇后,她就不会再想起那个人了。那个人对她又不好。他会让她忘记那个人的。他对她好。他爱她。他要告诉她所有以前的事情。他要捧着她的脸一边亲一边说好喜欢她。
可是,真是妾室吗?
哪个朝臣敢把皇帝赐下的南珠转赠给妾室?
若不是妾室,是妻子呢?
她方才虽然嫌弃,但也没有过多的挣扎。可以想见,往日那人接近她时,她心中也不全然是厌恶的。
万一……万一她心甘情愿呢?
她状态那么好,和多年前别无二致,一定是被人好好对待了。平常她一定情绪不错,不会经常伤心难过。
她喜欢上另外的人了吗?和别人过上了举案齐眉的日子了吗?
她与旁人白首同心了吗?她也望着别人笑了吗?
那他呢?他算什么?
忘掉也没关系的无关人等?她天命姻缘之前的红艳驳婚煞?
赵匡胤被刺痛了,立刻就反驳自己,想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他发狂地去注视那一套精美的南珠珞索和耳坠,在记忆中搜寻自己曾经把这种罕见的珠宝赏赐给了哪些人。
那是有些久远的事情了,他唯恐有遗漏,想到一个就挑出来批驳一番,认为自己精挑细选的朝堂栋梁个个都是不值得她垂青的劣等夫婿。
年龄大。相貌丑。脾气躁。好美色。全部都不好。没有一个好的。
赵匡胤审判完一遍,甚至没觉得自己无赖,只觉得理直气壮,想着他们都比不上他。妻子就在那里,谁有本事是谁的。
赵匡胤把她用力地拢进怀里,用纯黑色的貂裘包裹,藏在他的两臂之间。
他觉得这里还不太安全。
丢失她的人随时可能会找上来,把她惊醒。她现在又不记得他,她会害怕的,她万一哭着说不要他怎么办。他没有办法的。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赵匡胤加快脚步,推开宫苑的门,下达了简短的命令,接着就往自己的寝殿而去。
他的手臂很稳,祈祷她再酣睡一会儿,等他将她带回宫中再转醒,到时候他有的是时间和空间同她细细解释。
先把她和那些错误隔绝开去。
她会喜欢上他的。她以前就喜欢他。她第一眼就觉得他可以信赖。他比他们都好。
赵匡胤笃定地想着。
寝宫门口值班的亲卫们一个时辰之前看见晋王怀抱着个美貌女子走了进去,还互相使眼色,嬉笑着暗示这位相貌堂堂的亲王终于开窍了。
晋王有事临时离开之后,御医和内侍忽然慌忙跑出来,问他们有没有看见那个貌美女子离开,说她失踪了,可能是一个人跑出去了。
见了晋王那前所未有的紧张样子,都知道他对那女子青眼有加、十分珍爱。就算她身份低微,未来也怕是晋王府上的宠姬。殿内可以走动的人都出去找她了,连带着执勤的亲卫也心急如焚,唯恐因此开罪了晋王。
亲卫心中正七上八下地忐忑,祈祷同僚们在晋王回来之前将那女子寻回来,忽然看见一匹纯黑的貂裘从面前掠过。
是官家
官家怎么忽然回来了,不是说官家
亲卫条件反射行完礼,忽然意识到官家的姿态和晋王方才过来的时候有点像。
急切、焦躁,怀里还抱着什么。
亲卫偷眼一看,只见官家怀里抱着的,正是所有人一起寻找的那名美貌女子。
呼。官家找到了。那还好。官家脾气好,不会罚得太厉害的。说不定还帮他们瞒着晋王呢。
亲卫这么想着,刚松了一口气,就和身边的同僚一起注视着官家紧紧怀抱着那女子,风一样掠过,直奔自己的卧房而去。
那名亲卫后知后觉觉得骇然,一看旁边的同僚——同僚早在看见官家抱着人过来的时候就在大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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