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 119 章
字体

第 82 章

从来情难舍:这个称呼真是多年不用了

官家乍一步入卧房,留值的小内侍立刻便起身去将烛火挑亮,另一名内侍迎了上来,想要接过官家的裘衣。

  走到近处,才看见官家怀里抱着个美貌的女子。

  这前所未有的情况让他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应不应当主动伸手去帮官家解下裘衣?

  怔愣的这两秒,官家已经走到床榻前,将人放了上去。

  隔着帷帐,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官家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像是把人按在床上细细亲吻。

  官家素来清心寡欲,起居生活自律得很,最是威严不过,何尝有过这样急切轻佻的时刻。

  小内侍觉得局促,心跳得砰砰响,立刻低下头不敢去看——他年岁小,官家平素待人宽厚,他私心里是百分百将官家看作君父的。

  官家在千万人眼中都是君父。

  君父唯独在心爱的女子那里是不愿意当君父,要当体贴的丈夫和孟浪的情郎。

  赵匡胤俯身将她放在自己床上。

  刚要起身,鬓角传来尖锐的牵痛。是他的头发绞进了她簪戴的银饰之中。

  他抬手去解缠绕的头发,但是手指粗粝,解了好一会儿都解不下来。

  这样半跪俯身的动作太不方便了,而且挨得那么近,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她把她惊醒,他干脆将那银质的簪梳给摘了下来。

  原本,他想着,这种小梳子一样的饰品,应当可以轻易地再戴回去。

  没曾想,他还是太不懂女子的首饰了。那簪梳也不知是怎么绾进头发中的,一取下来,整个发髻立时都散了,簪钗全部卸了力,顺着黑发往下滑。

  赵匡胤:“……”

  他在心里小小地吸了一口凉气。

  就算是过去最如胶似漆的岁月里,他也从不曾主动去拆过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只能让人联想到床笫之欢,况且她又确实躺在他床上。

  她躺在他床上。闭着眼睛。像十二年前在莫州时一样。

  那时他完成繁重的一天工作之后,回家一进门,常常直奔卧房去看她的睡颜,看她披散长发,乖巧又可爱地卷在他们的被子里,睡得很香很熟。他见了总是忍不住要亲她一口。

  脸颊上的软肉亲起来口感很好,他甚至会过分地咬一咬舔一舔。她是让他碰的,别把她闹醒了她不会生气的。

  有时她睡太久了,必须要把她唤醒吃晚饭了,他也会故意去用力亲她。狠狠地亲一口,以解不能真的把她吞下去的遗憾。

  她被弄醒了,就迷迷糊糊的,有时还撒娇说要继续睡、不吃饭了。他喜欢这个答案,因为可以把人直接抱起来,托着背部,让她揽着他的脖子,抱到餐桌边。

  她反正闭着眼睛不管他。一勺肉喂到嘴边了,香喷喷的气味往她鼻子里钻,才会张开嘴吃一口。食物吃进嘴里,头枕在他肩膀上,依旧闭着眼睛,可爱地嚼嚼嚼。

  她吃完晚饭要离开,往往要早上他醒的时候才回来。

  他早上醒过来,经常看见她换好衣服、拆了头发要上床睡觉。

  于是立刻要拉过来亲几下,然后他才愿意起来。

  他那个时候每天就过这样的日子,难保不觉得神仙垂怜自己。

  赵匡胤凝视着她的长发。记忆的惯性催促他俯身去吻她,催促他回忆起与心上人亲密的极致欢愉,催促他去重新得到他渴慕许久的轻狂快意。

  他没有动。良久才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思考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

  这发髻他自己显然是复原不回去了,所以等她醒了他必须要好好解释一番了。

  而且得实话实说。

  虽说如此,赵匡胤还是尝试了一下将那些首饰戴回去。

  完全失败。

  不仅失败,他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刚刚被簪梳勾出来的头发又缠到她的耳坠上去了。

  赵匡胤不得不再去解她的耳坠。

  他没有抚摸过她的耳垂。

  虽然已经互通心意,但是当年相会的时间太短,很多事情他们都没有做过。

  赵匡胤简直被这种软乎乎的奇妙触感迷住了,解完之后没忍住,怀着对克制自己的隐秘报复心理,轻轻多摸了一下。

  然后他刚要直起腰,忽然发现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瞳仁黑漆漆的,面无表情地在看他。

  他们二人的距离很近,黑色的瞳孔之中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赵匡胤一下子僵住了。

  他也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她过去会恼他,恼了就给他几下,力气不重,打在身上只有点轻微的疼痛,而且她嘴巴上再恼,眼睛里却是笑着的。

  可如今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赵匡胤这时候忽然想起——让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太冒昧了,是不应当的。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在一个陌生男人床上,一定会害怕,一定会讨厌他的。虽然这张床他还没有睡过。

  他不是成心的。赵匡胤瞬间有些慌乱。

  他只是走的太快了,一下子没想到这一步。他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任由身体凭本能去做决定。

  他身体本能地决定她不能和他分开。总不能以前偏僻简陋的小院子时挤在一起住一间房,现在有巍峨宫殿和宽大卧榻了,反而要分开住吧?她说过要和他在一起的。

  她发过誓的。不可以不作数。

  他的身心还沉浸在过往她的爱意之中,虽然告诉过自己她很可能失去记忆了。但是长久以来的惯性刹不住,他的魂魄带着身体都不能理解“她不爱他”、“她不认识他了”是什么意思,自顾自地指使他把人抱到自己的屋子里来,以便以后让这屋子变成她和他的屋子。

  但是这些要怎么同她说?要怎么同她解释他方才抚摸的那一下?怎么辩白他不是见色起意的无耻之人?

  赵匡胤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魂飞魄散,犹如罪人一般等她的宣判。

  他的心上人显然有些不太清醒,困倦、朦胧、恍惚。

  她的意识被药力沉沦到黑暗之中,本能趁机挣扎着控制了身体。

  眼皮好沉,上下打架。她恹恹地闭上眼睛,又不甘心地再次睁开,反复好几次,试图去看清楚他的样子。全部都失败了。

  她抬起手。

  她似乎想去摸他的脸,但是不太能控制好自己的肢体,手重重地落在他的头发上,然后眼眸里出现了浅浅的困惑。

  终于,她摸到了。她的手指滑到他的眉骨上。他的眉弓、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和嘴唇,她亲吻过这些地方,又把它们全忘了。

  她疑惑自己为何不认识他却想要爱着他。她疑惑他为何如此眼熟。

  她不认识他了。可她还记得曾经爱过他。

  赵匡胤看着她,预备被责骂和戒备,却只得了这样几个眼神。

  他喉咙哑涩,一时间思乱不胜,神魂俱荡。

  帷帐是轻容纱,透风透影,唯独不透光。于是他看她的轮廓只是朦胧的一抹,就如最初互通心意时看见的那样。

  那时是怎样的如痴如醉、难舍难分。

  如今依旧是怎样的如痴如醉、难舍难分。

  重蹈覆辙,不过如是。

  赵匡胤忽然觉得非常委屈,反反复复想着十二年,人生中有几个十二年,而他最好的十二年就这样空耗掉了。

  不过,不过好在总算有重逢的一天。

  他握住她的手,给她省力,想让她好好地摸他的脸,要是能就此想起来那最好不过,若是能再喜欢上他也勉强可以接受。

  暌违十二年的故人的抚摸。他不知道是被抚摸本身就让人如此愉悦,还是她的存在更赐予了缠绵缱绻,只觉得她再摸一会儿他整个人都要发起抖来。

  忽然,赵匡胤感觉她手上的力道一松,整只手往下滑。

  低头一看,她的眼睛完全闭上了,手臂上一点力气都没了,似乎转瞬之间又睡过去了。

  赵匡胤怎么也看出不对劲来了——没有正常人会这么嗜睡的。

  他急急让内侍去请御医。

  小内侍刚出门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御医。

  赵匡胤十分疑虑,皱着眉头看过去。

  御医连忙解释,说他是晋王殿下召来的,原说的是晋王那里有名女子需要御医诊治。不过晋王赶去接天台上了,他不好自行离去,就先在殿中候着。

  这御医年岁大了,精明得很,说的全是真话,只是说一句漏一句。

  赵匡胤一听就知道这话有点问题,似乎在为晋王遮掩什么。不过他知道弟弟陷在一场恋情之中,眼下又心急如焚,懒得去计较,只让御医上前来诊脉。

  这御医是见宫中内侍为了晋王所携女子失踪而大惊失色,又联想晋王如此急召御医,猜到晋王对那女子必然颇为看重。

  既然知道了那女子对晋王十分重要,眼下到了官家面前,他自然主动帮忙遮掩,怕那女子深夜恣逝的狂浪行径上达天听,惹得官家不喜。到时候晋王与官家兄友弟恭,不会因官家责备管教而生出怨怼,只会觉得是他多嘴——开罪了晋王,那就完了。

  这御医短时间想出这样周全又不算欺君之罪的答话,心中很有些得意,想着今天要好好露上一手,让官家知道他医术好做人也好,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

  御医到了帷幔前,见官家的黑色貂裘中裹着个面色苍白、披散长发的美貌女子,不禁一愣,在心中好奇今年是否天干地支流年流月有什么讲究,不然怎么官家和晋王都双双有了美人相伴。

  不过美人病了好啊,比官家病了好,年轻些到底更好治些。

  而且若官家真宠溺这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到时候也少不了他的赏赐。

  御医把手指一搭上去,还以为自己诊错了,又细细感受了一下,登时背后一身冷汗。

  赵匡胤心急如焚,唯恐御医诊出什么不得了的大病,见御医越诊面色越凝重,不由得出言催促。

  御医只好试探着说:“这位娘子是喜脉,月份不大,就是最近得的。”

  他说着,小心翼翼去观察官家的表情,见官家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心下立刻咯噔一下,打定主意接下来务必要谨言慎行,听见什么事情都左耳进右耳出,出了这殿门就立刻将事情全部忘掉。不要说赏赐了,全身而退就算胜利。

  正这么打算着,忽听门外有内侍敲门,道:“官家,晋王求见。”

  赵匡胤冷漠道:“没空见。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那内侍领命走了,紧接着又传来了敲门声,听声音是官家的内侍省都知王继恩。

  王继恩的声音紧绷着,带了些骑虎难下:“官家,臣有要事禀报。”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