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孩子:兄友弟恭(倒计时版
有孕之人会嗜睡吗?
赵匡胤想了想,发现确实听过这个说法。
他虽想过她同旁人做了夫妻,但毕竟存了心不去细想,这事是空空洞洞的。
此时忽然来了个孩子把这空洞给填上了,这事便瞬间立体了、成真了,如同野庙里的妖精披上人皮从画上走下来了,嘶嘶地笑着,似人非人地喜庆着。
她得知自己有孕了会高兴吗?
这孩子是不是意味着她与那个人……直至最近依旧两情相悦?
是了。她方才那副样子,显然一身的武艺不曾荒废。
既然不曾荒废,那自然与旁人是心甘情愿的。
赵匡胤想,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私心里希望那人不过平常,最好远不如自己,这样他就可以放心。
如今看来,那人放任怀孕的妻子独自外出,妻子不见踪影那么久,也不出来找一找,必然如同他料定那般,是个远不如自己的惫懒丈夫。庸庸碌碌、平平常常,配不得她。
可赵匡胤放心着放心着,忽然咬牙切齿地想:那个人怎么敢这么对她?
赵匡胤心中露骨地妒恨着,此前他已妄自推断过一次,觉得可疑人选中并没有能胜过自己的。他想着不论如何,他与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嫉妒与不甘之中潜伏着大获全胜的报复快感。
可现在这些恶毒的嫉妒、扭曲的快意都淡去了,他兀自记恨着——竟然有人敢娶了她却不把她捧在心尖上疼爱?
帐外的一切成了朦胧的黄,帐内的景象却愈发清晰——乌沉沉的貂裘中,只露出她一张脸来。
乖巧的、可怜的、可爱的,整个人蜷在他胸前,呼吸又浅又促,鼻息拂在他颈侧。
忽然,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很轻的挣扎动作,不带什么抗拒意味,像猫蜷久了要换一个姿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拉扯的感觉传到他身上,仿佛在索要庇护和怜惜。
“不怕。”赵匡胤怜惜地说,“大哥护着你。”
他打定主意不会放她走了。
这样失职的丈夫,在他这里受了气,少不得回去要磋磨妻子儿女。他决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陷入那种境地之中的危险。
那孩子也放在宫中养。索性宫中不止这一个与他无关的孩子。
赵匡胤计划到这里,忽然又想,听闻有孕之人要受好一番罪,腿脚会肿、吃不下东西、还要睡不好。
赵匡胤感到心中温柔的牵痛。
那御医说完,小心翼翼去观察官家的表情,见官家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反而沉着脸,心下立刻咯噔一下,悄无声息地杵在角落中,决定当这殿中最没存在感的一个人。
御医正和光同尘着呢,忽听门外有内侍敲门,道:“官家,晋王求见。”
帐中传来简短的一句话:“没空。”
内侍的脚步声匆匆远去,又匆匆折返,带着几分为难的迟疑。
隔着一道厚重的殿门,赵光义扬声道:“臣弟有要事,求见官家一面。”
晋王的声音有些太高了。
赵匡胤立刻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
她果然被那声音扰到,眉心微微蹙起。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拢进怀里,压低声音,不耐道:“有什么事让他自己拿主意。不必问我。”
帐边的内侍听了,立刻站到门边,轻声转述了官家的诏令。
赵光义披了一身雪白的狐裘,沉着脸,乌发被夜风吹得微乱,有几缕挑落在额前,倒是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漂亮的眼睛吹了夜风,显出前所罕见的干净清澈。
他得了这句话,依旧固执地不肯走。
赵光义半个时辰前得了急报,说官家听了少微道人几句话,便同那道人去了坟茔之中,现下两个人关在墓穴中不出来,只听见里面动静不对。内官们斗胆去请安,也只见那道人,不见官家。他们实在不安,所以派人下来报与晋王,请晋王拿个主意。
原本赵光义就对“接天台”这个东西颇不认可,觉得那些僧道说来说去,不过和汉武帝时公孙卿“仙人好楼居,神人宜可致”之言一样。当局者迷,旁观者难道看不出来半点端倪吗?
他得了信,怕是妖道惑人,一如文成将军故事,恐对官家不利,于是立刻带人冒着冷风急急上了接天台。
可惜正好与官家走了两条路,一个人下山,一个人上山,恰好错开,没能碰上。
赵光义到了接天台,见了留侍的内官,直到官家不在,一刻都没歇,又马不停蹄地追着官家下山的路往回赶。
到了山下,一问亲卫,说官家已经回了寝殿,赵光义便立刻去求见。
按理说,诏令都明示了不见,按照臣子的本分,他应当退出去,少对君上的的私事多加置喙。
可赵光义跑了一晚上,到现在连兄长的声音都没听到过,怎么肯放下心来。
他立在门口不肯走,打定主意今日挨罚也就挨了,继续扬声道:“臣弟求见官家。”
赵光义声音一起,赵匡胤就飞快地捂住她靠外的那只耳朵——靠里的那只本来就抵在他胸膛上。
她鬓边细碎的绒发蹭在他指缝间,他摸到她脸上的温度。他的体温加上那件厚实的貂裘实在是非常暖和,她脸上都热乎起来了。他觉得很满意。
赵匡胤又用了点力气,把她耳朵捂得严严实实,方才提高声音,颇为严厉,带些警告意味地应道:“晋王。”
赵光义听见兄长的声音,稍稍放下心来,急道:“哥,我见你宣了御医,是怎么了?伤着哪了吗?”
赵匡胤原本胸中就有气,见弟弟根本不听自己的话,更是不耐烦,都预备训斥他几句,忽而听了赵光义这一句,不免一愣。不过他这个弟弟向来对兄长敬悌有加,倒也在意料之中。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只道:“我没事。你去歇息吧。待会儿空了会召见你。”
门外应了一声。赵光义没有再多问,退了下去。
赵匡胤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站起身来。
这里是他的寝殿,一上来就让她睡在这里确实太瓜田李下了,而且她会害怕的。他得给她换个地方。
他迈步往外走。
御医悄无声息地伏在桌上写方子,拼尽全力在给自己找事做。
赵匡胤说:“去西偏殿。”
御医还没应,内侍忙躬身,说晋王先前带人歇在了西偏殿,恐怕这会儿没收拾出来。
赵匡胤:“……”
赵匡胤不可思议:“没给他赐住的地方?见天的往我这儿跑?”
说完他又想起弟弟先前同他打了招呼,说要带人去北苑游览。北苑离这儿很近,想是玩累了没多想,顺便在这儿歇了一会儿。
赵匡胤这话其实有些无理。
他素日里因没有正常成家,自然也就没什么天伦之乐可享。他这人又是个喜欢热闹的,因此常拉着往日的弟兄一同设宴喝酒。可人家有自己的妻子儿女,老害得人家不回家也不是个事。正好亲弟弟赵光义没成婚,他便总拉着弟弟伴驾,拍着胸膛说哥家就是你家,你住就是了。正好赵光义不爱喝酒,玩完还能把政事甩给弟弟。
在宫中留宿来留宿去,给赵光义都留出习惯来了,在御苑之中自然也不见外。
不过男人都是这样。
平日里兄弟好好兄弟,到了要结婚娶媳妇的重要关口,全部理直气壮一秒翻脸哥们你谁啊我肯定要陪媳妇啊。
毕竟兄弟优先级高于媳妇听着也有点不太对劲。
内侍知道官家和晋王关系好,这会儿也不可能顺着官家的语气说晋王的不好——到时候不好的只有自己,低眉顺眼重复说已经去收拾了。
“那就去东暖阁。”赵匡胤说,脚步不停,“你带上药箱跟来。”
御医不敢多问,连忙卷起方子,拎了药箱快步跟上。
东暖阁在宫殿的东侧,与赵匡胤平日起居的卧房只隔着一道穿廊。
阁中结构简单,是一个向阳的长形建筑,其中只有一个由三面屏风围起的卧房、一个书室、一个会客的窄厅。
卧房之中陈设素净,只一张紫檀木的矮榻,铺着厚厚的绒褥,榻边放着一只小几,几上供着一枝新剪的红梅。
赵匡胤绕过屏风,将她放在矮榻上。
他道:“再诊。”
御医连忙走过来,侍在床榻之侧。
良久,御医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娘子的脉象确是喜脉……不过,臣斗胆再问一句,她此前可曾服过什么药物?”
赵匡胤:“……不知道。”
他这会儿意识到得赶快把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寻来,至少用药能方便些。
御医知道官家情绪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是小心地说:“官家,臣并不专精女科,恐怕还要延请御医院的几位女副使一同斟酌用药。”
赵匡胤允了,恰好内侍端了热水进来,他伸手去接内侍捧着的热帕子,指尖触到滚烫的巾面,才想起自己已经许多年不曾亲自做过这些事了。上一次替人拧帕子擦脸,还是哪一年?是陪在母亲病榻前时罢?可惜母亲没能见一见她,他心里还是觉得母亲会很喜欢她,她是最讨母亲喜欢的那种性格。
赵匡胤有些生疏地绞了绞帕子,热帕子在他掌心里烫得有些扎手,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来回倒腾着,模样十分笨拙,他自己都觉得滑稽。
内侍见了非常惶恐,几次想接过来都没成功,又连声告罪说水太热了。
赵匡胤让他别说话。
热帕子在空气中一滤,温度立刻降了下来,赵匡胤放轻了动作,将帕子在她脸上细细擦拭。
擦干净了。她的皮肤在他指下温热而柔软,带着久睡之后特有的绵懒触感。
赵匡胤想起与她曾经因为一只熊而灰头土脸地在林子里扑腾,她一脸的灰,后来还是他给擦干净的,不由得一笑。那些年轻的时光如今在他这里总算是纯然喜悦的了。
忽然,赵匡胤想到,弟弟之前来打招呼,说要带人去北苑里,想是带着他那位心上人去的吧。那时赵匡胤一心在想马上要上接天台,不过胡乱应了一声,并没太把弟弟的话听进心里去,如今想起,才忽然明白过来。
可见,不管是何时的年轻人,到了愿结同心的时候,也不怕外面是冷是热,都往没人的漂亮地方去。
赵匡胤立刻联想到了她和自己。当时也没同她去看过什么漂亮的景色,两个人相处时间不多,见了面总往屋子里去。他有些遗憾,不过想着等开春了,她胎象稳下来,可以多带她来御苑里走走。等孩子大了,早早开府丢出去便是了。
赵匡胤其实不愿意让她有孕的。毕竟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趟,她再死在他怀里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这孩子既然已经怀上了,那是没办法。
可是,若她以后实在全身心牵念那孩子……
这一桩事情可能性很大,赵匡胤想不出办法来解决。想来想去,觉得不如让她再有个他的孩子,事情多起来,她就顾不上去想同旁人的孩子了。可这么解决也不好,他不想让她再生育一次。
赵匡胤为难起来,叹口气,一时羡慕起弟弟那点轻飘飘的烦恼——“我喜欢她她却还不喜欢我”,这点事情比起赵匡胤的难事来说,真是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了。
虽然被哥哥认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但正身处一场不平等的暗恋之中,晋王赵光义感觉到的的折磨确实也足够锥心刺骨——他此时才赶到西偏殿,愕然发现心上人不见了。
赶来解释的内侍一个头两个大。
他倒是知道晋王的心上人在哪——在官家的寝宫之中,但他还想多活几年,不想今天就葬送自己,只好上来就一个大礼磕出去,连连告罪,说御医来时您那位就不见了,我们四处找了半天都没找着。
赵光义倒是不太担心她的身体,因为她自己强调了好几次,说自己没事。他相信她的医术,喊御医来不过为了保险。她既然自己能走动躲出去,想是确实问题不大。
只是——赵光义烦恼的是——他今日怕是又开罪她了。
好不容易讨得她一点喜欢呢。
不过赵光义也不算太气馁,他注意到——气恼、为难、牵肠挂肚,这就是恋慕本身。他碌碌地奔来跑去,又想待会儿怎么卖乖讨巧哄她高兴,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找到燔花苑,遇到了个晋王自己的亲卫。
亲卫说他方才碰巧看见这么位年轻女子进燔花苑去,只是燔花苑是官家的内苑,他路过就走了,没敢一直盯着看,也不知那女子还在里面吗。
官家的就是赵家的,赵光义被兄长纵得放肆惯了,当下唤了燔花苑的宫人来问。
这宫人长了张爱偷懒的脸,畏畏缩缩地答,说方才只有官家来过。年轻女子什么的、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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