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与卿结新婚:红尘颠簸
王继恩发现了机遇。
前所未有的机遇。
王继恩在后周世宗时进宫做了宦官。
五代以来战乱不休,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们往往以“军中壮士为子”。
毕竟血缘至亲的池子太小了,抽出金光的几率微乎其微,不如直接把军中抽出的金光买到自己的账号上。
受此影响,宫中的宦官也盛行“认干亲”。
王继恩以前叫张德钧。
他的养父姓张。
虽然王继恩入宫时已经成年了,但是为了日子好过些,他还是认了养父,用了养父的姓和养父赐予的名字。
可惜养父没什么太大作用。
王继恩在整个后周时期都只是个小宦官。
他真正发迹是在赵宋建立之后。
官家出身于军伍之中,开国之后数次御驾亲征,王继恩身体素质很不错,自请随驾南征。
几次对外战役都全程伴驾,王继恩很快获得了官家的信任,在一众内官之中脱颖而出,坐到了内侍省都知这个位置上。
成为了内官之中最有权势之人后,王继恩立刻迫不及待地求官家为他恢复本名——他很快抛弃了没有用的养父给的名字,拿回了自己真正的姓名。
虽然,王继恩认为,只要自己不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这份来自官家的看重能一直延续下去——毕竟当今的官家最重感情——但是王继恩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居安思危的。
他想要更多的、更长久的权力来巩固和保证自己的地位。在官家离开之后也永葆富贵权势。
王继恩想要拥立之功。
但是如今的储君——晋王殿下,他的位置坐得太牢了。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
官家是不可能把皇位传给自己养子的。那孩子不是赵家的孩子,年龄又这么小。
虽然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官家的养子其实是他和某个已婚妇人的亲子。但王继恩就在官家身边,哪能不清楚真相。
官家显然对他的养子养女没什么感情,逢年过节例行公事地关心问候一下也就是了。
若真是亲子,绝不会如此。
官家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他真正的心肝另有其人。
王继恩毕竟离官家还是太近了,很多事情官家都不避着王继恩,还要王继恩经手去做。王继恩的脑子又实在不坏。
即使所有涉事人都避免谈及那桩前尘旧事,但王继恩还是很快就拼凑出了那件事、那个人的大概面貌。
官家有个为他而死的心上人。
不知什么原因,官家不能追封他的心上人为皇后。
为此官家十分痛苦。
王继恩一直认为这件事会是一个机遇。
可惜他不知道那名女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天下那么大,总能找到一个相似之人的。
官家现在春秋鼎盛,尚熬得住。
等过了四十,髀肉复生,旧交尽去,老将至矣,身边又无子女相伴,官家就会需要那么一个女子相伴的。
汉高祖刘邦五十岁开外才得了戚夫人,有了刘如意,接着便谋划着废太子立刘如意。
官家此时死心塌地地要将皇位传给弟弟,到了有亲子的时候,未尝不会像高祖那样改变主意。
到那个时候,不管王继恩站在哪一边,都是一股重要的力量。
拥立之功、从龙之功,不就手到擒来了吗?
王继恩的一世富贵,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王继恩原本筹谋着——在坟茔迁动的时候,重金贿赂仵作,通过骨骼得到那女子的大概长相。反正仵作地位低下,为人所不齿,收买简单又没有后顾之忧。
但这计划还没实施,就有了意外之喜。
官家自己捡到一个喜欢的美人。
看官家那副惊见故人的恍惚模样,王继恩立刻就知道官家过去那位长什么样子了。
照着这张脸找替身确实比较困难。
王继恩立刻决定就这位了。
至于她可能是某位朝臣的妻妾——反正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按王继恩老家的话来说,“俺没有偷咧,这是俺拾嘞,俺寻思莫人要咧。”
这美人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妙了。
正好卡在官家哀毁骨立、昏惋神伤的节点。
凭官家的高道德标准来说,在某个普通的平常日子见了,可能只会黯然神伤,断不到要不顾情面横刀夺爱的地步。
可偏偏是这时候。
偏偏是这个神伤心碎、天地若旋的时刻。
王继恩看官家想都没想就把人带回自己寝宫了。
因此,王继恩还在心里好好思量了一下——少微道人和这美人到底是不是一伙的,他们背后又可能是谁?
不过,随着官家回到寝殿之后,王继恩很快就排除了少微道人的嫌疑,相信这可能就是个巧合——是个老天布下的恶意巧合。
官家都看出来内官们的不对劲了,王继恩怎么会看不出来?
三两下盘问,王继恩很快就成了今晚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那位美人,是晋王身边的宠姬。
而且以王继恩掌握的额外信息来看,不仅是宠姬。晋王心折于她,还和官家正儿八经地商量过要娶她。
虽然做官家的宠妃很好,未来很可能当皇后。
但做晋王的王妃显然更好——晋王可是真心恋慕她,没有个长相相似的白月光插在里面——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晋王妃未来也要当皇后的。
此外,晋王毕竟比官家年轻许多,丰神俊朗,是举世闻名的美男子。
尽管如此,王继恩还是打算协助官家将那美人留在身边。
他又不是那女子的什么人,没有义务去帮她着想。她留在官家身边才对王继恩利益最大化。
这些内官、侍卫,虽然看出点端倪,但都谨小慎微,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怕二龙争斗,无辜受害;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怕来怕去的,有什么出息。
王继恩看不起他们。
自古说“利深祸速”,可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要求“深利”,只有从险象环生中求,没有平白无故天上掉下九鼎之富的。
因此,王继恩决定先去找官家说明情况,回头再好好暗示暗示晋王
血亲兄弟如手如足,一个女子怎么比得上呢?他这样的位高权重、英姿俊朗,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呢?何苦和兄长抢呢?
.
赵光义对今晚的暗流涌动尚且全然不知。
他在燔花苑没找到人,可亲卫又坚持说没看错。因此他想,或许兄长随行的人碰见过她呢?
于是赵光义特意让心腹程德玄返回官家寝宫去问一问王继恩。
程德玄是程老的孙子。
程老前些日子向赵光义告老还乡。他实在年龄大了。
赵光义重赏了他,问他家中有没有可用的子侄。
程老便推荐了自己的孙子,程德玄。
程德玄是军中医士出身,可惜医术并不算高明,一直碌碌不得重用。
不过,在晋王府,程老的资历是最老的,程家的人赵光义用起来也放心。
他看程德玄人年轻、做事干练,又是自小学的医术,便放在身边当心腹培养,这次冬狩也带出来打算历练历练他。
程德玄有军中经历,赵光义便派他去找王继恩——王继恩也随军多年。
这个近乎套不套得上,就看程德玄自己的本事了。反正王继恩那边大体也是不敢欺瞒晋王府的人。
不多时,程德玄回来了,禀报说,官家的东暖阁确实安置了位姑娘。
他问了,说是这姑娘冰天雪地晕在外头,官家见了怜她一条性命,便吩咐将她带了回去。
赵光义听了,心里很是忐忑。
首先是担心她的身体。她自己说没有事,还强硬地不让御医诊治,怎么又晕了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马医官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一定要亲自去审这个马医官。
接着是担心兄长对她的印象。
他还没正式将她引见给兄长——本来是规划着让她危难之间救他于水火之中,将她身上的优点都展现给兄长看,让兄长对她有好感,心甘情愿赐下这门婚事——如今兄长机缘巧合先见着她了,会不会以为她是一个冒失之人,未来做不了晋王妃、做不了皇后?
忐忑之余,也总算是稍放下心来。
不管如何,人终于是找到了的。
赵光义急急往回赶,在官家寝殿门口遇见了王继恩。
这位内侍省都知王大人,就算是赵光义也要给几分薄面。
眼见王继恩似乎有话要同自己说,赵光义不得不停下来敷衍两句。
不过王继恩说的话倒是很重要。
他告诉了赵光义接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光义对少微道人到底是不是骗子持保留意见,但是他明白了兄长方才为什么不见他——经历了这种事情,不想见外人也是正常的。
赵光义斟酌道:“王都知,官家心神损耗颇多,我心中实在难安。你在官家身边伺候得最久,也最知冷暖,还望你多费些心思,饮食起居,务必精细妥帖。夜里添些安神的香,莫要让他一人熬着。”
悲则心系急,气闭塞而不行,久之必成大患。
王继恩躬身应了,声音带着一种黏腻而恭顺的腔调:“晋王殿下宅心仁厚,官家若知您这般惦记,定然心下宽慰。奴婢省得,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赵光义点头,心里想着“喜胜悲,火克金”、“甘味入脾,补土生金”,若要治疗兄长今日的损伤,最好是有一场大喜,次之是平日多进补甘味膳食补益脾胃。
他脑中正想着那些蜜糖、山药、粳米、人参、黄芪,忽见王继恩往前凑了半步。
王继恩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地送进赵光义耳中:“殿下仁善,一心只为官家着想。可奴婢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官家郁结于心,不过是为了多年前那位姑娘。若要根治这桩心事,最好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光义心想:原来前头说那么多,都为了最后这几句。
他预料不到王继恩接下来要说什么,微微颔首,眼神里却已经带出了警惕。
王继恩道:“官家向来重情重义。对您是如此,对那位姑娘也是如此。若是……若是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跟前,哪怕只是做个影子,让官家心里头有个念想,也比如今这般强撑着好啊。”
赵光义想,哦,原来是想献个美人了。
恐怕王继恩是怕献的美人给官家诞育下皇子,到时候平白有了储君之争,开罪了他,因而先来同他打声招呼。
赵光义自忖不是这种小气的人。
兄长若有了中意的女子自然是好事——平常也不用老抓着他喝酒了。他真喝不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喜欢喝酒。
他正要说话,忽见殿中出来一人,是个小内侍,行了礼,道:“殿下,官家口谕,召您去见他。”
赵光义便同小内侍进去见官家。
官家的寝殿之中燃着御制龙涎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若有若无的青雾,盖住了炭火气和另一种极淡的气息——脂粉香?药香?赵光义不太确定。
赵匡胤坐在靠窗的榻上,面前摊着一卷书,但目光显然不在那上头。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碗汤,用盖子掩着,也不知道喝了没喝。
"官家。"赵光义行了一礼,直起身时,习惯性地去看兄长的脸色——眼下的青黑比傍晚时又重了些,唇色发白,眉宇间却并没有明显的郁结之气。
"坐。"赵匡胤抬了抬下巴。
赵光义依言坐下,主动道:"官家,接天台上的事,臣弟听王都知说了。要彻查此事,臣弟以为——"
他没说完,因为赵匡胤打断了他。
赵匡胤道:“此事不急。我已有成算。喊你来,是有件关于你的事情要问。”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投在墙壁上的两个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赵匡胤开门见山地问道:“此前你来求赐婚,如今可有进展?”
赵光义一愣,不知道兄长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总不能是赵家需要一场喜事热闹热闹?正好也驱散下兄长心中的郁气?
不过既然兄长问起,他也无瑕多想,只道:"臣弟确有进展。"
赵光义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像一个被先生考问功课的学生,既想展示自己的勤勉,又怕说得不够周全:"她已应允了臣弟的心意。臣弟本想此次冬狩正式向官家请旨赐婚。"
赵匡胤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忽然有的进展?”
赵光义道:“咳……臣弟脸上有伤,她医术高明,日日来府中为臣弟料理伤口。伤口结了痂,她每日还都要来看一遍,说万一留了疤不好。臣弟同她说,男子脸上有疤不算什么,她不听,非说'你这张脸长得好,留了疤可惜了'。”
说着说着,他话语中带了些笑意。
若是往日,赵匡胤肯定要打趣他几句,现在听完却依旧没什么反应。
赵光义感到一丝异样。
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们兄弟二人不常以君臣相称。
但是今日兄长没有纠正他的称呼,赵光义也不好擅自更改。
赵光义心里想——看来王继恩的说辞并没有夸大,兄长确实神思不属,与往日大不一样。
赵匡胤:“她可曾提过自己的出身?”
赵光义忙道:“她说此前受过一次重伤,父母亲人都不记得了,想是乱世之中失散了。这也是常有的事情。”
赵匡胤久久不语。
赵光义有些惶然——他素日里从没想过兄长会反对这门亲事,毕竟兄长早就表明过态度说他喜欢就好——不由得解释道:"臣弟以为,娶妻重在性情与人品……"
却不想赵匡胤又打断了他。
赵匡胤问道:“你当初从西京回来,忽然来求赐婚。是不是在嵩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光义哪敢把肌肤之亲的事情拿出来说——眼看着兄长一点笑意也没有,恐怕对她的印象分都掉完了——连忙又行了大礼,道:“虽未正式迎娶,但在臣弟心中,她已如同臣弟的妻子一般。臣弟对她是真心的。求官家允了这门婚事。”
其实这时候说与不说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言下之意已经够明显了。
赵匡胤那日便有所猜测,想着雪夜孤山年轻男女,能是什么事让弟弟觉得必须要求娶?
是了。只能是肌肤之亲了。
况且现在她腹中还有个孩子加以佐证。
赵匡胤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他控制不住,也不想去控制。
赵光义何曾见过兄长这样的脸色。他简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殿外远处传来的更鼓。
兄长素来是宽仁的性格,赵光义也不知是不是在燔花苑里她同兄长有什么冲突,硬着头皮把一切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许多事都是事急从权。官家若觉得不妥,要怪只怪臣弟一人。”
这话却没有半点作用。
赵光义听见兄长突兀道:“你不能娶她。”
是盖棺定论一样的语气。
赵光义万万没想到岔子会出在这里,不知兄长怎么这么笃定厌恶了她,脑内空白了一瞬间。
他还想尽力挽救事态,连忙想办法找补,连声保证道:“哥!她医术极好,武功高强,而且性子温和、坚韧自持、不慕荣利。虽然家世有些不够,但这正合新朝‘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的风向!臣弟请官家三思!”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是沉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烛火偶尔跳动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墙壁上,高大得有些不真实。
赵匡胤道:“你不能娶她。因为我要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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