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倒错:前情旧孽,说来话长
赵光义一开始甚至没听懂这句话。
他成年之后难得有这样的迷糊劲,像是小时候被教授武艺,哥哥深入浅出地讲了一大段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懂,有些害怕又有些愧疚,但不得不打断哥哥的话,要求哥哥再慢下来说一遍。
他愣愣地问:“哥?”
这个瞬间,他脸上露出了无限近似于小时候被兄长教导时的神情。
那种对兄长完全信任敬仰的浅显表情。
赵匡胤没有应他。
天子的目光像一只手,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按在赵光义肩上,让他动弹不得。
感官重叠带来了奇异的倒错感。
赵光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练武的时刻。
有没有天赋是很明显的事情,对于顶尖高手来说就更明显了。
哥哥很快发现了他没有丝毫天赋,以后不可能当一个武人。
而众所周知,在乱世之中,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文人是不可能有出头之路的。
于是小小的赵光义茫然又害怕地问哥哥怎么办。
那个时候,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说,没有关系。
哥哥说没有关系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后来赵家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门第。
兄长愿意成全他。
兄长愿意做些为他好的事情。
兄长乐于看见他开心。
赵光义从不怀疑这些。
他反应不过来兄长到底在说什么,下意识去重复自己知道的事情。
赵光义说:“哥,我心里只有她。哥你早就知道的。”
或者赵光义已经听懂了,他只是本能地抗拒接受。
在面对陌生又恐怖的景象时,人总是会本能地去寻找和复刻自己熟悉的亲切的记忆。
赵匡胤却没有像过去千次万次那样笑起来。
没有像过去那样,同气连枝、如手如足,因为一贯以来照管看顾弟弟,知道弟弟的辗转反侧忐忑不安,所以乐于成全弟弟。
赵匡胤不吝承认:“是。我知道。”
反正无法回头了。
他宽容地给了弟弟接受的时间,然后才说了下一句:“我心里也只有她。我要娶她。”
笃定的、光明磊落的、平静冷漠的。
兄弟二人一时安静下来,沉默地对视着。
比兄友弟恭、忠孝悌信更底层的机制在这一刻运作了起来。
或许是此生第一次,他们没有以兄长与弟弟的身份相处,而是回归原初、回归根本,作为两个独立的雄性相对。
赵光义脑中是一片混沌。
他觉着自己要么是在做梦,要么干脆是疯了。
这梦荒诞得不成样子。他素日里对兄长无所不信、无所不敬,即便是在最僭越的梦中,也绝不敢编排这样一出戏码——兄长端坐在高位,用那张他看了二十三年的熟悉的脸,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赵光义眨了眨眼,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哥,你说什么?”
赵匡胤看着自己的弟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他没有重复,只是等着弟弟自己从那片混沌里浮上来。
夜静更阑。
殿中的龙涎香烧到了尽头,无声地萎落下一截灰白的尘烬。
赵光义脑海里的混乱念头错综复杂,像打翻的墨水在纸上乱溢。
为什么?
难道兄长对他的心上人一见钟情了吗?
可是,就算如此……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呢?
兄长素来是个宽厚讲理、清心寡欲的人,与这世上其他烧杀抢掠的武人们截然不同。
怎么会一见之下,就打定主意要效楚平王旧事?
赵光义刚理清一点头绪,就被新涌上来的念头冲散;越想按住一个想法,其他的念头就越发疯地往外溢。
大量墨汁飞甩过来,宣纸上原本工整的字迹被吞噬,无数条狰狞的黑色触足肆无忌惮地在纸上爬行。
忽然,王继恩方才说过的话像毒蛇一样从疑问和茫然中探出头来。
一股寒意顺着赵光义的脊背蹿上来。
"我与她相识在先、相许在先——"赵光义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了,那不像他素日的声气,尖锐得有些陌生,"哥这是要横刀夺爱吗?"
赵匡胤也不瞒他,开门见山道:“这是个误会。她是你嫂子,你同她的……这些事情本来就不该有。不过无知者无罪,以往的事情你就当没发生过。”
他实在介意“横刀夺爱”四个字,还着重强调道:“阿义,本就是我与她相识在先。”
“哥怎么可能和她相识在先?”赵光义不可思议道,“她与我年岁相当,甚至比我还小些!”
赵匡胤今日并不是想责罚胞弟——这件事赵光义并没有什么错,或者说,没有人有错——他只是想解决这件事。
因此,在确保胞弟听明白自己的决心之后,他的语气和缓了许多。
“你错判她的年龄了。我旧年在军中,曾一度要成婚。”赵匡胤道:“后来未能如愿,只不过是因为她……消失不见。如今既然寻回人来了,当年许下的婚约自然要继续履行。”
赵光义刚想说“什么消失不见?那兄长年年祭拜的是谁?”,忽然想起接天台上刚发生的事情,不禁哑然。
赵匡胤素来与胞弟最是亲厚,看赵光义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只是要他放手成全胞弟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缓声道:“你幼时体弱,家里都纵着你,不管要什么没有不答应的。你天资聪颖,念书也争气,我这做兄长的,想着赵家也能出个文人,只有为你高兴。”
“你一向也是个有主意的,许多事情看得同我一般清楚,所以我放心让你去历练。”
“便是你的婚事,你说想要个什么样子的就要个什么样子的,一切都随你的心意。许多你的事情,我希望是我希望,最后也大都随你自己去了。说多了你不高兴,我也不开心,我想着没必要。”
赵匡胤的语气不自觉地变严厉:“只有这件事。没得商量。”
“不准惦记你嫂子。”
赵光义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觉得兄长说得不对,可是一切都是这么丝丝入扣。兄长讲述的是一个太有逻辑的故事。只是这个故事里他担当的角色并不好。
因此他才抗拒的吗?
赵光义茫然地想
他该做什么呢?
像往常那样听兄长的吗?因为兄长必然是对的。
兄长会不会认错人了呢?
会不会只是长相相似呢?她明明还是个那么年轻的女子,一点也不像是兄长的同龄人。
怎么会这么巧就面容相似呢?
忽然,赵光义想
是了。必定是
必定是那个妖道。
是那个妖道蛊惑了官家、蛊惑了圣上、蛊惑了他的兄长,所以哥才会性情大变。
是有人暗中操纵、隐身幕后,想看到兄弟阋墙、同室操戈。
赵光义愤然起身。
他的动作太猛,玉带上的环佩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突兀,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赵光义立在原地,袍角还在微微颤动。身边的烛火被他起身时带起的风扰得齐齐一晃,满室光影随之扭曲,赵匡胤端坐的身影在这一明一暗之间忽远忽近,面庞上被烛火勾勒出的轮廓也显得不像平日那般温和。
"是那个道士。"赵光义的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凶狠,"那个妖道蛊惑圣听——"
正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
“官、官家……”
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却在这一室的剑拔弩张中撕开了一道裂口。是暖阁那边伺候的小内侍。
赵匡胤抬手示意赵光义先停一下。
小内侍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看殿内两位的脸色:“官家,暖阁歇着的那位姑娘醒了。”
这内侍看着就知道胆子小,敢在这个时候闯入殿内插话,必定是官家特意嘱咐了。
赵匡胤站起身来,短暂地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回头我再同你说。”他道。
赵匡胤站起身来。
他往前走,玄色的袍角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经过赵光义的时候,他停下了,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了赵光义的肩上。力道很轻,和幼时练武场上那无数次宽慰的轻拍一样轻。
赵匡胤说,他的声音近在咫尺:“阿义。”
话语间隐有叹息。
赵光义看见兄长玄色袍袖上的暗纹在烛火下隐隐流动,那纹样是一条升龙,龙首昂扬,龙爪攫住一朵祥云,姿态舒展。
赵光义抬起下颌,站直了。
他的身量已经不逊于兄长,肩背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赵光义轻声道:“哥,她愿意吗?”
“她若亲口说,她愿意嫁给哥。”赵光义一字一顿道,“那我再也不提此事。”
“若是她不愿意,”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哥,你不能逼她。你是这么教我的。”
赵匡胤注视着胞弟年轻的脸庞,没有回答他。
很快,赵匡胤从他肩膀上收回手。
兄长离开的步子很沉稳,但是赵光义毫不怀疑自己在其中听到了急切。
.
廊下的夜风扑面而来。
赵匡胤打了个寒噤。
石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微微打滑,所以他不能跑起来。
不过他的速度还是很快。
赵匡胤穿过回廊,玄色的袍摆被风吹起来,猎猎地翻卷。
暖阁的灯亮着。
这里灯光的颜色与别处不同。
赵匡胤怕熏着病人,特意让人把烛台上点的牛油烛换成了蜜蜡烛。蜜炬比寻常的灯烛要暖上几分,光晕是柔柔的一团,从窗纸上透出来,在廊下的阴影里拓出一方温润的橘色。
看见窗纸上的纤细身影,赵匡胤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那身影被灯烛扯得失真,可他看着那影子挪不开目光,乍一眼望过去,在阶上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候在廊下的内侍为他推开门。
门开的一瞬,阁内的暖意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药香。
暖阁之中悬着层层叠叠的轻容纱帘。
这地方内里太小了,装木门就过于逼仄了,所以用来隔断的是纱帘与帷幔。
夜里烛火全点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纱后透出来,将那些薄薄的纱照得像是拢着一层流动的金粉。
纱帘是浅藕荷色的,被烛火一映,就泛出暖融融的、蜜一样的颜色来。
她就站在那帘帐后面。
烛火将她的身形映在纱帘上,一道浅浅的、模糊的剪影。她大约是刚醒,头发散下去,侧身站着,腰腹在纱后显得格外纤细。
她微微弯着腰,手扶在柜子上,似乎在找些什么。
忽然——从她脚边那道垂落至地的帷幔底下,蹿出一道茸茸的影子。
那影子嗖地一下从帷幔的缝隙里钻出来,三两步便跑过了小半间暖阁。
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
那猫的四只小爪子在地砖上叭叭叭地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朝着暖阁门口的方向冲了过来。
赵匡胤下意识地侧身让了一步,那猫便从他脚边擦着过去了,尾巴尖扫过他的靴面,毛茸茸的触感一掠即过。他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那猫已经钻出了门缝,跑进了廊下的夜色里。紧接着,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从纱帘后面追了过来。
纱帘被猛地掀开。
赵匡胤猝不及防看见了她。
一头乌发散在青白色的外衣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地苍白。
或是因为初醒的困倦,她的眼睛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许是方才喝过药的缘故,她的唇上比之前多了一点润色,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薄薄的一层绯。
纱帘垂地,锦帐低垂。
他们在软玉红绡之中相对而立。
赵匡胤长居军中,历来不太能欣赏这样暗昏昏的绣阁绡幌,觉得狭窄曲折、阴沉避人,待着让人气闷。
可这一刻他竟完全体会了这种深闺绣楼的意趣,连带着他下令封禁的那些五代艳曲也捎带着体会了。
她看着他。
松散的长发。漆黑的瞳孔。水润的唇。
还有唇角未收敛的笑意。
赵匡胤发现自己真是一个不擅长幻想的人。
他最狂妄的梦境之中也没有这样一个场景。
夜深了,就算政事一团乱麻,他也可以不用身心俱疲地回到冷清的卧榻上,草草歇息了,准备第二天再去面对那些永无止境的纷争与纠葛。
他可以来到他的心上人面前,在窄小但颇具安全感的楼阁之中,同她一起抓一只调皮的狸奴。他会给她把小猫抓回来,她高兴了他就也会高兴的。她高兴了会给他抱的,就像以往那样,抱起来就按着先亲两口。
以后都可以这样。
日日都可以这样。
她会是他的皇后。她答应了要嫁给他的。
谁都说不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帝后相偕历来是值得称颂的事情。
赵匡胤感到一种巨大幸运降临的纯然喜悦。这喜悦是从未设想过的,又是这样的美妙与难得,他意识到这是足够抵补他以往痛楚的、天下仅有的材料。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灌进庭院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吹动,传来几声清越的响,叮——叮——叮——余韵被夜风扯得细细的,慢慢地散进浓黑里去。
像是被这铃声惊动,她脸上泛起浅浅的飞红,猛地把眼神收了回来,乱七八糟地给他行了个礼。
她道:“见过官家。官家安。”
赵匡胤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止住她的动作:“我安。我安。”
他从没想过她还要给他行礼,这动作前所未有地将他与她隔阂开来。
因此他立刻嘱咐道:“不必多礼。往后都不必多礼。”
赵匡胤看见她脸上浮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赵匡胤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没说好,轻轻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手中传来轻微的力量——她在悄悄将手臂往回收,但是又收不回去,因为他扶起她的时候碰到她的手臂了,接着就不假思索地抓住了不放。
赵匡胤立刻放开了手。
她绝对悄悄松了口气。
赵匡胤明知她不记得自己了,且刚才是自己唐突了,仍然忍不住心下一阵刺痛。
他有许多话要和她说。
前情旧孽,说来话长。他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她。连设想将所有的事细细屑屑说给她听的畅快都没有过,眼下更是不知从何说起。
日子仓促糊涂,或许应当从他们初相识的那些快乐说起。那时他年轻得很,矫健英武,满心满眼恋慕着她,从早到晚都浸在飘摇的喜悦中。
忽然,她的目光有些躲闪犹疑起来。
赵匡胤才意识到自己因为不知如何说起而留的沉默稍有些久了。而且一直在盯着她看。他恍惚得很。挪不开眼睛。甚至恨不得今晚就把人牵到床上抱着睡,趁她睡着了悄悄亲她的头发、闻她的气味。
她素来是个敏锐的人。他就算没说出来,她也必定感觉到了些不对。
他泥沼一样的爱意。同过往给出过的轻盈漂亮的爱慕完全不同的东西。
就算她相信了他。他也给不出故事里的那种东西了。
“我……我身子不适,不敢再叨扰圣驾。”她明显在现想措辞,慌乱得很,又不得不咬牙往下说,从头到尾都不敢看他的眼睛,“方才多有失仪之处。心中惶恐,望官家恕罪。”
赵匡胤心中酸涩地痛,狂乱地想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明明她同阿义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他见过的。她同阿义在一起是自在又娇俏的。
忽而,赵匡胤意识到,有阿义珠玉在侧,恐怕在她眼中,他不过是个奇怪且冒失的中年男人,只会盯着她,还碰她,是个好色之徒罢。
没了从前的记忆,她还会愿意嫁给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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