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浮生千万绪:C.钝角
你又醒了。
……为什么说又。
你躺在床上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之前醒过好几次。
一次醒来之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
一次醒来之后故意伤害未遂。
哈哈。不说是皇家御苑，你还以为这是什么犯罪模拟器呢。
要命。
更要命的是，可能是因为马医官心心念念复刻神药，用的原材料那叫一个精纯地道，身体代谢了那么久，你还是感觉晕晕乎乎的。
你都不知道自己是真醒了好几次，还是刚刚那些零碎模糊的记忆实际上是做梦。
马医官研制复刻的这个药基本可以取名叫《高三数学课》。
药效起来的时候你困得不知天昏地暗，药效过去了你绝望又清楚地记得刚才那段时间你什么也没记住。
你现在到底在哪？
上上次醒来你好像翻墙跑路进行躲避御医紧急任务了。
上次醒来你疑似痛殴了某无辜路过人士来着。
你甚至不记得打的是谁。
只记得示弱把人诈骗到手的得意。
不过你现在没在牢里关着，还好好躺在床上，大概打的那位还在晋王殿下可以平事的能力范围之内吧。
说起来其实只要你不去打宋太祖陛下，目前应该打谁都还在赵光义的能力范围之内。
而且你应该也打不过赵官家。
《水浒传》的开头都是“这朝圣人出世……英雄勇猛，智量宽洪……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
你不会去自取其辱的。
可能自取其辱倒在其次，主要是打赢了九族消消乐，打输了当场抬下去，实在是没有必要。
想着想着你不小心又睡着了。
……总之马医官在安眠药的研制上实在是太有天赋了。
你躺在一张根本不认识的床上，刚捅了不知道多大的篓子，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睡着了。
这和高三那年灌了两杯咖啡，太阳穴上抹了风油精，给自己手上掐出两印子，结果一眨眼就睡过去了有什么区别。
你都没发现自己睡着了，还以为自己在努力思考怎么办呢。
结果下一秒睁开眼睛了。
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你和正抓你手腕的御医面面相觑。
他力气太大把你弄醒了。
你一秒钟就通过他和马医官别无二致的官服认出了他的身份，然后火速把手腕从他那里抢回来了。
“我不需要。”你立刻道，“晋王殿下呢？”
这位御医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在你的注视下，他不可思议地绝望重复道：“晋王殿下？？？”
“就是赵光义。”你不明白这小老头在疑问什么东西，狐疑地问：“你不认识晋王？”
你不会又穿越了吧？
宋初这地界挺好的，别给你往前穿到五代十国去了。
小老头见你直呼晋王殿下的名字，满脸悲痛收都收不住，绝望地点了点头，道：“认识。”
好奇怪的反应。
不过认识就好。
你也不知道这小老头到底摸清楚你的脉象没有，反正你一定要确保他不能往外说。
总不能你折腾一晚上，连最初的目的都没成吧。
他自己是御医，明白这几种药混用时可能会出现假性喜脉的。说服他比较容易——但是让他别留下脉案比较困难。
实在不行就求一求他吧。要是求也没用你就直接把脉案抢过来烧掉。
你还在严肃认真地措辞，就见小老头一咬牙，满目真诚，低声恳求道：“求你了！你不要说出去！我也不会说出去的！我去把脉案烧了！”
你：“……”
你：“？”
他怎么抢你的词。
你迟钝又疑惑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啊？”
小老头急促地说：“姑娘！这泼天富贵要不要就看你自己了！”
你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小老头满头冒汗，绞尽脑汁在教你博取荣华富贵：“你慢慢急！不要来！有什么不对就哭一哭！男的最吃这一套了！以柔克刚！”
这位的语言系统混乱到你觉得他下一句要接“以巧克力，以德克士”了。
你听见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悉悉索索掀开帘帐往这边走的声音。
小老头额头上犹如黄果树瀑布，他一边擦一边还见缝插针地进行微操：“是嘤嘤嘤地哭，你别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开始嚎啊姑娘！你记住啊！”
“冯医官。”门口传来一个小内侍的声音，“娘子醒了吗？”
小老头——现在你知道他姓冯了，正好比马医官多两点水——的语气立刻恢复了正经和严谨：“从内官，刚刚外面有个黑影，把我的脉案叼走了。是殿里养了狸奴吗？”
小内侍惊讶道：“是吗！熊猫这么不懂事！我待会儿让人把它关起来。就是要劳烦冯医官再写一次了。”
你也惊讶
我靠这地方还有熊猫！开封还能养熊猫！没听说过啊！
冯医官一边“好说好说”，一边往外撤退。
小内侍茫然道：“冯医官，你急着去补脉案吗——嗯？你怎么满头都是汗？里面炭火这么足吗？”
冯医官道：“是的是的。啊马上江医官就来了，她最擅长女科，以她的脉案为准吧。”
也不知道在“是的”什么，反正他迅速消失在了帷帘之后。
小内侍一进门，就立刻和你对上了眼神。
你发现自己不认识他。
怎么又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晋王府每年开支百万钱，到底提供了多少就业岗位。
你感觉在赵光义身边的这些日子，每天都看见他招人，感觉有用就批工资，那叫一个大方。
这位内官年龄不大，大约从没有侍奉过女子，和你对上眼之后，肉眼可见地慌乱无措：“娘、娘子醒了！！我我我这就去喊人！”
你忙问道：“请问晋王殿下现在在哪？”
小内侍答道：“官家和殿下在议事呢！我这就去叫！！”
他一溜烟跑了。
啊？还能把赵光义叫出来？
那官家那边怎么交代？
怎么所有事情都这么诡异。
你不会根本没醒，其实现在还在做梦吧？
你起身下床，把窗户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你瞬间觉得清醒多了。
就是差点打到窗户旁边站岗的卫士。
你连忙道歉。头刚探出去，窗下的六双眼睛都看向你。
你：“……”
嗯？这么密集的哨岗？
你不会真犯了什么大事吧。
赵光义就犹如那个杨戬关三圣母一样，先把你圈起来表达一下悔过的态度。
你就稍微愣了一下，忽然有道黑影欻地从打开的窗户一跃而入，从寒夜之中冲入了温暖的房间里。
刚刚还在窗边假装自己不是真人不会说话的卫士眼睛齐刷刷地瞪大了。
你：“……刚刚那是什么？”
最靠近你的那个卫士表情不变，低声道：“是熊猫！”
你眼前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选项面板。
[A.四处走动，交互每一个可交互物品和可交互NPC，获取可能有用的内容]
[B.在室内搜寻一只迷路的熊猫幼崽，搜寻成功可解锁全部交互动作]
[C.钝角]
你火速选B回头，开始寻找刚才跑进来的那个小黑影。
正事等赵光义来了再好好说吧。
现在你一个人什么信息都没有，到处盘问陌生人人家未必会说实话，就算说实话也肯定有所保留。这么短的时间四处问人还会显得你非常奇怪。
不如等赵光义的带过来的消息吧。
刚刚那个黑影这么小。
不仅是熊猫，还是熊猫幼崽呢。
没有一个人能抗拒在自己房间里跑酷的熊猫幼崽。
你本来想模拟熊猫叫，把这只幼崽骗出来摸的——然后你发现自己不知道熊猫怎么叫。
于是你只能用笨办法，手动去每一个阴暗小角落里找。
你的运气还不错，刚找了没多久，就在柜子底下看见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
小崽子和你一照面，立刻飞了出去，在房间里一路狂奔，到处乱蹿，朝着帘帐猛攻。
等一下，这哪是熊猫？
这不是一只黄色的小狸花吗？
橘猫也能叫熊猫啊？
取这个名字不至少得是只黑白相间的猫吗！
你追着小猫往外跑，帷帐一掀，看见外面站了个人。
这个身高，你以为是赵光义搁那碍事，也没第一时间看他，眼神追着小猫，眼见它飞快地消失在夜幕之中，才收回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英武的男人。
你看见了狭长锐利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这么说有些笼统了。
或许是因为在高压下经常皱眉，他的眼尾轻微下压。年华流逝使得骨相突出，一双眼睛更加内嵌，即使他此刻的眼神是温和的，依旧显出几分惯性的凌厉。
高挺的鼻梁透出泛白的骨节感，像是被磨薄了的玉石。石头是不怕磋磨的，但日日夜夜年年月月，总是会磨去些东西。
他看着你。
刚从寒冷的室外过来，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和你身上笼着的热空气一碰，就要变作什么东西。
变作玻璃上的雾气，用手一划就凝结成水滴滑下来。写上意中人的名字，不多时水滴就齐齐下坠，破坏原有的笔画，像那个名字在哭。
变作雷雨，控诉凭什么、为什么，控诉到最后，不得不和世上所有人都走到同一个答案中去。那答案说众生万类，各囿樊笼。造化何曾有偏私，红尘自古多憾事。
又或者变作一场风暴。一切都在失控的状态下回旋，所有刚建立的井然有序都被席卷到高空之中加以破坏。历历多年，也不怕前功尽弃了，含悲念苦追到枉死狱中，同故人经同一片苦海，也算是到了灵山。
但是都没有。
他的唇刻意地收着，像是刚刚在哭和笑之间踩空了，现在小心地站在原地，没有表情就是最安全的表情。
好眼熟。
你觉得他好眼熟。
和第一次看见赵光义时如出一辙的眼熟。
不过这一次你知道这份眼熟来自他和赵光义的相似。
……是吗？
你：“……”
你感到一阵剧烈的恍惚。应该是药效又上来了。
你好像见过他。
不。你真的见过他。
你在记忆的海潮之中捡到零星的碎片，刚要凝神细看，就发现那碎片已经昏沉暗哑得不成样子。
你又俯身去捡其他的碎片。那些碎片将你的手割得生痛。痛就罢了，那些碎片还看不清楚。你简直要生气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还算清楚的，你兴高采烈地抓起来，痛得要命也不放手。
……不是。
怎么是你上次醒来的记忆。
你在心里祈祷了几秒钟那张相似的脸之所以会显得皮肤比较黑是因为特殊光线，其实和你进行武艺切磋的是赵光义。
没成功。
你勉强思考：一个和赵光义十分相像又比他年纪稍大的男人，那么他是……
赵匡胤。
你把官家按在床上打。
而且你甚至忘记和他打起来的原因是什么了。
你：“……”
哦不。
你沉痛地想起来，不仅当时披头散发的不成样子，现在你依旧还披头散发的不成样子。
一个君前失仪反正是跑不脱了。
官家盯着你不挪眼睛，悄无声息地退回帘帐后面显然是不行的。
你决定自己至少该给官家行个礼再回去整理仪态。
但是你之前从来没见过官家，一下子不知道该行什么礼。
你试着回忆自己给晋王行过的礼，觉得应该大差不差。
一回忆，想起来自己从来没给赵光义行过礼。
之前和他不熟的时候还讲点礼貌，最近见面坐那动都不动一下，更别说行礼了。反正晋王殿下脾气好得很。
哈、哈哈。
能力归能力，态度归态度。
你照猫画虎试图给赵官家行个礼，前摇都没结束就被打断了。
官家让你不必多礼，还亲自把你扶起来。
好友善的一个官家。
比刚认识时候的赵光义脾气好多了。
果然人一胖就会显得善良。
唔……这么说有点恩将仇报了，主要是赵光义这人又高又瘦，身上那点薄肌只起到一个修饰线条、看起来更瘦的作用。
这样一比，就显得和他差不多高的官家壮很多。
嗯。脂包肌脂包肌。那是壮的。
你才不背后说官家小话呢。
你留意到官家的手背上有血管微微凸起。
他的皮肤偏黑，这些血管一眼扫过去并不明显，但是你离他太近了，还是能看得很清楚。
你记得赵匡胤是有武学传世的。
太祖长拳和盘龙棍。
拳类武艺要求心脏持续不断地向手部血管输送大量血液。每一次出拳，手部的血管都会随之扩张，而在动作结束后，它们又会收缩恢复原状。然而，这种反复的扩张与收缩，会使血管在日积月累中逐渐增粗。久而久之，手便形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很大很宽的手掌。青紫凸起的血管。粗粝的美感。
你的手被比出一股修长纤细的意味来。
你自然而然地想将手收回来，发现有点拽不动。
……啊？
你再一用力，手就收回来了。
你感到有些羞愧，觉得自己最近和赵光义一天到晚厮混在一起，没好好练武，荒废了武艺。人家都没用力气呢，你竟然还觉得有些吃力。
果然之前官家是让着你吧。
正常打哪能打过他呢。
你还是想不起来之前为什么和官家打了起来。
总不能是官家找的茬吧。
怎么看罪魁祸首都只可能是你。
不过先道个歉吧。
不管什么理由也不能打官家啊。
你真心诚意地道了歉，偷眼去看赵匡胤，发现他拧着眉头望着你，不禁有点慌。
你只好垂头丧气地再次认错：“是我太没有眼光了，没有认出官家，官家骂我吧。要是还不解气的话，官家揍我一顿，然后我再给官家公开道歉。”
说完你就觉得不对。
公开道歉不就是告诉全天下你揍过赵匡胤吗。
那个、那个你倒是不介意大家知道啦。
揍过赵匡胤就和睡过李世民一样，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武皇那么爱高宗也没改这一段历史呢。
官家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道：“你第一次和我说话，也是说的这个。”
“啊？”你不好意思地笑，“我不太记得了。我身体不太舒服。”
你和赵匡胤打过之后立刻就道歉了吗？难怪他现在不怎么生气呢。
你的情商虽然不算很高，但是好像每次关键时刻都挺够用的。
既然官家心情还好，那你就大胆地告退了，先回去把头发梳好。
就是……
官家怎么不走啊？
隔着帘帐你隐隐约约看见那个身影，不禁很有些慌。
你悄悄问侍立在旁的小内侍：“晋王殿下什么时候来呢？官家在等晋王殿下吗？”
小内侍愣了一下，道：“殿下好像没要来。”
“刚才不是说去喊晋王殿下了吗？”你问。
小内侍：“没有啊。刚才是去喊官家了。”
你糊涂了：“喊官家做什么？”
小内侍道：“这里是官家的暖阁，自然是去喊官家。”
啊？这不是晋王的地方吗？
你忽然意识到——官家未必知道你是晋王的医官。晋王殿下也未必知道你现在在这儿。
那官家以为你是什么？
……不会是刺客吧？
毕竟一上来就打他。
他不会在外面等着审你吧？
难怪这么小一个地方那么多卫士。
你：“……”
你沉痛闭眼。
完蛋。
晋王殿下。速来捞我。
你火速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发现自己一边耳坠掉了，也没多想，将另外一只耳坠也摘了下来。
你安慰自己：显然你没给官家造成什么伤害，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上的都没有。说清楚事情原委他应该就会放你走了。
鼓足勇气，你再次掀起帷帐。
一个内侍正拖着只黄白相间的小狸花猫进来——正是刚刚跑出去的那只。
这小狸花不情不愿地被抓进来，不停地挣扎。
内侍一个没抓住，它立刻超级翻身一蹦三米高，开启脊背龙模式，一边尖叫一边哈气，开启猫猫拳技能，无差别肘击附近的所有生命体。
然后就被官家一击即中，揪着后脖颈悬在空中了。
内侍惊魂未定道：“这熊猫！”
你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它明明是黄白色的，为什么会取名叫熊猫啊？”
赵匡胤抱着那只小猫，顺着毛捋：“你认为什么颜色的猫可以叫‘熊猫’？”
你道：“黑白色。哦……等下，开封好像不把食铁兽叫熊猫，是别的地方的叫法。那更说不通了，为什么它叫熊猫呀？”
赵匡胤看了你一眼，道：“如果一个小孩很顽皮，那会叫这个小孩什么？”
你想了想，用标准的开封方言说：“这孩儿真熊！熊娃！”
拜你短暂的教育事业所赐，骂小孩的话你真是从家长们那里听了不少。
赵匡胤循循善诱：“那如果一只猫很顽皮，会叫这只猫什么？”
你：“……”
你：“熊猫。”
你忍不住笑了。
你笑问：“这是谁取的名字？怪有意思的。”
赵匡胤也跟着你一起笑了。他向你走了两步，把被他训乖的小猫抱给你。
你猝不及防，一边接过来一边慌乱地问：“给我干什么？”
赵匡胤：“我上次来在路上捡的，取了名字就放在这边养。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你懵了：“啊？我吗？”
赵匡胤道：“哦？你实际上是喜欢食铁兽吗？喜欢一只一只养还是喜欢一大群啊？”
你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谁会想自己要是有朝一日养得起熊猫了是养一只还是养一群啊？
不是，河南能养熊猫吗？会不会气候不适应啊？
你小声道：“不了吧。谢谢官家。我怕养死了。小猫挺好的。”
你说完这句话，小黄狸很满意地叫了一声，两只肉垫轮流在你肩膀上踩了起来。
到这个时代来之后，你从来没有养过宠物，不由得十分惊奇，觉得心里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一个错眼，你看见赵匡胤正望着你，虽然没有在笑，但他的表情像是心里也被什么又软和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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