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谁与你是露水情缘

赵匡胤见你看他，立刻笑了一下：“若要聘走这只狸奴，纳猫契上另取个名字也好，全看你喜欢。”

　　你忙摇头：“官家取的这个名字很好，就叫这个吧。聘狸奴具体是要做什么呢？”

　　赵匡胤道：“选个日子，写份纳猫契，去土地那里拜拜——不过可得喊上我。”

　　一边的小内侍大胆插话道：“奴婢祖上原是江南人氏，江南那边可还要给原主人送礼，不然小猫抱走了也又要跑回官家这里来的。”

　　你问：“要送什么礼物呢？”

　　内侍道：“要送盐。吴语中盐和缘同音，代表缘分。用盐来赎清这一段缘分。小猫就会长长久久待在新主人身边了。”

　　赵匡胤嫌这寓意不好，更何况哪有什么新旧主人，到时候都是一家人，说：“不必送了。江南是江南。”

　　刚才官家似乎心情不错，还有闲心逗猫玩，堂上的气氛轻松得很，大家都带了笑意。

　　这一下似乎惹了官家不高兴——虽然官家表情没怎么变，但这里都是近身侍奉惯了的旧人，哪能辨不出来——于是堂上气氛立刻便有些凝滞。

　　小猫比你敏锐些，喵喵叫着，也跟着躁动不安。

　　你颇有些生疏地安抚着它，拍拍揉揉捏捏，倒像是在做糕点。

　　小猫蹭了蹭你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御苑里只有它一只猫，也没个同伴做参照，它咕噜得很是大声，像是摩托车启动。

　　你被吓了一跳，有些慌：“它怎么在响啊！是不是我给摸坏了？”

　　赵匡胤也意识到方才那话说的有些独断了，他当官家久了，一时转不过性子来。见你没察觉到，十分庆幸，忙笑道：“它喜欢你，所以咕噜咕噜叫。这猫年龄小，夏末才出生的，还没学会怎么撒娇。别怕，没事的。”

　　你这才放下心来，道：“那和我挺有缘分的，我也是今年夏末才来开封的。”

　　赵匡胤虽然已经吩咐人去查你的详细经历，但毕竟需要时间，现下有这个机会让你自己开口说，自然不会放过。

　　顺着这话题，他于是不动声色地问起你的过往。

　　他这一晚上心绪起伏，全然为你牵动。

　　先前觉得你就算失去记忆了，对他也并非全然无情，他还可以指望些什么。

　　可是接着便得知了你有孕。

　　一个孩子而已，他养得起。只怕你从前有已经长成的孩子，到时候孩子恨他，你做母亲了，很难不被孩子挟持着也恨他。

　　再后来王继恩匆匆来求见，将一切和盘托出，说寻得了娘子的身份，她是晋王身边的医士。

　　王继恩小心翼翼的，用词也克制，不愿做报丧的乌鸦，即使他心知肚明你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医士”。

　　王继恩从禁军那里调来了晋王府报备用的档案，上面简单写了你的来历，说你在大相国寺旁开了家医馆，小小的有一些名气，近来被晋王府招揽，是晋王的贵客。

　　赵匡胤想起胞弟求娶平民女子的事情来，心里怎会不明白王继恩的言下之意。

　　但这情况比他之前预想的好些，他反倒平添了希望。你没有婚姻，也没有孩子，腹中孕育的这个四舍五入也算是他的骨肉。

　　胞弟是单相思，他知道的。你不愿意嫁给阿义，阿义上次还烦恼这事。

　　只是一次阴差阳错的露水情缘罢了。

　　不小心有了身孕，你说不定还不知道呢。

　　阴差阳错也是错，是错那就要改。

　　赵匡胤严厉地警告胞弟不许觊觎你。

　　赵匡胤以为只要你醒了，再见了他，便同之前在卧榻上那样，会想起些过去的事情，想起些故人的影子。只要记得他一点就好。你素来心软，会可怜他的。

　　却不想你神志完全清醒过来之后，竟然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他了。

　　赵匡胤怎么能不胆战心惊？你离开他这么多年，他以为他此生的风月温柔已经全然结束了。因此他久不在意外表，你喜欢的那张脸也不如从前了。

　　赵匡胤一下子想了很多种不好的可能。

　　可你还是以前的那个你。

　　十二年的时间好像只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你真的还和以前一样好啊。

　　就算他鲁莽、冒失，没有礼貌地盯着你看，你也一点不把他当坏人想。

　　你梳妆的时候他吩咐内侍去将小猫抓回来。他以前不知道你喜欢这个，战乱的时候也养不成狸奴。

　　赵匡胤竭尽全力想讨你欢心。

　　他当了几年官家，有的是人揣测他的喜好，曲意逢迎、阿谀奉承。

　　到了心上人面前，也轮到他去谨小慎微、殷勤备至。

　　狸奴抱来了，你有了笑脸。

　　赵匡胤一下子放松许多，心中又冒出希望来。他就是这种人，有时嫌太乐观了，见你不讨厌他，还常常被他逗笑了，他立刻又期盼起来。

　　赵匡胤引着你说过去的事。

　　你给自己的身世来历圆过一套说辞，给赵光义也说过一遍，他反正没揪出什么问题来——大约是说父母失散，流落江湖，师承世外高人，今年才下山来到开封。

　　赵匡胤越听越耳熟。他十四年前刚认识你的时候听你说过一遍。

　　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赵匡胤问，你今年过了生辰是多大了？

　　你道：具体生辰不记得了，大约二十来岁吧。

　　官家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说什么，根本没注意到官家是在盘问你。

　　你素来不擅长与人耍心眼，赵匡胤又精于统御人心——恐怕比他那个狐狸眼的弟弟还擅长些——他此时打起百分百的精神与你周旋，你自是被他捧在手心里，只看到他热烈的、友善的、好的一面。

　　你觉得官家似乎在不遗余力地投你所好，时不时逗你笑，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你说什么他都十分捧场，话语间有一股热烈劲，恨不得你把此生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讲给他听，他都爱听。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只能归结为官家的情商高出你太多，对你进行了降维打击。

　　屋内的氛围本来已经轻松下来。

　　你说完自己的年龄，便见官家沉默了一下。这沉默有些突兀，似乎他自己也没想到，是不得不停下来理理思路的缘故。

　　源源不断的话语停息下来，你才发现你们谈了那么久。你把所有能说的都不知不觉说完了。

　　你感到过度暴露自己之后的本能不安。

　　小黄狸有些不耐烦了，你们说了太久的话，它喵喵叫着咬你的头发。

　　住在医馆里，小张杏日常把临期的桂圆党参芝麻往汤里炖——省得买菜。因而你的头发养得很好，乌黑透亮，一看就正年青着。

　　咬头发是不痛的，你把小猫从肩膀上扒拉下来。虽然现在心中有一股失控的悬空感，但你还是刻意把自己的笑容维持在方才气氛正好时的那种感觉。

　　你笑道：“官家真没给它取错名字。”

　　赵匡胤立刻接道：“现在是冬天还好些，夏天的时候它经常带着满身的草屑到处乱钻。因为没人教它，它不太懂收爪子和牙齿，还老抓坏东西。”

　　也就是是现实中的谈话，所以你注意不到。若是写信，你过去一张菲薄的信纸，他回你一沓厚厚的，三两次下来怎么也发现了。

　　你还没答话，便听官家又道：“抱去洗一洗吧，这猫到处扑腾。”

　　你忙点头，把这话认为是官家的逐客令，要起身告退。

　　刚才你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官家也该明白你对晋王和大宋的透明无害了——再不明白你就只能朗诵强宋有我官家放心了。

　　然后内侍走过来，从你手上把小猫接走了。

　　嗯？

　　你有些茫然地松手，不太明白地看向官家。

　　赵匡胤又高兴你喜欢这只小猫，又发愁这猫野性难训。

　　他本来是找个借口把猫抱走去好好训一训，训好了绝不伤人了再抱回来给你玩，见你有些不舍的样子，立刻改变主意，解释道：“抱去洗干净了又还给你的。”

　　原来是这样。

　　你道：“谢谢官家。明天早上我来接。”

　　抱走猫的内侍忙笑道：“哪需要娘子亲自来接。折煞了。”

　　你道：“那劳烦内官送到晋王殿下那里去。”

　　内侍一愣：“晋王殿下？”

　　你道：“若是没看见我，直接给殿下也行。”

　　话语间不经意便带出许多信赖，叫人看出你笃定自己必是要回到晋王身边去。若不出意外，接下来你就要见好就收，乖巧礼貌地说夜深了不便叨扰官家了。

　　内侍第一时间去看官家的表情。

　　赵匡胤温和道：“这事容后再议。”

　　不是说送给你了吗？

　　你有些糊涂，不明白这有什么容后再议的。

　　你到现在都不太弄得明白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官家为什么要留你说这些？

　　但是官家对你好，你有些怕自己说错话，破坏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印象。人刚认识的时候不能预料到对方在自己生命中的重量，都有股天真的热乎劲。

　　因此你乖乖地顺着官家的话题走，只是暗暗想着待会回去要把这些话学给赵光义听。他最了解他哥了，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是官家天性热情吗？还是官家真的对你印象还好呢？

　　你刚这么想完，就见屋子内的几个内侍似乎得了什么对你不可见的指令，齐齐退了出去。

　　你一下子有些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随他们一起走，恐是自己漏听了什么指令——唉，即便官家很友善，但伴驾真不是件轻松事啊。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而且这个别人能轻易决定你未来的生活，你打不过他，不小心触怒他还会有很多麻烦。

　　赵光义虽然也位高权重的，但是他到底和你差不多年龄，不像官家是长辈。而且赵光义时不时就招你一下被你瞪，有什么事怨他就是了，反正他脾气好还绝对打不过你——这些都很好地弥补了距离感。

　　你看向赵匡胤。

　　他脸上温和友善的表情隐去了，轻易就叫你看出来他有许多话想说，且这些话都是他不得不说的了。这使你有些惊奇和措手不及。

　　你唤了一声：“官家。”

　　没头没尾的。太惶恐了的缘故，一定要说些什么去打断这间屋子里奇妙的寂静——这屋子什么时候只有你们两个人了？

　　“别这么喊。”赵匡胤道，终于忍受不住了似的。

　　你等他下一句的纠正——不让喊这个，那他想要你喊什么？

　　可是官家深吸了一口气，却忽然说起许多年前的一桩事，说他有一天被郭威将军叫去，有人找上门想同他切磋。

　　他心里觉得这是天下最好的一个故事的开头，可说出来竟然平平。原来这竟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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