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贪嗔及痴慢:博一腔痛惜
你听了一个不长的故事。
故事中只有两个人物,没什么波折,就是两个人遇见,变成好朋友,忽然其中一个人表白心意,两个人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准备结成婚姻。
赵匡胤本来认为这故事能讲好一会儿,可是那些缱绻缠绵都不能说,薄薄地将过往讲出来,觉得分明不只是这样,却又只能这么讲。
他与你的情之所至、情莫能己,如今说来竟要担心冒犯了你。
你听着倒是很容易,什么复杂关系都没有,官家的表达能力又很不错。
只是官家的语速一开始很慢,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到其中一个主角去世之后,语速又越来越快,对自己的无能为力很难堪似的。
起初,你还以为是个普通的故事,抱着比一般礼貌多一些的热情帮着垫话,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
听到后半段,发现不太对,渐渐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坐在那儿,沉默地听下去。
房间里就只剩下赵匡胤的声音了。
若他是官家,你真是大不敬。
可若如他所说,他是你的故人,那你自可以任性。反正你坐在这儿听他说,就叫他觉得十足安慰,非常畅快淋漓了。
琼林苑是赵宋有时才新修的宫苑,平常无人游览,目之所及的东西都崭新。
你盯着一边的堂柱看——大红色的新漆,新的可爱。这屋子窄小,你无处可避,只有听下去。
你已经有些害怕了,因为发现自己开始可怜官家了。
可怜一个上位者本能地让你觉得危险。
还有这么多无法证伪的消息。你害怕自己被愚弄。
过去随便听听的那些关于官家的市井传闻、宫闱秘史,摇摆着跑了出来,趁着你心防失守,肆意地蹂躏你的真心。
赵匡胤终于讲完。你沉默了许久,才小声问:“那你的孩子是?”
这话一问出口你就觉得羞愧,因为显而易见你是轻易相信了他说的话——不然你有什么立场问这个?
赵匡胤比你敏锐得多,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得不深呼吸了一下,暂缓心中喜悦的肆虐,才急急忙忙解释了起来。
邻居的周姐姐,周姐姐的孩子和周姐姐侄女,周姐姐的铁匠丈夫……又是一个全新的似是而非的故事。
这故事在前头的那个故事里被当做不重要的支线剥掉了,现在重又拿出来,显得累赘苍白。
“周姐姐的女儿说,我救了她们,我许诺过来接走她们、收养她们?因为我想要她们这样的孩子。”你重复这句话,觉得不可思议,不能想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向来觉得自己年龄还不大,从没设想过自己要有几个孩子。
更何况,你对生育的血与痛也是本能地害怕着,对一辈子要全权负责生育下来的孩子更是连概念都没有。
官家却说,他后来寻了那日作恶的军士,那些军士也附和着说确有此事。
你觉得不太对,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情,是不是官家认错了……你的年龄也对不上啊。而且那日有病人说你长得像十二年前的故人。
对。说不定你只是长得像呢。
你犹豫了一下,很歉疚地说出自己的疑虑。
可是官家一口咬定,说你就是,还说你手腕上有一圈烧伤疤,这是足以认定的。
你只好把对赵光义说过的话又说一遍——这只是胎记。
但是官家和赵光义不一样。官家没有被你说服,官家只相信他相信的事情。
于是你也犹豫起来:这真是胎记吗?会不会你穿越到十二年前过?在那一次穿越里去世之后,又复活在了现在的时间里?
这样一切就讲得通了。
要说复活很荒谬。其实穿越也很荒谬。
你觉得很茫然。
你来到开封之后一直过得很轻松,开开心心、清清白白,心上一点挂碍都没有。
官家带来的这个故事太沉重了。
你愿意相信他,只是不敢相信他。因为一旦被骗了的后果和下场是你不能负担的。
你情感上和理智上都不相信赵光义无限信任敬仰的兄长是一个坏人——赵光义又不是傻子,他这么崇拜哥哥——可是万一官家并不是故意想骗你呢?
官家真心觉得你就是故去的人。
但万一你其实不是呢?
你敢这么轻易地相信吗?
官家对你的状态很敏感,见你不说话不看他,也不敢逼你,低声问要不要去外面走一走?外面种了很多花树。
你恍惚地摇头,说去过了。
官家顿了一下,又问要不要吃些东西?
你摇头,说吃过了。
你连续拒了他两次,惊觉是不是太拂他的面子了,抬眼看过去,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你。他说过去的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说得并不算好,倒不如这双眼睛说得好。
你感觉他想抱你。
这样的故人重逢理应有重叠的肢体和接触的皮肤来安慰彼此的。但赵匡胤明白这时候不能这么做,和你隔着相当的安全距离。
你感到有点愧疚。好像你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
但是你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你的胃像烧起来了一样。
所有可能的坏结局……被骗了、被愚弄了、被认错了、被当做谁的幻影了,回旋如意地绕着你转。不能忍受的热闹要把你的头脑撑得炸裂开来。
“让我想想。让我想一想。”你最后请求道。
赵匡胤忙答应了,起身往外走。
你有些呆地问他:“你去哪儿?”
赵匡胤含糊道:“外面。”
夜已经深了,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可这时候让他去任何远离你的地方都是不能容忍的。他就想站在廊下。
你说:“你去休息好不好?”
赵匡胤却不太愿意,他说:“我还没那么快休息,索性明日无事……没有逼你的意思,你不必急着答我。你想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你道:“好吧。”
这话说完倒有点熟悉的影子上来。好像过去许多次你和他意见分歧,最后都是磨不过他,由他去了。
赵匡胤对人心的把控简直内化成本能了。
既然是本能,那自然不经过脑子,天生就知道怎么抓人软肋。
这世间他最了解你不过,知道你受不了眼巴巴地求、真心实意地磨,当年就把你吃得死死的,眼下更是得心应手。
赵匡胤要出去了,忍不住道:“我待会儿让人拿些点心来。”接着又画蛇添足地安了一句:“小猫待会儿抱回来了,有时候它要闹。”
他心里是想着有孕之人时不时会饿,怕你现在说不饿,过会儿饿了又不好意思再说。
其实吃些热乎的更好。他实在不敢说。
你点点头,没多想。
待人走了,你又坐在那儿把他说的话想了一遍。
没得出什么新结论,就见小内侍端了许多漂亮的糕点进来。
你想换换脑子,主动和他搭话:“内官是江南人士?怎么回到开封来呢?”
小内侍生怕你喜欢江南,与官家的爱好相左,道:“因为江南不好呗。”
你道:“江南怎么会不好呢?”
小内侍道:“娘子知道南唐国主吗?”
你道:“李煜?”你就认识这一个。
小内侍:“嗯,现在是李煜。不过从前是他父亲,叫李璟。李璟之前是吴国的臣子,吴国的皇室杨氏暗弱,被臣子李璟夺得了皇位,杨吴灭亡,才有了南唐。奴婢从前是杨吴皇族宫中的内侍。”
你对整个五代十国的历史都不算熟悉,但小内侍说得也不算难懂。
小内侍道:“江南不好,尤其永宁宫不好。”
你问:“永宁宫是杨吴皇室的宫殿吗?”
小内侍道:“是。李璟建立南唐之后,将全部的杨吴皇室迁居到永宁宫中,严加看守,不许和外界往来,杨吴皇室只能血亲通婚,生下许多奇怪的孩子。不过这些孩子也都只能活到五岁,就被李国主都杀了。后来世宗要攻南唐,李国主怕杨氏做内应,匆忙把杨氏全族都杀了。那个时候我哥带着我逃出来了,机缘巧合来了开封,有幸到宫中侍奉。”
小内侍强调道:“官家不喜欢江南也正常,您也别喜欢就是了。别为了这个和官家闹不愉快。官家看重您呢。”
他十几岁的年纪,一副老成的样子。
你知道官家的内侍肯定向着官家,也不计较,只道:“嗯。”
不多时,有人敲门。
是江御医。
你才想起还有假孕这么一桩事。
不过反正现在赵光义那个倒霉计划肯定泡汤了——官家显然不会赐这个婚的,诊出什么脉象、留下什么脉案都无所谓。
你刚要和江御医解释,忽然心中一动,觉得可以用这个喜脉脱身。
你腹中怀着别人的孩子,官家绝对不好强留你。
这事情太复杂了,你不能草率地下决定。你要离开这里,去收集旁证。
若真如官家所言,当年绝对还有其他当事人。
你不能轻易信任官家请来的证人。在泼天的权势下,什么证人都是不可信的——你只能相信自己查出来的事情真相。
你闭口不言。
江御医于是顺理成章诊出喜脉。
赵匡胤见你不说话,脸上的神色不像是第一次得知这个孩子,一时也摸不准你的心思,只低声保证道:“就养在宫中,没关系。”
这反应实在出乎你的意料——你发现自己对他所拥有的感情的浓稠程度竟然还有所低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满脸空白,又怕他看出些什么来,仓促间扭过脸去,不叫他看。
赵匡胤温言道:“到时候封了后,虽是在宫里,但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拘着你的……只是一桩事,我提前同你说,日常去哪都多带些护卫。”
你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间暖阁外有这么多哨岗——既然官家的心上人当初是“死于非命”,那他自然草木皆兵,绝不会允许这件事再次发生。
一下子,那个既定的未来出现在你面前。
官家很快就会发现没有什么孩子。到时候你要给他生孩子了,你要待在宫里……还是被关在宫中,去哪都会有很多人跟着你。
在晋王府温习的那些典籍一下子出现在面前——皇后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你草草瞥一眼就想翻过去,但翻很久都翻不到头。到时候都是你要尽的义务。
如果连你腹中有他人的孩子这种极端情况他都不放手,你实在想不到他怎么会放你走。
你简直有点被吓到了。
年轻的时候,他捧上一颗鲜活跳动的真心,又与你相处了那么多时日,你都不敢立刻接过去。
更何况如今捧上的这颗心。
这心早在你离开的时候就碎得七零八落,扎在血肉里时时作痛。天长日久,和他的身体长在一起。
现在硬生生将这颗破碎的心从血肉里拔出来,仓促间拼好了给你,血糊糊地往下流出红黑的粘稠液体。
你怎么敢去接。
冯医官的话乍然出现在你脑中,他说哭一哭就好了,他们吃这一套的。可是你真的不擅长,你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越逼自己哭越哭不出来。赵匡胤还在温言劝慰你,可他那些关心的话、宽心的话也都变成了另一种压力。
你不要。至少现在你不要。
你回头,鼓起全部的勇气,急促地反抗道:“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匡胤猝不及防看见你泛红的眼角。
他脑中嗡的一声,胸膛中那颗好不容易滚烫的心一下子不知道坠到哪里去了。
你不要他。
你怎么能不要他。
反应过来之前,他听见自己哑声道:“……你不能这么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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