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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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潜入:你感到非常危险

方才官家的语气还是软和温煦的,骤然变了调,你心中不由得一震。

  若他是变了脸,一味斥责逼迫,你反倒轻松,因为对方是坐实了坏人身份的。做受害者最简单不过了。

  可官家这样惊惶无措,仿佛就算你真教他伤心至此,他也没有办法似的。

  照人心口捅一刀,连人家唤两句痛也不让吗?

  你心下立刻一阵悬空的发怯,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含了恶意,又审视自己会不会疏忽大意伤了人。

  检视了一遍觉得没有,都是不得不说的话。检视自我本身又让人委屈了起来。

  你并不想和官家吵架。

  你现在不想要那个能和他吵的身份。

  御医和内侍方才出去了,视线所及的这个小小暖阁并没有旁人,可是你疑心窗下的卫士全能听见。

  这样私密的错乱的情形,你不能接受被人听着。哪怕他们不可能往外说。额外的人的存在更加剧了你的羞耻心。

  这样左支右绌的情形,小小地帮你增添了一份决心:若这时候心软了,那此后就时时刻刻都要处在这样的境地之中了。

  你低声道:“你要讲理的、你要讲理的!又不是我做错了事导致的!又不是我!凭什么怪我?……凭什么全要我承担!”

  情绪上涌,又要压低声音,你的话切碎了才说得出来。

  说着说着,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起抖来,也不知道是对和高位者发生剧烈冲突的本能畏惧,还是对忽然被按着必须要面对这样的事情的不平。

  赵匡胤从没有和你吵过架。

  他一向是最心胸宽广的人,有什么嫌隙都常常一笑了之,和谁也不吵架。若是对方犯了无可宽宥的大罪,那便是“君无悬怒”,发作了就要斩草除根,哪有吵架和互相对质的环节。

  更别说是和你吵架了——你和他认识到现在,一向是没有任何矛盾的。那么点相聚的时间,他疼你怜你都不够。

  眼下看你一脸委屈,眼睛泛红,身子控制不住在抖的,他头一个情绪便是后悔,想着你才是小姑娘的年龄,怀了身孕,他大你这么许多,还要惹得你伤心难过,简直狼心狗肺。

  何况你又哪里说错了——你哪里做错了什么呢?错在曾经喜爱他吗?错在愿意舍命救他吗?还是错在了丢失记忆?难道这些事情是你能控制的吗?你接受不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又有什么错?

  “没有。没有的。没有怪你。”赵匡胤连忙矢口否认。

  他忽然想起从前定情的那个夜晚,那时他殷殷切切地发誓,说再也不叫你哭了。

  赵匡胤心下如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痛。

  他简直有些语无伦次了。到这个位子上竟然还有语无伦次的一天。他道:“没有要你承担。不怪你。怎么会怪你呢。你只要开心就好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身边多带些护卫安全些。我只是担心你。”

  你道:“那你现在让我走。”

  赵匡胤简直有些哀求的意思了:“你觉得我骗你吗?你不相信哪一部分呢?是我讲的不好,不是事情是假的。你告诉我,我再讲一遍,你再想想罢?好不好?”

  不是讲的不好,是讲的太好了。

  你不能现在立刻相信了他。

  你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回他这句话,便不答他的话,径直返回去说自己的,诘问道:“你刚刚还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匡胤一时语塞。

  他简直恨不得顺了你的意思放你离开——只要你不这么满是防备地看他了。他实在受不了你这样的目光了。

  赵匡胤过去实在痛得挨不住了的时候,也千百次妄想过:只要能在梦中再见你一面,哪怕梦中的你怨他恨他也好。他都可以接受。他可以受你的冷淡和厌恶。

  但那都是骗人的。他心里知道梦里的都是假的。他骗神灵骗鬼魂,骗来骗去把自己也骗了。他根本没被你怨恨过,连你一点冷待都没受过,向来从你那里拿到的都是高纯度的、世间罕有的全身心爱慕。这爱意是独他有的。他得过这样一心一意的知心爱人,就对什么都能忍受得了了,连母亲的偏心也都能看淡,觉得那是为人父母的自由。

  他受不了你这样看他。他根本接受不了你厌他恶他。

  可是,赵匡胤心中知道,现在绝不能让你直接走。

  你腹中有个孩子。

  你这一去,是要去给旁的男人生儿育女。一个不好,他连你的冷淡和防备都没了。你的人生只怕和他再也没关系了。

  经历了这么多,赵匡胤难道还没有明白时机的重要性吗?错一步就全完了。他一步也不能错、一步也不能慢,一点也不能放手。

  本来也是,若不是你腹中有这个孩子在,他又何至于如此急躁?见第一面就将往事和盘托出?实在是不说就没有立场和理由留你在身边。孩子会架住母亲去做很多选择,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赵匡胤目不交睫地看着你,他声音低得发哑,哄着你道:“你再想想好不好?时间太短了,你可能没反应过来。你再想一想。没有逼你。就再想一想好不好?别怕。不会逼你的。”

  这种磨着你的语气——温柔体贴,伏低做小。你感到非常危险。

  你决定不要和他说了,干脆再次转过身去。

  你怎么说得过他?一个开国君主,他最擅长说服人了。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

  赵匡胤也不敢多嘴多舌惹你烦,见你不说要走了,只轻轻道:“你歇息吧,我明日再来……”

  你打断道:“不要。”

  赵匡胤忙道:“好。好。我这几日寻些往日的故人来,你见了就知道了。”

  你不答。

  赵匡胤见自己实在讨人厌,也不敢多说什么,低声叮嘱了几句。

  你还是不理他。没奈何,他将自己贴身用惯的内侍都调了听你的指令,再让御苑中的内官紧急去寻伶俐的婢女来。

  这一切做完。夜已深了。

  赵匡胤今日这样剖白自己,本就只希冀你能多想一想从前的事情——多想一想就知道前因后果都是顺的。证人他也能找来许多的。

  可你竟这样笃定要离开他,他的话不想听,他的脸也不想看。他这样眼巴巴捧给你的真心、捧给你的皇后之位、想与你共享的天下,对你来说原来是弃之敝履的东西。

  他喜爱你、珍惜你是错的吗?抓得太紧让你难受,放手你又真的离开了。还能怎么办呢?他哪还有路走呢?

  这事分明是个死结。

  赵匡胤恍恍惚惚回去洗漱了,待不得不要睡了,又重新披衣起来,行到廊下,遥遥去望暖阁那边。

  其实不过只能看见点模糊的建筑轮廓,可他忽而想到——你此刻在勃勃地呼吸着,就算厌他了,也是在生机勃勃地活着。于是赵匡胤心里立刻把这半个晚上以来受的所有折磨和苦痛都撇开去了。

  他唯一想的是好极了,你好好地活着。好极了。到底他受什么样的折磨也是心甘情愿的。

  只是你别生气别难过,一切折磨都由他来受了吧。

  赵匡胤孤身在夜色中站着,对月祈求道。

  .

  官家走了。

  你还心绪难平,倦倦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说话。

  小内侍端了刚煎好的药过来,见你一动不动,稍稍劝了你两句,你敷衍着应了,让他把药放下。

  你又躺了好一会儿,眼见天快亮了,不得不爬起来去处理那碗药。

  你闻都没闻,直接把那药给倒花盆里了。

  爬回床上,困意涌上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你梦见自己在一个小院里,把上一顿吃剩的咸香肉汤拿来热,往里面下面条。那汤做得十分美味,面条吸满了汤汁,变得特别好吃。你开心极了,觉得日子过得好舒服啊,一点烦恼都没有,明天又有新的好吃菜肴,后天又能拿剩菜下面条。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你记起这个梦,倒不知道自己对厨艺有这么深的期许。

  不过这样一个美好的梦大大抚慰了你的情绪。梦里的舒畅愉悦、满足平和,还有溢出来的安全感帮着你重整旗鼓,你觉得自己又浑身都是力量了。

  人的一天和人的一生是有些相似的,开了个好头,得到了些全心全意的干净爱意,就像拥有了一个不断涌出干净活水的源泉,总能支撑着人再爬起来的。

  你草草梳洗了一下,小内侍端了精致的饭菜来。

  梅花汤饼、玉井饭、雪霞羹,还有几个漂亮的碟子,盛着焦香扑鼻的排骨肉,份量刚刚好,卡在你吃得很满意的那条线上。

  之后又另呈上一道樱桃毕罗,酸甜口的;一道梅子姜,微辣口的。

  都是漂亮的饭菜。你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想到官家在宫里惯常用这样的食谱,真是反差颇大。

  小内侍见你笑,忙见缝插针地说:“官家特意吩咐了,娘子想去哪里都可以,没有拘着娘子的意思。”

  你道:“那把护卫都撤了,别让人跟着我,我去猎场逛一圈。”

  猎场在御苑之外,地势要复杂得多,你随随便便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再也不见。

  小内侍果然卡了一下,讨好地劝道:“冬狩的猎场有猛兽,而且流矢无情,太危险了罢。”

  你早知道会这样,也不想为难人家一个打工人,没有后话。

  又往花盆里倒了一碗药,下午过半,你终于抓到一个哨卫换防的破绽。

  其实,你要直接杀出去也是可以的,这里没人能拦得住你。

  但是又实在不至于此……这些哨卫也都是年轻人,你要硬杀出去,他们奋力阻拦,到时候刀剑无眼,他们都没有命活。

  所以你估摸着找个官家不在的时候,借着哨岗换防时必然出现的死角,悄悄跑了就是。

  赵匡胤看着并不是坏脾气的人,实在生气罚他们些俸禄就是了,不到要杀人泄愤的地步。

  将身上碍事的首饰全拆下来,你找了个机会就跑了。

  但是你再一次低估了官家对你的在乎程度。

  暖阁里摆在明面上给你看的哨岗竟然已经是刻意减少过的,怕吓到你。

  一出暖阁,外面简直恨不得三步一哨、两步一岗,哪里都是人。不止有定点哨岗,还时不时在各个角落里冒出一个流动哨岗。

  而且,御苑之中宫殿的规模要小上许多,官家的居所又没有别人同住,这一块建筑规划简单,坦坦荡荡几乎没有藏身之处。

  即使你已经把敏捷点得足够高了——但那也得有路走、有空子可钻。这样一个天罗地网布着,根本没有可行的解。

  就像一个数学天才,能解再多疑难繁琐的计算题,给一道根本无解的题目,那也没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你不甘心退回到暖阁之中,心上焦灼起来。

  忽然

  你看见一辆眼熟的马车正从猎场往御苑的另一边驶去。

  晋王的马车规格很高,执的令牌权限也大,一点弯路都不走,一路直行而来。

  大概一刻钟上下,这辆马车就会经过官家寝宫外围的第二条道路。

  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直接咬牙就是冲。

  多年前观看闯关节目的经验告诉你,越是艰难的关卡,越是要一鼓作气冲过去,磨磨蹭蹭只会犯越来越多的错。

  你听见流动哨岗的脚步声转向了另一侧,立刻提了一口气,如利箭般掠出藏身的檐下横梁。

  借着廊柱的遮挡闪过一队巡逻侍卫的视线死角,脚尖在青石地面接连点过。

  晋王的马车稳稳地向前驶去。

  车夫的背影笔挺,目视前方,并未留意到有人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侧翼逼近。

  你算准了时间——马车会在前方路口微微减速。就在那短暂的一个呼吸间,你从路旁的矮柏丛后闪出,手臂勾住车厢后方的横木,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车壁。

  车帘是厚锦所制,绣着暗银的纹路。透过帘角细窄的缝隙,你看见车内铺着狐皮褥子,一角深紫的袍角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马车仍在向前。前方是一处弯道,车夫轻轻带了一下缰绳,车轮碾过一块不平的石板,车身晃了一下,不可避免地发出“吱呀——”的声音。

  就是现在。

  你单手勾住车壁,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掀起帘角,腰腹发力,瞬间钻进了车厢之内。

  你潜进去的瞬间,闻到熟悉的白术气味——这是晋王府惯用的熏香,带着一股微凉的苦意。

  车内比外面暖得多,光线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车厢内壁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你看见了赵光义。

  他靠在车壁一角,阖着眼,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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