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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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照见人如画:谁家好二哥。

你刚要开口喊“赵光义”,忽然顿住。

  晋王……是官家的储君。

  赵光义是官家的亲弟弟。

  他会站在哪一边呢?

  他会帮你吗?

  你:“……”

  你将呼吸放缓放平,后背贴上厢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要惊动他。你得找个机会翻出去,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御苑的某个角落。只要动作够快、运气够好,未必会被发现。

  你刚把计划理顺,忽然,赵光义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你。

  赵光义在暗处,你看不清他的眼眸,只看见那艳丽的紫色衣袍拂动。

  昏昧的光线下,深紫的衣袍底子上浮起暗金团窠纹,瞬间又浸入黑暗消失不见。只有他腰间那条白玉蹀躞带,沉沉的像一弯静水,从地面倒流攀升回空中去——他站起来了。

  赵光义刚刚只是确定了你的存在,站起来之后才真正看见了你——你本能地藏在了车厢的视野盲区里。

  你换掉了昨日穿的那件衣服。现下穿的这件衣领系得有些松,衣襟微微敞开。剧烈运动之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鸦羽似的黑衬得面色更加白皙。

  赵光义的一生是繁花锦簇的,到处都描上工笔的花瓣,线条圆润挺括,笔触层层堆叠。繁忙多事和习以为常的重压更润色了这副画,使每一条枝干都挺拔有力,走向清晰。

  倒只有关于你的这一页是空白的,似乎不管怎么想都是越错越深,因此只好罢笔不画。

  画笔下空白一片,脑海里也空白一片。赵光义从没预想过会在这时候遇见你。

  四目相对。

  赵光义听见你讷讷地唤了一句

  “……二哥。”

  你和他初识的那天,他对你说“不方便叫晋王的时候,就叫二哥吧”。

  你应下了,还真的叫过几声。但后来发生许多事情,一度你都不愿意再见到他。就算最近关系和缓了,他也不敢再提,怕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这么久以来不愿喊的称呼,这种时候却叫出口了。

  赵光义心下猛地一顿。像刚铺上的雪白宣纸上,画笔久久悬在空中,悬不住了,失手一挫,污出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黑点。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道,眼睛盯着你的轮廓看。

  你小声道:“你能带我出去吗?求你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赵光义何等聪明,这短短的一句话,也不需要他问前因后果了,立刻道:“快走。你不能待在这儿。”

  你心中早有预料,却依旧不免失望,退而求其次道:“那你当没见过我行吗?”

  赵光义见你误会,忙解释道:“不是的……”

  他话没说完,你和他一齐听见外面传来宫门开启时特有的沉重吱呀声,然后是内侍的唱喏:“晋王车驾入——”

  车架的速度稍停了一下,顺着平整的青砖继续向前行驶。只“晋王”两个字清清楚楚,后面的话语都被行驶中带起的风卷走了。

  你:“……”

  赵光义:“……”

  赵光义:“官家急诏。我这一趟是要去官家那里的。”

  你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啊?”

  御苑的建筑群规模不大,进了宫门不久,马车就开始降低速度。你专注找了许久哨岗巡逻的破绽,简直能背他们的脚步声了,刚刚才摆脱掉,这一下立刻又听到了。

  你简直被自己气笑了。

  赵光义安慰地看了你一眼,向车外道:“先去西偏殿。”

  车夫一句都没问。马车立刻转向。

  赵光义低声道:“你在偏殿待会儿,回头带你一起出去。”

  他连前因后果都没问,立刻就答应了。

  你都没想到晋王殿下这么讲义气,微微愣了一下,才低声道:“……谢谢二哥。”

  马车刚转过弯,还没提速,忽听一个声音从车外传来。

  “殿下的车怎么驾到这儿来了?官家急着见殿下呢。”是王继恩。

  赵光义看了你一眼,声音不疾不徐,只道:“王都知若等得急,不妨先去回禀官家,就说晋王即刻便到。”

  他也没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先去西偏殿。因为以他的身份一贯是不解释的,现在多说反而会显得反常。

  说完,赵光义对车夫说:“驶到修廊的便门上去。”

  御苑中的官家寝殿是有正经规制的,虽然规模不比宫中的寝殿,但该有的配置都有。

  西偏殿在功能上来说,是个正儿八经的“朵殿”——西偏殿自己也是个独立的殿宇,与正殿通过门和廊道相通,虽然具有一定围合感,但到底是两个独立建筑,只是没有独立命名。

  东边的暖阁紧贴主殿,与主殿通过廊庑相连,在规制中,实际上应该叫“挟殿”或者“挟屋”,是高等级宫殿独有的配置。

  这个功能的建筑在一般的宅院里叫做“耳房”,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附属用房,离不了正屋独立存在。

  赵光义简单地给你讲了下西偏殿的结构,然后道:“你到东北角的卧房外面等我。我会把窗打开。”

  马车停在便门边上。这个门开得离主殿最远,平常没什么人用,只有最基础的禁卫。

  赵光义下了车,马车接着通过一道窄窄的宫墙往后驶,朝车马门而去。

  这种地方限于地形,只有路的两头设了哨岗,两侧的修廊还有许多遮挡视线的廊顶,可供你栖身。

  对你来说,从这段路潜入西偏殿,像是在做四则运算一样简单。

  你很快瞅准时机,闪身下了马车,沿着修廊的阴影疾行。

  等你翻进西偏殿,发现赵光义给你找的这个潜入点真是完美极了——这里有一片竹子,密密麻麻地挡住了来往仆从的视线。

  修竹后面正对着一扇槅扇。

  晋王殿下这空间架构能力、高速思维应变能力真是绝了。

  他要不是武术天赋实在太低,轻功也不行,你看他很适合当一个千里不留行的高手。

  很快,你看见赵光义将槅扇推开。

  你的手在窗上一撑,轻巧地翻过去,落在赵光义身边的地面上。

  这是一间并不算大的内室。

  因为朝向不太好,室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窗户漏进来的光还被一扇屏风挡了大半,只剩一道淡金色的光痕斜斜铺在地上,像一条瘦长的绢帛。

  赵光义实在赶时间,根本不问你到底怎么回事,朝你一点头就走了。

  你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似乎换了一件——大概是打算用更衣做为来西偏殿一趟的借口。

  赵光义一走,你选了房梁上最粗的那根横椽翻上去,下方的人若不刻意仰头,绝不会发现你的存在。

  你听见房间外面走廊上有女使在交谈。

  “春桃姐,晋王殿下的屋子,咱们要不要收拾一下?”

  “可不敢动。殿下来时就吩咐过了,说里头的东西一概别碰,他自个儿回来料理。大约是有什么机密贵重的物件吧。咱们若动了,反惹殿下不快。”

  “那便不动了。柳姐姐今日是告假了吗?怎么老不见她?她那小雪花还是我去喂的。”

  “你还不知道?柳姐姐叫王都知亲自选走了。今天早上的事,收拾了几件随身衣裳就走了。昨儿你夜值,那时你睡了。”

  “王都知?他不是只管着官家跟前的事儿么?他亲自来挑人,那可是……要侍奉官家的?”

  “听说不是去官家跟前。官家那性子,你还不晓得?出行都是静悄悄的,起居用度更是向来厌烦人多,连递盏茶都爱自己来,哪会特意挑生面孔的婢女去。”

  “那……是哪位贵人?宫里头的贵人,除了官家,还有谁当得起王都知亲自去挑人?”

  “听说是位昨夜才得了幸的。具体是哪一位,王都知嘴里严实得像上了锁,半句不漏。只说那位贵人身边缺个稳妥知心的,官家身边又没有得用的婢女,这才从咱们这儿挑了人走。”

  “那柳姐姐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只是不知那位贵人好不好伺候?”

  “好不好伺候的,也比咱们在这御苑里擦窗扫地强,一年到头人都见不到几个。”

  两位女使说着说着越走越远,声音小了下去,听不见了。

  不是怎么就……

  你长叹一口气。

  你坐的地方高,对整个内室一览无余。

  这房间用帷帘分了两半。靠门的那半边有一张黑漆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备。

  豆青色的垂帘这边是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帐幔低垂,隐约可见被褥整齐。床前设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盏未点的琉璃灯,旁边扔了件紫袍。

  袍服领口朝下,袖口翻折,边缘露出一线白色的中衣衬里——大约是换得太急,衣袍的系带都没来得及归拢,袢扣半脱,松松散散地缠在一处。

  衣袍下压着几本书,只露出一半的封面。你扫了一眼,发现眼熟,似乎是《昭明文选》——你前几日就看见赵光义在重读。

  你记得赵光义和你谈天的时候说,他以前很喜欢看《广异记》、《独异志》这种志怪笔记,但是上班之后天天审案子,每天看着各种离奇案情离奇展开,他现在就喜欢看点小清新诗句。

  想到这里你不由得一笑。

  刚笑了没几秒又想起自己现在正在跑路任务之中,立刻有点笑不出来。

  虽然赵光义说他带你出去,但你还是从窗户又翻了出去,试图找外面哨岗的换值规律——也不是不相信他,但是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御苑四面围墙不算太高,但墙头抹了碎瓷,内侧每隔二十步设一哨塔,塔上悬灯,灯下必有弩手。正门方向你不敢想——那边的禁军换防是交错进行的,几乎不存在空档。

  好难好难好难。

  当今官家殿前司出身,二十九岁就成了节度使,藩镇一方,用兵上面全无败绩。眼前他用的兵卒是他最熟稔的殿前司禁军,守卫的是他亲自设计修筑的御苑。

  想到你的对手是这样的条件你都有点想笑。

  在外面观察了一圈,十分棘手,毫无头绪,你不得不先回到安全点暂歇,以保存体力。

  你刚翻进屋,就听见门外走廊上传来了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赵光义的声音:“不用,你们下去吧。”

  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赵光义走了进来。

  方才没仔细看,你现在才注意到他新换的是件宝相花暗纹的深紫色大袖袍,腰间的蹀躞带也换成了金衔玉的制式,显得整个人贵气又端肃。

  赵光义看见你,开门见山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也不扭捏,三言两语将自己经历的事情告诉他。

  虽然离奇,但其实事情经过确实很简单——官家硬说你是他早逝的心上人,而你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赵光义听得眉头紧蹙,正沉思着,忽然一错眼,见你眼巴巴地望着他,心下不由得一滞。

  他遇着你的时候,你常常是飘逸的、轻松的,天上来客一般,有时给他留下惊鸿一瞥,有时向他垂下救命的莲枝,反正从容又自在,随时可以抽身就走的模样。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你这样慌了神,没有办法,要仪仗他、依靠他。

  “二哥。”你见他脸上的思索神色稍微淡去,忙殷切地问:“可以帮我吗?”

  赵光义却问:“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你诚实道:“行动方便。顾不上冷了。”

  赵光义揉了揉眉心,不置可否,只道:“你到时候出去了别回原本的住处,先找个地方避一避。有钱吗?多带些钱在身上应急。”

  说着从身上摸出个锦袋,递给你。

  你伸手去接,“大恩不言谢”这种白烂话立刻就要脱口而出了——说实话,赵光义愿意这么帮你实在是超乎你的预料,以至于你有一种过去低看了他的愧疚。这愧疚让你连真心话都说不出来,心里不是滋味,只好说一些大家说惯的,语义被磨损到没有意义的客套话。

  就在此时。

  “哐——”

  一声闷响,整扇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你吓得一抖,脑子里“嗡”的一下,连翻上房梁的时间都不够,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往后一缩,直接往赵光义身后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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